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盛世》慕容点心

3、学堂 大清早的，

　　继学书院位于宫内东侧，专为皇亲贵胄开设，先生是当朝明儒李牧遥。学生十三人，座位不固定，大家争着坐最后一排，早早来占座。萧境和萧溯坐在最后一排的两头，相看两厌。
　　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走进学堂，学生们早已坐好，个个手捧《论语》，鸦雀无声。李牧遥瞥了眼第一排的空位，沉声道：“把昨日留的功课都交上来。”学生们排着队恭敬地呈上文章，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落座，惴惴不安。
　　李牧遥蹙着眉简单翻阅。
　　这时萧照进来，两手空空，鞠躬行礼，“先生早，对不起，我迟到了。”
　　李牧遥扫他一眼，“你的文章呢？”
　　“我没写，口述可以吗？”萧照此言一出，学生们都惊呆了，纷纷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李牧遥嗤笑一声，寒声道：“说吧。”
　　萧照沉了一口气，说道：“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一篇文章述完，李牧遥点点头，“说得很好，手伸出来。”他拿出戒尺，用力打在萧照手上，“不要以为你开蒙就会背论语，便是真正懂了，不用学了。不要自持出口成章，便可糊弄功课。”
　　“弟子知错。”
　　李牧遥又一尺重重落下，“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课堂显得十分骇人。他接下来落尺又急又狠，萧照强忍着不缩手，忍到浑身轻颤。三十尺打完，一双手迅速肿胀起来，呈骇人的紫红色。李牧遥把戒尺扔到桌子上，“罚你抄写《论语·为政篇》一百遍，什么时候写完了，再来上课。”
　　“是。”
　　“坐吧。”
　　萧照走向第一排的空位，太子难得被罚，学生们对他好感骤增。趁着先生低头翻书，萧境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萧照懒得理他。

　　皇子按规定是上午统一上课，学四书五经，下午自行安排，请师父学六艺之类。慕容珏不知道萧照今天下午是否有空出来玩，想着去看看。
　　她走到麒华宫门口，昨天的侍卫小哥明显对她热情很多，直接让她进去。她一进门就看见萧照正在执笔写字，面有痛色，桌上地上铺满了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十分工整俊秀。
　　萧照见她来了，放下笔，偷偷把手缩进袖子里，展颜一笑，“你怎么来了？”
　　慕容珏早看见了他的小动作，走过去拽他的袖子。萧照只好伸出手，原本玉指如葱、骨节分明的一双手青紫肿胀、惨不忍睹。慕容珏惊呼：“打人是不对的！你们宫里规矩怎么这么多。”
　　“我没有完成好功课，理应受罚。”
　　她怒道：“你这个手怎么能写字。”又有些气馁，“都怪我，非要拉着你玩。”
　　萧照脱口而出：“不怪你，是我要和你玩的。”这话说完，俩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慕容珏又问：“你要抄几遍？”
　　“一百。”
　　“一百遍！”慕容珏彻底惊了。“那要写到何年何月，我帮你抄吧。”
　　“不行。”
　　“哦，那你慢慢抄吧，我不打扰你了。我是来拿食盒的。”
　　“等等，别走，你帮我抄吧......”
　　“真的？”慕容珏开心了。她端正坐下，拿起一张萧照写完的字，模仿他的笔迹，竟很快能做到以假乱真，简直一模一样。慕容珏低头专心抄写，很久没有抬头。
　　萧照看呆了，“你学过论语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默。”
　　“都抄两遍了，还记不住么，就这几百个字。”慕容珏随意答道。
　　没想到小姑娘看似跳脱，竟能坐得住，一直写到日薄西山。她站起来活动酸麻的手臂。她刚才一直是坐着写的，萧照却是一直端正跪着。
　　“剩下的我自己抄吧。你再不回去，你娘该担心了。”
　　“没事儿，我经常玩的忘了时间，我娘不管我的。”
　　深夜，二人加起来终于抄完一百遍。慕容珏很满意，“终于抄完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我让曹休送你。”
　　慕容珏走后，萧照小心把她写的那一份另放起来，保存好，继续自己写。
　　慕容珏突然折返，边进门边撸袖子，“我越想越生气，我要和你先生理论一番......”她进门看见萧照正在抄书，二人都傻眼了。
　　慕容珏瞬间明白萧照的本意，转身跑了。
　　萧照想去追她，只是跪了太久，一时起不来。等他追出去，她已经不见了。

　　慕容珏回到揽月宫，依旧气鼓鼓的。
　　慕容瑄笑问：“谁惹你了？”
　　“还不是萧照，气死个人。”
　　“怎么说？”
　　慕容珏讲了事情始末，又说：“我这辈子都没写过那么多字。你说他是不是存心消遣我，逗我玩呢。”
　　慕容瑄忽然觉得自己女儿是不是有点傻，笑而不语。

　　第二天一早，天色将明，萧照不知怎的走到了揽月宫门口，清早拜访不合礼法，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在门口站一会儿，等时间到了去上课。
　　慕容瑄起得早，她出来看见萧照，“殿下早啊。”
　　“伯母早。”
　　“你来找阿珏吗？她还没起呢。”
　　“那我晚些再来。”
　　“你等等，我去叫她。”慕容瑄走进房间，在女儿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快起来，有人找你。”
　　“哦。”慕容珏睡眼朦胧出门，看清来人，气呼呼地，“大清早的，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我是来道歉的。”萧照郑重其事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没有朋友，不知该怎么与人相处，我只是想和你多呆一会儿，绝无戏弄之意。”
　　“朋友。”慕容珏默念这两个字，满意微笑，大度道：“看在你诚心道歉的份上，原谅你了！”
　　萧照放心，“你不生气就好。我得去上学，我先走了。”
　　“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啊？”

　　二人走到书院门口，曹休早捧着厚厚一摞纸在旁等候。萧照接过这一摞罚抄，进门，站在讲台前。慕容珏随他站在一旁，环顾四周。
　　慕容珏眉眼如画，粉雕玉琢。从她进来，学生们眼睛就长她身上了。只有萧溯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像没看见她一样。
　　李牧遥走进来。萧照躬身行礼，双手奉上罚抄，“请先生检查。”李牧遥把这摞纸放在桌子上，一页页翻看。慕容珏低头正好也能看见，她顺着先生的翻页，见到里面有自己写的几页，暗自惊讶，她用眼神询问萧照。
　　萧照点点头。
　　慕容珏开心自己昨日的抄写派上用场，心想：这人也不算死心眼，孺子可教嘛。
　　萧照第一次做这种事儿，真是无比刺激，心都快跳出来的。倒不是怕作弊被发现再被罚，就是本能的心虚。他尽量保持呼吸匀畅，别让先生瞧出异常。
　　慕容珏在旁神色坦然。萧照暗暗佩服她，心想：本打算这次是豁出去了，却比不上她知行合一。
　　李牧遥翻看完，“下不为例。”
　　“是。”
　　李牧遥这才看向慕容珏，“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叫慕容珏。”
　　萧境看热闹上瘾，忍不住补充道：“她是龙骁将军的女儿。”
　　李牧遥点点头，问她：“你读过什么书？”
　　“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是来上课的，只是有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哦？什么问题？”
　　“老师是什么？”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
　　“其中可有责打学生这一条？”
　　李牧遥愣了一下，“学生不按时完成功课，不该罚吗？”
　　“打人是不对的。就算没有完成功课，也要酌情处理。长辈对孩子，应是以教导为主，宽以待之，怎么能随意处罚。只不过闻道有先后，怎么到了你这里，当人先生就这么了不起了！”
　　“你！”李牧遥向来受人尊敬，从未被如此顶撞，顿时火冒三丈。但他很快调整状态，不能失了风度，笑着说：“如果不能按时完成功课，逃避责任，怎堪大任。这继学书院，取‘继往圣绝学’之意，你书没读几本，不过是小儿信口胡说。你若能从四书五经中找到证据，我如此授课是错的，我就道歉。”
　　“好！”慕容珏爽快答应。
　　李牧遥又说：“你不是我的弟子，我不会罚你，也不许你再进这学堂，你可以就此离开。如果你想留下来，便要尊称我一声先生。”
　　慕容珏不想就这么走了。“那我留下吧，先生。”
　　“你既已是我的弟子，扰乱课堂秩序，理应受罚。打你三尺，你可心服？”
　　萧溯在心里暗骂他卑鄙。他不想出这个风头，却也看不惯李牧遥跟个小姑娘锱铢必较。
　　萧照想拦，慕容珏却已伸出手，干脆说道：“打吧！”
　　李牧遥拿出戒尺，重重敲了三下。慕容珏的手瞬间红了。
　　“坐下上课。”李牧遥说。
　　慕容珏不再多言，由萧照领着，在第一排的空位上乖乖坐下。

　　下课后，萧照问她：“你没事吧。”
　　慕容珏早把桌上的几本书翻了个遍。她斗志昂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一定要弄明白这些书里说了什么，找到依据，让他心悦诚服给你道歉。”她拍拍萧照肩膀，“你放心吧！”
　　萧照眼睛都亮了，“你手不疼吗？”
　　“还好。”慕容珏根本顾不上手疼，翻完桌上的书，又去翻后面书架上的书。
　　萧照一直陪着她。期间，曹休给二人送了饭，又去揽月宫通传，省得将军夫人担心。
　　慕容珏足足看了十几本书，翻完最后一本，“根本没有呀！”无人应答。她抬眼，才发觉已是深夜，四周无比安静，自己的声音显得突兀。萧照趴在她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他脑袋下面枕了几本书，一只手伸出桌外，摊开的手掌泛着深红。地上摆满了书，简直一片狼藉。慕容珏这才感到口干舌燥，浑身酸痛，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现在回过味儿来，先生是看她不懂，给她下套呢。先生饱读诗书，必是知道这结果。再者，难道前人说的便是对，没说的便是错，一切行事准则全依照前人说的了？简直可笑。不过她想明白，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再去理论也着实没趣儿。她不欲再争辩，困意袭来，也趴在桌上睡了，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晨光熹微。萧境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进门却见萧照和慕容珏趴在课桌上睡得正香。他拍拍萧照：“起啦！”随后把散落一地的书捡起来，放回架子上。陆续有学生进来，帮忙捡书。
　　萧照睁开眼，正好瞥见萧溯无精打采走过，想来他最近被父皇整治得不轻。萧照又看向一旁熟睡的慕容珏，难得她如此安静，他没忍心叫她，想着应该让曹休送她回去休息才是，却不知曹休在没在门外。他正要起身去叫人，李牧遥走了进来。
　　李牧遥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慕容珏身上，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戒尺，径直走到她身前，在她肩上重重敲了一记。慕容珏睡得死沉、毫无反应。李牧遥又要再打，萧照眼底含了怒意，伸手挡下，正欲开口，进来一人。
　　这人身着玄青素衣，随意束着长发，一张脸美的动人心魄，任谁见了都要先倒吸一口冷气。她一脸冷清，却透着天生的灵气，宛如少女，摇曳生姿，是如何也挡不住的光华。美而自知，蔑视一切。她无视所有人的目光，轻轻抱起慕容珏。小女儿寻到母亲的怀抱，睡得更加香甜了。
　　李牧遥待开口阻拦，慕容瑄冷冷看他一眼，他瞬间如坠冰窟，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打了她便是不行。这先生你也不必再当，辞官回家罢。”慕容瑄轻飘飘吐出一句话，便不再看他，抱着女儿离开。
　　李牧遥瞬间好像苍老了十岁，他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微微颤抖。像是听到神谕一样，不由自主无可违抗，只喃喃应“是”。

　　慕容珏睡到下午才醒，睁开眼，发现自己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她回忆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发现并没有这样的记忆。
　　慕容瑄端着饭进来。
　　“娘亲，我好累。”
　　“怎么了？”慕容瑄放下碗，坐到床边，关切地问她。
　　“我看了好多书，一时消化不了。他们在我脑子里乱飞，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
　　“本来就够久的，现在都是下午了。我真怕你饿死，快吃饭吧。”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