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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毡房里 在一个毡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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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毡房众多的部落,街路上却少有行人。这时远处一匹健硕的骊马,正踏着有节奏的步伐,往部落聚集地不快不慢地走来。等这匹马靠近这里的时候,乘骑马的人却从马上掉落了下来,一动不动的躺在街路的边上。而这匹骊马知道自己的主人掉落后,就停止了脚步,低头臭了臭主人,又打了几个响鼻,见主人还是没有动静,就站在旁边,不时的用蹄子刨着地。
这时有一辆马车经过这里,车上坐着的人听见街路上有响动的声音,她伸手拉开车窗帘,就看见有一个人躺在了路边上。她立即开口吩咐道:“卜叔车停下。”马车停稳后,她又吩咐在车下跟随的丫鬟:“巧儿,去那边看看,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可还是活着。”这个叫巧儿的丫鬟答应了一声后,便向路边走去。过了一会儿巧儿跑了回来,急切地说:“阏氏那个人还活着,看起来脸色红红的,可能是发烧了,不过好像是个汉人。”
“汉人!”这位被称为阏氏的女人重复了一句后,凝神片刻后,急忙挑帘探身出了车厢,在巧儿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并快步走向了路边。等她来到了躺在地上的人的跟前,俯身看了看,又用手试了一下这人的面颊,确实很烫。急忙说:“这人病得不轻,来卜叔巧儿,我们把他抬上车接到家里去给他医治,不然这人性命难保了。”
经过她们三个人费了好大的劲后,终于把这个病人抬上了车,然后这个被称呼阏氏的女人又说:“卜叔,那匹马看起来也是这个人的,你把它拴在车后面。”等卜叔拴好了马,跳上了车,扬鞭驾起马车,马车发出轱辘轱辘地声响便离开了这里。
在一个宽大的毡房内,阏氏在巧儿的帮助下,给这个捡来的病人喂了一些食物羊奶。等看见这个人身后渗出来一些血迹,知道这个人是受了伤。阏氏急忙找来创伤药,清理好伤口,敷上了创伤药包扎好后,阏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阏氏一时无事可做,今天又偶遇到了一个汉人,心绪不免纷乱如麻,便坐到了旁边,顺手拿起了胡笳幽幽地吹了起来。毡房里顿时弥漫着有节奏的凄婉地呜呜声,吹鸣里似乎包含着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停顿时耳朵里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曹植本来受的箭伤并不重,只是一天一夜里没吃没喝,身体没有了能量,抵抗力自然就下降了,致使他身体已难以承受,加上发烧便昏迷了过去。现在有食物进入到他的体内,伤口也被清洗了,在曹植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种幽怨的音律传入到了他的脑际里,让他无限悠远地忆起了家乡的山山水水。他与小伙伴们在池埂边欢快地奔跑着,跳跃着,追赶着蝴蝶蜻蜓……
这时毡房内音乐停止,曹植也收回了遐想,他睁开了双眼,声音缓慢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音乐?”
站在皮兽铺旁边照看病人的巧儿看见眼前的病人醒来,忙回头说:“阏氏,他醒了。”其实坐在不远处的阏氏也听见了病人的说话,她走了过来,看见眼前的病人正瞪着眼睛看着她,平静地说:“这首曲子叫胡笳十八拍。”
曹植看见说话的是一个面庞白皙的中年女人,正看着他。尽管这个女人是匈奴人的装扮,尽管这个女人的表情是冷漠的。可就是这个女人说完这句话后,曹植立即全身都感受到了温暖,又感受到了亲切,因为从这个女人的声音里,他感受到了家乡的味道,曹植有些激动地脱口相问:“你是汉人!”这时站在旁边的巧儿口气不善地说:“什么汉人,这是我们左贤王的阏氏,是她好心地救了你!”
曹植听见这个小丫头说这个女人是左贤王的阏氏,心里虽有点不舒服,不过能在大漠北听见乡音,还是觉得她很亲切,微笑着说:“阏氏,在下曹植,感谢救命之恩。”说毕,一骨碌身站了起来,向阏氏深施了一礼。
阏氏被曹植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之前病重的不省人世的人,现在一下子就活蹦乱跳了。她本来想上前相扶,可又觉得男女有别,忙制止道:“曹公子不可造次,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是躺下较好。”
曹植晃了晃身体,虽然后背处还是有些疼痛,曹植还是忍住了,笑道:“这点小伤算什么,只是赶路劳累加之着急上火,身体一时没有调整好,才出现了一些状况,现在好了。”
阏氏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谈笑间充满着朝气与活力,不免心存相惜,便关切地说:“看曹公子,这里不是中原那样风调雨顺风、和日暖的,你既然是汉人,不知为何来到匈奴这偏远的地方呢?”
曹植本来对阏氏救了自己已是心存不尽感激,他也能从阏氏的语气里感受到了关爱。如果她要是像之前那个汉人宫女生活的样子,曹植或许不会有情绪参杂,可她偏偏现在是左贤王的阏氏,生活的也算优越。曹植现在听她这样询问,内心也不知是怎么了,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阏氏你应该也是汉人吧!”
阏氏听曹植的语气里带有质问,她内心里刚刚被家乡人感染起来的一点热心,身心像是又被戳中了一个窟窿,疼的她一下子就把恢复起来的这点热度,跌落回到冰点。阏氏没有理会曹植,只是扭转过脸,看向远处,少顷,忧伤地念道:“冰霜凛凛身苦寒,饥对肉酪不能餐。夜间陇水声呜咽,朝见长城路杳漫。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虽然阏氏说得声音不大,但她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已深入到曹植的耳朵里,同时他从阏氏的这首诗里和声音中感受到了悲愤、惆怅、思乡以及无可奈何的听天由命!
曹植突然地对自己的唐突感到内疚,忙亏欠地说:“阏氏,对不起,刚才是因为我想起来有很多中原女子,被迫流落到这里,一时心生了愤怒,看阏氏生活的无忧,又想到来此寻找故人,一直都没有找到她的下落,也不知她生活的怎么样,在不在世上也难说,故言辞有些冒犯了。”
阏氏见曹植这样说,忙道:“曹公子不用道歉,我并没有怪你。曹公子,你能千里迢迢来这不毛之地,只为寻找故人,真让人感佩。但不知,你寻找的人叫什么名字,我可能也不能对你有所帮助,毕竟曹公子的故人,也是年轻人了。”
曹植轻轻一笑说:“阏氏,是我没说清楚,我要找寻的人是家父的故人之女,我是受家父所托,为了了却家父多年来的遗憾,故此来到这里的。”曹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眉头一紧,缓慢伤感地说:“是被匈奴人掳到胡地的,她的名字叫蔡琰!”
“蔡琰!”曹植听见阏氏重复了这个名字后,看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像是回忆,抑或是遥远的追寻。这时阏氏的嘴里又默默地说:“蔡琰……多么熟悉的名字啊!”曹植忙问:“阏氏,你听过这个名字吗?难道你曾经见过此人?”
阏氏看了看曹植,没有回答。然后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曹植,曹操!”曹植听见阏氏提起了父亲的名字,惊讶地他感觉像是听到了一声霹雳。曹植呆立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难道你,你就是蔡姐姐?”
蔡琰听到曹植的这一声暖心的蔡姐姐后,把她多年来面部似乎已经僵化了的表情,忽然的散发出活力,古井无波的心也荡漾起来。蔡琰点了点头道:“你的父亲可好吗?”
这时的曹植已经内心激动,浑身上下都透着舒畅,现在听见蔡琰相问,愉悦地说:“家父近来身体一直不太好,前些天家父和我谈起了你,听说你流落到了匈奴,派我来这里找寻你,把你接回去,已完成他的夙愿。”
蔡琰听曹植说完,脸色凝重,有些忧郁地说:“回去!回哪去呢!算来到胡地已经一十二年了,刚到这里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盼着回去。偶尔会遇见一个汉人,我会高兴地跑过去询问家乡的事情,可回答的却是连家乡那里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让我失望透顶,渐渐地我自己都把家乡模糊了。现在我只想客死他乡,临死前望着家乡那边死去也就满足了。”
曹植听蔡琰说完,心里酸楚很不是滋味,他刚要张嘴劝解,只见毡房门口跑进来两个八九岁的孩子,直奔蔡琰奔去,蔡琰伸开双臂把他俩搂在怀里说:“阿大阿末,你们回来了,祭天结束了?”个子稍高的孩子回道:“阿母,那里还没结束,我和阿末看你走了,我俩后来也跟个跑回来了。”
曹植看着这两个孩子,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时这两个孩子早就发现家里来了人,他俩都瞪着小眼睛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曹植。曹植为了不让孩子觉得自己陌生,开口说:“我是远道来的客人,来,让我猜猜你俩的名字。”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了曹植。曹植指着那个小一点的孩子说:“你叫阿大,他叫阿末,是不是呀?”小孩子听见曹植这样说,腼腆地笑道:“你猜错了,他是阿大,我是阿末。”“哦,是我猜错了吗,来到叔叔身边来,让叔叔看看。”两个孩子听曹植叫他俩,此时也不觉得曹植陌生了,便一同跑到了曹植跟前。不一会他们三个就开始说说笑笑起来了。
蔡琰在旁边用慈祥的眼光看着三人在一起玩笑,忽然间想起来她小时候在院子里玩耍的情景。他的父亲下朝了,看着自己玩耍捉蝴蝶,还教自己读书写字。蔡琰想着想着,眼泪什么时候留下来的都不知道。阿大和曹植说话的时候,看了阿母一眼,发现自己的阿母流眼泪了,忙过来问:“阿母,你怎么哭了?”阿大的声音把蔡琰的回忆思绪给唤了回来,忙用手拭去了眼泪,也无法回答孩子的相问,只能说:“没什么,没什么。阿母不是在哭。”
曹植却接过话道:“你们的阿母是想家了。”“这里就是家呀,为什么要想呢?”“这里虽然是你们的家,可你们的阿母原来也有自己的家呀,就像你们现在的家在这里,等你们长大了,还会有另一个家一样。”阿大瞪着眼睛看着曹植,似懂非懂地问:“那你知道阿母小时后家在哪吗?”
曹植微笑着说:“当然知道了,我就是从那里来的,你们阿母的家乡在南方,那里有山有水,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有树木花草,花草上总是有蝴蝶和蜻蜓在飞舞。”曹植说完,看两个孩子用憧憬的眼神望着自己,便问道:“你俩想不想去呢?要不要和你们的啊母一起去呢?”“想去!我要和阿母一起去!”曹植看两个兴奋的孩子一起喊完,抬头看向了蔡琰,此时的蔡琰早已以手掩面,把脸扭转了过去。
第二天,蔡琰让卜叔带领着曹植来到了左贤王的营帐。此时的曹植早已换好了汉装,昂首持节,从容凛然地步入到了左贤王的营帐内,高声道:“大汉使节曹植,奉我大汉丞相令,前来出使匈奴。”
此时的匈奴由于衰落,与汉朝已算是修好期,现在匈奴和汉朝还偶尔互派使节,以便沟通,维持好双边的边界不发生冲突。曹植来匈奴的时候,就听说匈奴的单于会去邺都拜访。
左贤王坐在前边,看着走进来一位虽然年轻,却不能小觑的汉朝使节,开口说:“汉朝使官,不知远道而来,有何赐教?”曹植冷冷地说:“赐教不敢,在下奉我大汉丞相令,前来接我大汉命官之女,名字叫蔡琰。”此言一出,惊到了营帐内左贤王手下的大小官员,他们互相的交头接耳询问着。
左贤王也吓了一跳,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虽然在营帐内的人,现在应该没有人知道蔡琰是谁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大汉使节说的名字的人是谁。蔡琰刚被掳来献给他的时候,当时他只是被蔡琰的容貌吸引住了,可是他和蔡琰熟识了之后,更被这个汉人的才华所折服,所以在他所有的阏氏里,左贤王最喜欢的就是蔡琰。
左贤王走到曹植跟前,厉声问道:“你刚才说你要接谁!”这一声喝厉惊得营帐内一片寂静,这些官员看着左贤王这阵势是要杀人啊!曹植迎着左贤王凶狠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蔡!琰!”左贤王不在说话话,挥舞拳头便向曹植砸来。曹植并没有躲闪,伸出手砰得紧握住左贤王的手腕。左贤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有劲,他的手腕被握得死死的,想伸不能伸,想拽还拽不回,自己的手腕被握得还有些疼,而眼前这个使节却面不改色,像桩子一样的站着不动。
曹植来个下马威之后,知道要适可而止,便轻轻地松开了手,轻蔑地笑了笑道:“左贤王,在下认为还是好说好商量才好,难道左贤王不知道,你们的单于和我们大汉的丞相正在邺都把酒言欢吗?”
此言一出,左贤王眉头一皱,收敛一些怒意,又回到座位上,吩咐道:“来人,给汉使赐座。”待曹操坐定后,左贤王看了看曹植,和缓地说:“这位汉使,你要接回去的人,现在是本王的阏氏,你们没有权利接她回去。”
此言一出,营帐内一片哗然,顿时出现了愤怒的声音,“左贤王,汉人来接你的阏氏,这是对我们匈奴的侮辱,我们决不能答应!”“把这个汉人杀了!”“对,把他杀了!”
曹植怒火中烧,他已看到左贤王的脸上露出来得意的笑容。曹植腾地站了起来,由于他用力过猛,他的座位都被碰倒在地,这一下立即让营帐里安静了下来。曹植厉声道:“左贤王,既然你说蔡琰是你的阏氏,那么请问,谁是媒人?谁是证婚人?聘礼又给了谁?”左贤王被问的怔住,一时无言以对。营帐里在坐的人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有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坐在旁边嚷道:“我们匈奴对你们汉人的女人从来就是抢来当奴仆的,抢来就是我们的女人,我们的战利品,管你们什么聘礼不聘礼的。”
此言一出,营帐里叫嚣的声音立即又大了起来。“对,抢来就是我们的奴仆,我们的战利品。”曹植抑制住燃烧起来的怒火,待嘈杂声平息了一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左贤王,你也认同这些人的说法吗?”左贤王没有做声,只是狂傲地点了一下头。
曹植哈哈地几声,“好,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们的规矩办。”营帐内包括左贤王脸上都露出来了胜利者的优越。“不过据在下所知,你们匈奴有这样一个规矩,奴仆是可以赎身的。蔡琰是被你们抢夺来的,按照你们的说辞她就属于奴仆,那么我们大汉就按照规矩,来给她赎身。”曹植说完,营帐里再没有出现起哄的声音,他们只是面面相觑地看着。
曹植见火候差不多了,大声吩咐道:“去两个人到帐外,把马背上的箱子抬进来。”不一会有两个人抬进来一个小箱子放到了曹植跟前。曹植快速地把箱子打开,往前边一推,高声喊道:“大汉使节奉上黄金千两,白壁一双,用以赎身我大汉官员之女蔡琰。”待曹植说完,营帐内又是一片不同程度的惊叹声。
就连左贤王的脸上都露出来吃惊地神色,他怎么也没想到大汉回拿来这么多黄金给蔡琰赎身。不过由于他又非常地喜欢蔡琰,他知道,如果放走了蔡琰,他将再也看不见他的阏氏了,虽然这时营帐里已经出现了有说同意赎身的声音,但他心里却有些不甘。
曹植此时的心里其实也是七上八下的,生怕左贤王坚持不肯放人,不过他也清楚,左贤王现在正在抉择,他必须再给他加点盐,曹植立即说:“左贤王,我们大汉丞相可说了,他有可能会在铜雀台上一直宴请你们的单于,直到酒池尽干。”
左贤王听曹植这样说,心头一凛,他知道,如果为了女人而让单于被汉人幽禁回不来,那他就麻烦了,还不被同族人给宰了,看来不放人是不行了。左贤王这样想了以后无奈地说:“既然汉使节是按照规矩办的,那好吧,本王就答应汉人的请求,放人。”
曹植听见左贤王总算答应放人了,紧绷的心头也轻松了下来,给左贤王施了一礼说:“多谢左贤王明智!这对于我大汉和匈奴睦邻相处会有更大的提升。在下既然已经完成使命,就不再多留,现在去接人,稍后就离开。”说完便转身离开营帐。
左贤王看着曹植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眼前的一箱黄金,眼前浮现起蔡琰那端庄、娴雅、矜持的身影,她就要离开他远去了,再也不是他的阏氏了。虽然这些年来他没有从这个女人脸上看到过笑容,他清楚她是从来也没有喜欢过自己,可他是真的喜欢她呀!想到这些,左贤王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急忙垂下头去,以手掩住面孔,控制住情绪。他今天看见曹植,他自己都觉得自惭形秽,他怎么能配得上蔡琰呢!嘴里不自觉的默念道:“回去也好……”这时左贤王像是想起来什么,抬起头吩咐道:“来呀,去两个人跟着回去,不准汉人带走她的一样东西,毡房内要保持原样,听懂了吗,保持原样。”两个魁梧士兵应允着离开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