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盛世》慕容点心

4、别扭 欸，我不是

　　第二天上午，萧照来到揽月宫。
　　慕容瑄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沐浴阳光。她对萧照的到来习以为常，“阿珏还没起呢，我去叫她。”
　　“伯母。”萧照叫住她，犹豫开口：“昨日先生课都没上，直接求见父皇，辞官还乡了。”
　　“是么。”慕容瑄唇齿微启，不欲多说，面色坦然无所谓。
　　萧照瞧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这时刘应良前来，先对萧照行了礼，又说：“拜见将军夫人，皇上宣您去正阳宫。”
　　慕容瑄这才起身，“可是将军有消息了？”
　　“小人只是传话的。”刘应良恭敬道。
　　“好吧。”慕容瑄对萧照说：“你们好好玩吧。”随刘应良走了。

　　敲门声响起，过了一会儿，慕容珏才起来开门，她披头散发，勉强睁着眼，看清来人，又望了望日头，是上午吧！她惊讶道：“你没上学？”
　　看来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萧照眼神躲闪，故作轻松，“今天休息。”
　　“哦。你随便坐，等我一下。”慕容珏让他进来，独自走到里屋，把毛巾放进水里投了投，擦了把脸。束起长发。
　　外厅的桌子上摆了数张稿纸，画着机关草图，类似某种兵器，萧照拿起端详。
　　慕容珏收拾利索出来。萧照问她：“这是什么？”
　　“我想做个趁手的兵器，”慕容珏指着图上画的兵器样式，比划道：“它外形就是这样，这么长，是个短棍。拧开底部变成长棍，再按机关，这里有剑刃弹出来。初步设想是这样，不过机关原理我还没研究明白呢。”
　　萧照点点头，“它有名字吗？”
　　“还没想，做出来再说吧。这是给爹爹做的，我还没告诉他，如果能做成功。等他来接我，就可以给他个惊喜了。”
　　萧照点点头，“皇宫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娘不让我出门，只能在家里玩。不过我家也很大，我还偷偷溜出去过几次。”
　　萧照道：“我们去花园玩吧。”
　　慕容珏开心，但她想到什么，有些沮丧地说：“算了，你一定有很多功课要做吧，陪我玩又要被罚了。”
　　“没事儿，我也需要休息。根据我多年经验，功课是做不完的，能学多少学多少吧，总比累死了强。”
　　慕容珏见他如此想得开，破罐破摔，令人敬佩。便不再多余担心，爽快答应。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内侍们清早开始忙碌，伺候主子洗漱用膳，现下终于得空休息一会儿，三三两两聚在后花园。几棵高大的槐树挡住太阳，撑起大片阴凉，他们在树荫下围成一圈踢毽子，一片欢声笑语。
　　一个内监打扮的小少年急急跑来。
　　“快点呀，窦公公，怎么才来！”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宫娥催促道。
　　众人后退两步，给他腾出位子，围成一个更大的圈。
　　“皇上召大驸马议事，我跑了一趟，通传完就马上赶过来了。”他接过毽子，一个漂亮的回旋踢，传给对面。接着说：“我日前听皇上说起过，要派大驸马去镇守北境，不知是否为这事儿。”
　　这位眉清目秀的小宫娥又说：“长公主去世没多久，大驸马也要走了，那小郡主怎么办？”
　　“小郡主不会跟着一起去吧，北境环境恶劣，都是些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有什么意思。”窦公公说。
　　几个小宫女纷纷笑他，然后感叹：“小郡主小小年纪，真是可怜。”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内监不忿道：“再可怜能有多可怜，金枝玉叶，又有皇上宠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快踢你们的毽儿吧。”
　　宫女们白他一眼，想想也是。
　　过了一会儿，众人踢的越来越好，接连数十次毽子都没有掉下来，战况愈加激烈，大伙儿都屏住呼吸，心里暗暗较劲儿，可不能让毽子在自己这里落了。那位年纪稍长的内监一着急，劲儿使大了，不小心将毽子踢到了树上，一阵懊恼。毽子正好卡在树杈上，离地一丈有余，众人围看，商量着怎么能让它掉落下来。
　　萧照和慕容珏正好路过。萧照施展轻功，利落地飞到树上把毽子拿下来。内侍们鼓掌惊叹，纷纷说“多谢殿下。”
　　萧照云淡风轻。二人继续往前走，慕容珏也忍不住赞叹：“你好厉害啊。”
　　“很简单的轻功，你不会吗？”
　　“我不会武功。”
　　“你父亲是当世的英雄，武功盖世，你竟然不会武功。”
　　他俩并排走着，萧照没有看到她的表情，自顾自说着：“你书也不读，武功也不会，”他本来想调笑她两句，一转身却见她目中含泪，一脸委屈，“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再也不理你了！”说完哭着往反方向跑走了。
　　“欸，我不是这个意思......”萧照愣在当场，暗恨自己。

　　慕容珏垂头丧气回到揽月宫。眼眶微红，显然刚哭过。
　　慕容瑄问：“怎么了？”
　　“我想回家。”
　　“刚才皇上和我说，你爹爹打了胜仗，正在收尾，很快就可以接咱们回去了。”慕容瑄安慰女儿。
　　“嗯。”慕容珏说：“娘，我想学武功。”
　　“学武很辛苦的，况且你不需要学。”
　　“我想学。我不想让萧照看不起我。”
　　慕容瑄笑，“好，我想办法，给你找个师父。”

　　校场。萧照拉满弓，连射十箭，一支没中。
　　禁军都督，兼太子的射箭教习师父景明义看不下去，说：“殿下心思不在这儿，再练也是白白浪费时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景师父......”萧照欲再说什么，景明义已转身离开。萧照失落地喃喃自语：“阿珏不会再理我了。”
　　空旷的校场只剩萧照一个人。他再次拉弓，聚气凝神，一箭射中靶心。

　　又是惠风和畅的一天。慕容珏独自漫无目的地走着，前方隐约传来哭声。她循声而去，一个淡黄色的团子缩在树下，不断抽泣，脑袋上的发髻缓缓抽动，惹人怜爱。
　　慕容珏上前，蹲下身问：“你为什么哭？”
　　身着淡黄衣裳的小人儿抬起头，瞅了来人一眼，又低头缩成一团。
　　慕容珏看清她是个六七岁的小妹妹，一张小脸哭的皱皱巴巴，心疼地说：“谁欺负你了？我给你做主！”
　　无人理会......

　　慕容珏抱着小女孩，风风火火迈进揽月宫大门。她边走边喊：“娘亲，我捡了个妹妹，你快看！”
　　慕容瑄走出来，“我天，你怎么还捡个人回来。”她接过小女孩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女孩一到慕容瑄怀里，又大哭起来。慕容瑄柔声哄着。
　　慕容珏抬头望着，“她好像不会说话，咱们可以先留她住下吗？”
　　慕容瑄对小女孩说：“你不回家，爹爹娘亲要担心的。”
　　小女孩不说话，抱住慕容瑄不撒手。
　　慕容瑄无奈，“那就住下吧。”

　　几天后，女官段若鸿来到揽月宫，对慕容瑄说：“夫人住的可还习惯，如果有什么需要，请您一定提出来。若是怠慢了您，小人罪过可就大了。”
　　“这里什么也不缺。”慕容瑄让她进来，“你看这个小娃娃，你可认得？”
　　段若鸿走进里屋，见一个稍大的女孩拿着一堆玩具逗弄一个年幼的女孩，稍大的这位美若天人，样貌与夫人有三分相似，便是慕容珏。较小的女孩神色淡淡的，对眼花缭乱的玩具爱答不理，小模样十分可爱。她惊道：“郡主！”
　　“郡主？”慕容珏说。
　　“是。”段若鸿对小女孩说：“您怎么在这儿，长公主府上下找您找疯了，快跟小人回去吧。”说着便来抱她。
　　“我不走。娘亲死了，爹爹也不要我了，没有人管我了！”小女孩负气道。
　　慕容珏心疼她的境遇，又惊喜：“你会说话？”
　　慕容瑄说：“她不想走，不要强迫她。”
　　段若鸿恭敬道：“是，那小人先退下了。我去禀明大驸马，郡主找到了，免得他担心。”
　　慕容瑄点点头。
　　段若鸿走后，慕容珏继续逗她：“小郡主，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慕容珏。”
　　小郡主又不说话了......

　　当天午后，大驸马宋连城得到消息，来接女儿。
　　外厅。宋连城与慕容瑄相对而坐。他说：“弟妹，我与阿止自幼相识，本该早早来拜会你，只是祎儿月前去了，府上事情太多，我实在无力.....”说到动情处，眼中含泪。慕容瑄与他素未谋面，只听夫君说起过这位好友，见他相貌俊朗，约莫三十出头，却有了许多白发，不免同情他。
　　萧祎是皇上的堂妹，今上只有这一个妹妹，对她甚好，封为淳祐长公主。可惜天妒红颜，萧祎身体不好，年纪轻轻抱病而亡。
　　慕容瑄说：“你女儿这几日总是哭，让人心疼。”
　　“唉。”宋连城长叹一声。“我不日便要领兵北上，驻守边境。远离这伤心之地，只是对不起妧妧。”
　　“你不带她一起走吗？”
　　“北境环境恶劣，她跟着我也是受苦。留在京城，皇上会好好待她的。”
　　“你什么时候走，不等阿止回来？”
　　“七日后动身，恐怕是赶不上了。皇命难违，今后有机会再见吧。”
　　慕容瑄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弟妹何事忧心？”
　　“我没有收到阿止的家书，心中不安。”
　　“前方战事吃紧，难免顾不周全。”
　　“可是他答应我了，给我写信，这么长时间怎会一封都没送到？我这几日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弟妹别担心，阿止骁勇善战，一定会凯旋而归。我派人打探一下。”
　　“多谢你。”
　　慕容珏抱着小郡主，从里屋出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宋连城起身去抱小女儿。
　　小郡主从慕容珏怀里跳下来，故意无视父亲，稚声说：“慕容珏，我叫宋妧。”
　　“宋妧。”慕容珏点点头，“我记住了。”
　　宋妧走到门口，又转身说：“那我等你来找我玩。”
　　“好，我改天去看你。”慕容珏笑。
　　宋妧迈着小步子跨出门槛，宋连城有些无奈地跟上。

　　深夜，慕容瑄关好门窗，郑重其事地说：“娘亲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你一定牢牢记住。”说着，她执笔写下一个个药方。
　　慕容珏坐在娘亲旁边，双手托腮看她写字，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十几种世间奇毒的制成和解毒之法。”
　　慕容瑄写完一页，待慕容珏背完便烧掉。写到第三页，由于内容实在是枯燥难记，慕容珏闹起了脾气，“我不背了。”
　　慕容瑄耐心地劝：“快点，早点背完早点睡觉。”
　　“我不！”
　　慕容瑄哄她，“你记性好，用心记，很快就记住了。”
　　“可是娘亲，你为什么让我背这个？”
　　“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慕容瑄沉思，不知如何说。
　　慕容珏生气，“哼。”她离座，躺在床上，拉上被子蒙过脑袋，却也留意着母亲的动向。
　　慕容瑄走到床边坐下，“乖，不生气，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慕容珏把被子拉下来，露出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生你吗？”
　　“不知道。”慕容珏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
　　“我刚得知自己怀孕时，有一天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是一处小院，一个小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刁蛮任性，但又十分娇憨可爱。只一眼，我就知道她是我女儿，走过去和她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那她长什么样子？”
　　“和你现在一模一样。长得一样，生气的小神态也一样。那时我有许多顾虑，但是我已经看见你了啊，所以，我一定要生下你，不会有别的选择。”
　　“真的？这么神奇？一模一样！”慕容珏面色松动。
　　慕容瑄乘胜追击，拉她起来，“快点背，没剩几个了。”
　　“哦。”慕容珏乖乖起来。
　　背完最后一页。慕容瑄郑重地说：“这毒药本是害人之用，我希望你用来自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更不可随意告诉他人。”
　　慕容珏点点头。
　　慕容瑄望着烛火摇曳，“这毒我也曾告诉你爹爹，希望你们不会有用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