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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养伤 你还赶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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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顾栖迟房门前。
鹿饮有些头疼地敲了敲门,端了食盒进屋。顾栖迟站着,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她,看得人心里发毛。
鹿饮故意装作没看见,动作麻利摆开饭菜,“你自己吃哈,刚才救你那个大哥哥病了,我得去照顾他。”说完就要开溜。
顾栖迟依旧不言语,只盯着她。
鹿饮走到门口,泄气般停下来。她自知逃不过,敷衍道:“我真的怕了你了。我方才是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我真不是你亲姐姐,我也不知你爹为什么这么说,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顾栖迟沉思片刻,“你怎么这般肯定,你不是失忆了吗?”
“啊?”鹿饮反应过来,解释道:“我最近刚恢复记忆,失忆的事,是真的,我没骗你。”
顾栖迟目光如炬,“好,那你敢说,你从来没骗过我吗?”
孩子大了不好糊弄啊。鹿饮腹诽道:你不去逼供真是屈了才了。“我......”她我了半天,没我出个下文来。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我要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顾栖迟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语气有些苍凉,“你走吧,你不愿意说,我自己会查。”
事关重大,她得好好想想,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此刻只好先行离开。
萧照睁开双眼,环视四周,“这里是水心倦?”他慢慢坐起来,敷在额头的帕子掉在被子上。
鹿饮进来,“你醒了。”她放下食盒,走向床边,看萧照懵懵的,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不烧了。
萧照问她:“我怎么在这里?”
“你刚才晕倒了。”
萧照缓了缓,回过神,想起刚才鹿饮凶巴巴让他走,那现在......他抬眼问:“你还赶我走么?”
鹿饮摇摇头,扑到萧照怀里,放声大哭,“我不让你走。”
萧照感受着这个温暖的怀抱,微微笑了,他温柔地安慰:“不哭,我这不是好好的。”
鹿饮在他后背锤了一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脉,比临盆的母猪还虚弱。”
萧照笑出声来,“你还给母猪接生过吗?”
鹿饮从他怀里出来,在他胸前打了一拳,“你还笑,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萧照咳嗽两声。
鹿饮说:“先喝药吧。”她擦擦眼泪,收回情绪,走到桌边。萧照也穿好鞋下了床。
鹿饮打开食盒,端出一碗加了料的粥给她,“这是药膳,味道有些奇怪。”
萧照尝了一口,确实不是一般的难喝。
鹿饮另取了一碗普通的白粥,安静吃了几口,突然说:“今晚咱们一起睡觉吧。”
“咳咳咳。”
她惨兮兮地说,“我最近总是做噩梦,不敢一个人睡觉。”
萧照有些心疼,应“好。”
夜晚,二人和衣而卧。鹿饮随意将手搭在他腰迹,“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说过会帮你的,不管你要报仇还是做什么,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鹿饮窸窸窣窣挪到他怀里,萧照搂住她。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突然诈尸般仰起头,“那孩子,顾栖迟,是无忧的亲弟弟。”
萧照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疑问。难怪她会对一个孩子这么上心。他问:“那孩子如今有家不能回,贺巡抚碍于我的身份,答应放他一马,难保暗地里不会寻仇,只怕他日后的处境会很艰难,不知他有何打算?”
“不知道,我没问。其实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有责任,我不会不管他的。可我还要报仇,没办法一直照顾他。”
萧照想了想,说:“你听过出岫峰足酒翁吗?”
“没听过。”
“他是我师父,是当世无双的高人。我想送那孩子去出岫峰待上两年避避风头,他若是能学些本事下山,靠自己立足于世不是难事。”
鹿饮笑,“你在夸你自己吗?”
“我天资愚钝,未学得他老人家一二。”
鹿饮不知那位高人究竟是何种境界,自然不知萧照此刻是自谦还是何意,听他又说:“我明日给师父写一封信,请他帮忙。”
鹿饮道:“能拜于高人门下,自是不可求的造化,不过吧,那孩子主意正的很。”她叹了口气,“我还是先问问他同不同意吧!”
“好。”
鹿饮问:“你师父待你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他看我,就像神看着人,只有同情和怜悯,没有任何感情,总之这种境界不能我能达到的。”
鹿饮道:“还好你没有变成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做太子了,是犯了什么错吗?”她问完赶紧补充:“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确实有一件事瞒着你,若你有一天知道了,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萧照说不下去了。
月光浅浅洒下来,黑暗中,鹿饮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悲伤,她立刻说:“好,我不生气。”
“你......”
“你别不开心啦,我肯定不生气。”鹿饮重新钻进他怀里,“睡觉吧!”
萧照神色动容。他此刻并不困,只是搂住她。
半夜,鹿饮突然惊醒,猛地坐起来。
萧照还没睡,跟着她坐起来,轻拍她的背,声音无比温柔,“我在这里。”
鹿饮缓缓神,“我最近不知怎么了,总是做同一个噩梦:我站在城墙上,底下无数士兵相互厮杀,直到变成一片尸山血海。”她自嘲地笑笑,“可能我上辈子是战死沙场了。”
她说完慢慢躺下,萧照随着她躺下,继续拍着她的背,哄小孩一样。鹿饮说:“我好了。”
夜深人静。二人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早,门人齐聚正殿。三五将一份明细呈给鹿饮,“这是置办镖局行头要花的钱。”
鹿饮粗略看了下,她也不太懂,只见总数没超过她现有的钱,松了口气,“没问题,我一会儿把钱给你。”
三五有些感动,“门主,您如此慷慨,我真是惭愧,之前是我小人之心了。我如今才明白,您是真心替我们着想。”他越说越激动,险些落下泪来。
二三道:“门主,我们肯定会好好干的,不给您丢人,不给相思门丢人!”
众人道:“多谢门主。”
鹿饮道:“客气了。大伙儿收拾好就下山去开镖局吧,我过几天也会离开此地,咱们用暗号联络。”
众人道:“好。”
鹿饮来给顾栖迟送饭。
顾栖迟趴在床上看书,头也不抬地说:“拿走,我不吃你的饭!”
“呦,这么有志气呢。”鹿饮将食盒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说道:“我仔细想过你说的话了,你说得对,我没有权利替你做决定。”
顾栖迟这才抬头看她。
鹿饮继续说:“但是,如果真相很残忍呢,你能承受得住吗?”
他坚定地点点头。
鹿饮将真相告诉他,无忧之前说的,他的身世。
顾栖迟听后并没有多震惊,只是说:“所以他真是我的亲生父亲?为什么,我宁愿他不是?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
“你爹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做什么样的人,你连死都不怕,还想不明白这一点吗?”
顾栖迟盯着书上的字,不说话了。
鹿饮说:“你好好想想吧。”她要走,又停下说:“对了,你听说过足酒翁吗?”
顾栖迟点点头,“怎么了?”
“你愿不愿意和他待两年?”
顾栖迟不可置信,“他隐居避世,从不见人。”
“救你的大哥哥,萧照,是他的徒弟。大哥哥说如果你想去,他会安排。”
顾栖迟倒是没有太惊喜的表情,“我想想吧。”又去看书。
鹿饮走到他床前蹲下身,用手扒着床沿,正对着他的小脑袋说:“萧照说了,足酒翁会同意的,主要是看你的意思。昨天你也看见了,他武功有多好,他学的是至刚至纯的上乘功法,比我教的你强多了。你若是能得那位老爷爷指点,多么难得的机会呀。”
“嗯。”
鹿饮忽然有些心疼,顾栖迟早不是她初见时奶乎乎胖嘟嘟的团子模样,身形越发消瘦,棱角分明的脸上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坚毅。他把自己的心包裹得严严实实,表现出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样子,其实是不敢再祈求任何了。
她摸摸他的头,“乖乖吃饭,我知道你在屋里闷得慌,但是你得尽量少动,先把伤养好了,天气越来越热,这次伤口再裂开,可就麻烦了。”
“知道了,你快走吧。”
鹿饮在他头上呼噜了一把,“那我先出去了,你有事儿拉铃铛叫我啊。”
鹿饮回到水心倦,萧照正在打坐疗伤,她没打扰,走到屋外架子上,欣赏着山间美景。
片刻后,萧照收功,走出来,站在鹿饮身边。心脉受损不是小事,一时半会儿养不好,他面色还是苍白的,精神也不太好。
一只小乌龟在湖中畅游,不时冒出头,好似在跟他打招呼,萧照喃喃道:“嗨,小乌龟。”
鹿饮蹲下,手伸到湖中,乌龟游到她手边。她一把将龟捞了出来,放在地上。
这只龟足足比成年男子的一只手掌还大一圈,趴在架子上也不动,头伸出老长,眼睛无比清亮。
萧照也蹲下来看它。
鹿饮说:“前几天你没来,我自己不敢睡,都是让它陪我的。”
萧照惊讶道:“你把它放床上?”
“嗯。今晚咱仨一起睡吧!”
“......”萧照想笑,蓦地心口一紧,蹙起了眉。
鹿饮关切地说:“快进去躺好。”扶他进屋。
萧照躺在床上,鹿饮躺在他身边。过了会儿,乌龟也跟了进去,在地上“咯噔咯噔”地爬来爬去,
萧照缓了缓,好些了。他撩起鹿饮脸上的碎发,别在她耳后,随口问:“你怎么会到相思门?”
“那时候你晕过去了,我就要被皇后娘娘带走,突然来了一批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将我掳走。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里,好像是他们的主子要见我,他们还说,亲眼看见我娘中毒而死。”鹿饮坐起来,“我怀疑,是他们给我娘下毒。”
萧照也坐起来,“那些黑衣人,有什么特征,有没有奇怪之处?”
“他们面具上绣着青龙白虎的样式,我让门人四处打探过,都不知是何人。”
萧照一时也没有头绪。
鹿饮继续说:“后来,后来,师父救了我。我们一路南下,到了相思门......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相思门门主是我爹......”
萧照惊道:“什么?龙将军不是十年前战死了吗?他怎么会......那你......”
“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我失忆了,爹爹眼盲,我们并没有相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甚至来不及问他......”
萧照想到龙将军死前说的话,心下大动,一时无言,沉浸在震惊中。
鹿饮道:“我最近一直在查当年的事,爹爹为何战败,又为何成立相思门,与朝廷为敌。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我得去京城查明真相。”
萧照点点头。
“我早就想去了,一直被相思门的事拖着。现在好了,等你的伤养好了,咱们一起去京城吧。”
“好。”萧照气血翻涌,面色又白了几分,心口忽然一阵刺痛,疼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鹿饮急道:“你还病着呢,情绪不能激动。”
萧照稍稍缓过来点,“你爹临死前,我在场,他当时说是我父皇害的他,所以他才要向父皇,报仇。”
“我记得小时候听爹爹说起过,皇上是个很好的人,爹爹能把我娘和我托给皇上照顾,可见信赖之深,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我只想要一个真相,其实我也是想好了才跟你说的,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
萧照大为感动,仍不敢相信地问:“为什么?”
“我不想看你每天都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况且我爹娘肯定也希望我能开开心心地活着,而不是给他们报仇。”
萧照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险些落下泪来。
***
第二天一早,鹿饮要出去,萧照说:“你的这些书,我可以看吗?”
“当然,你闷的话,随便看好了。”她说完就出门了。
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有很多书,还有各种册子。书架上摆了些《小寒山》《群侠怪谈》《江湖事,江湖了》,萧照随意拿起一本,翻开一看,猛地合上。书里的内容......这是本小黄书呀!
门人全都下山了,鹿饮送走他们,回来时,萧照正在看账本,一旁摆着朝廷和江湖的情报册子。
鹿饮有些激动地拍了萧照肩膀几下,“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儿忘了跟你说。九天派掌门的命其实是卫怀瑾花钱买的。”萧照听了也很惊讶。鹿饮继续说:“我无意中在交易记录里看到的,当时真的惊出一身冷汗。我在相思门呆了这么久,从没这么怕过。”
萧照道:“我懂你的意思,最可怕的,是人心。”他目光幽深,“此人心机深沉,将咱们都骗了,怕是所图非小。”
“是啊,他当时一副师徒情深,大义凛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我都觉得对不起他了,现在想来,真是生气!”鹿饮又说:“你的意思是,他要的不止是九天派掌门的位子?”
“他此前种种,为的是和朝廷攀上关系,在淮安侯面前露个脸,在武林同道面前博个好名声。如此费心,怕是盯上了武林盟主的位子。”
鹿饮重复道:“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最重要的是维系江湖和朝廷的平衡。而顾栖迟,打破了这种平衡。”
“所以顾唤山的位子坐不长了,而卫怀瑾是年轻一辈最佳的人选,极有可能担任新的武林盟主?”
萧照点点头。
鹿饮急道:“这不行,我必须把真相告诉大家。”
“你有证据吗?”
鹿饮茫然摇摇头。“杀掌门的杀手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你说了也没人信的。咱们还是等等看吧,静观其变。”
“好吧。”鹿饮冷静了些,问他:“你能看懂账本?”她有钱后,就放弃了对账本的研读。
“嗯。”他一页页翻着,在最后一页看到夹层,取出里面的纸,展开来看。
鹿饮惊叹:“这是,地契?”
“没错。”这三张纸分别是清欢阁、万荣坊,还有翠微山的地契。万荣坊是江南有名的赌坊,不过此前鹿饮并不知晓,它是相思门的产业。
如此过了几日,萧照每天都要喝药,喝那碗难以下咽的药膳粥。他知道鹿饮急着进京,稍微好些,就提议启程。
鹿饮把翠微山的地契给了田大娘夫妇,让他们可以安心留在这里。她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和萧照下山了。
他俩接上冬藏,三人一起去往京城,小枫留下来照顾顾栖迟。
过了半月,顾栖迟养好伤,避开顾唤山,悄悄见了徐柔一面,向她辞行。
随后,他拿着萧照写的信,在小枫的护送下,前往出岫峰。
至此,萧溯在京城剿灭相思门下的前朝死士,大获全胜,立了大功。
木离终于赶到滁州客栈,见到沈渊。
沈渊路上便觉奇怪,自己的笑忘归之毒好久没发作了。
木离见沈渊气色尚好,神色稍缓,给他号脉,半晌惊讶道:“你的毒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