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盛世》慕容点心

23、解药 沈渊拉她起

　　药人阁。十一依旧被铁链缚在床上，双颊凹陷，眼圈发黑，瘦脱了形。笑忘归发作起来生不如死，他喉咙早已喊哑，只能不时发出“嘶嘶啊啊”的气音。他心中荒凉：还活着干嘛呢，活受罪罢了。可是那个人，那个人说要救他的。
　　吱呀一声，门开了。鹿饮端着一碗汤药与白粥进来，十一闭着眼不理她。
　　鹿饮兀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外面变天了。”她看着角落里枯死的花，发了会儿呆，又继续说：“朝廷的人攻打进来，门主和左使都死了，还剩了些兄弟们......”
　　十一睁开眼，十分震惊，转念一想，与他何干。
　　鹿饮给他解开手拷，端起药碗，“喝药吧，这是笑忘归的解药。”
　　他不动，没反应，不敢相信。
　　“我现在是门主了，你喝了这碗药，我再把落魂的解药给你，你就自由了。我答应过你的。”
　　十一眨眨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坐起来接过药碗，一干而尽。
　　鹿饮将他双脚的链子也解开，“谢谢你给我师父试药，这段时间辛苦了。你先喝点粥，一会儿我检查下药效。你可以先在附近活动身体。”
　　他努力说出：“好。”声音异常沙哑。
　　鹿饮走后。他小口小口喝了粥，仍是全身无力，跌跌撞撞到门口，在门前的石阶上瘫坐下来。阳光穿过树叶，丝丝缕缕照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轻轻呼吸......

　　水心倦。
　　鹿饮坐在桌前，面前摆了纸笔，随意写了些什么，她需要好好理理头绪。
　　她恢复记忆之后，无比惊讶的发现，落魂的解药，还有笑忘归的解药，她都知道方子。当年在揽月宫，娘亲那晚让她背的天下奇毒的药方里，明明就有。她不敢相信，让十一试了药，果真解了毒。其实在心底里，她已是笃定娘亲告诉她的方子没错。
　　落魂大概是娘亲告诉爹爹的，爹爹用来控制教众，现下阴差阳错，自己因此当了门主。
　　她思绪万千，前尘往事纷至沓来，留下重重疑惑：是谁给娘亲下毒，那么残忍地杀害她？当年掳走自己的黑衣人到底是何人，有何目的？还有当年爹爹去打仗，后来发生了什么，爹爹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成立相思门，与朝廷为敌，他不是和皇上关系很好吗？还有皇后逼问她的名单到底是什么，娘亲的死与此有关吗？
　　过了十年，要查明这一切怕是困难重重。
　　鹿饮初步想了接下来的计划：“第一，给师父解毒。不知是谁给师父下毒，自己认识他之前，他就中了此毒。怎会如此凑巧，自己正好知道解药。好的一点是师父不用再受苦了，但是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解毒之后，会不会继续与江湖中人为敌？等他武功恢复全盛，我又如何能决定他的去留？
　　第二，安顿好教众，不要让他们下山胡作非为、滥杀无辜。这点我真没有信心，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他们肯定会越来越待不住，届时自己还能控制住他们吗？能把他们一辈子囚禁于此吗？
　　第三，偷偷下山，暗中打探武林中人对相思门的口风，会不会再攻上来。
　　第四，给清欢阁的姐妹们送解药，顺便讨要情报，报仇、查明真相需要线索。
　　第五，皇宫的事，是不是可以问下萧照萧溯，他们昨天好像是想帮我的，算了，不可信。”
　　她自言自语：“嗯，就这样，鹿饮，慕容珏，你想法是对的，这么做就行，你可以的。安顿好相思门，不惜一切代价报仇，遇神杀神......”
　　她猛得一惊，是爹爹害得无忧家破人亡，还害死了她。她神色慌张站起来，心跳如鼓，“这笔账要怎么算？”
　　而十年前在忘断坡上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实在无法理解，无法解释，“难道是我记忆紊乱，忘掉了什么？”又开始头疼，“算了，不想了。”她把纸张揉成一团，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沈渊再次睁开眼，不知过了多久，他四下打量，自己是在木离的床上，并无旁人。“饮儿怎么样了？木离怎么样了？”他想下床，却发觉全身无力，这感觉，像是中了软筋散，而身上的几处剑伤被包扎得很好，他感到疑惑。
　　此时推门声响起，鹿饮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一碗药，一碗粥。她单手撩开里帘，“师父，你醒了。”
　　沈渊惊讶道：“饮儿，你没事？”
　　“我没事，小师父也没事。”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多谢师父给我解了断肠散之毒。”
　　“我没有解药。”
　　“啊？”鹿饮也很疑惑。
　　“你全好了？”
　　“嗯。”
　　“那就好。”沈渊没多想，或许是木离给她配的解药最后管用了。“外面战况如何？”
　　“您睡了两天，那些人都走了。”
　　“走了？”
　　“嗯。”鹿饮说：“门主和左使都死了，死了很多人，后来双方停战......我答应他们，相思门从此改恶向善，他们就走了。”
　　“是你封了我的内力。”虽是疑问，确是肯定的语气。
　　“是。我是新任门主，必须保证相思门不再为祸武林，只能先委屈师父了。”
　　“木离呢？”
　　“我没信心用药封住他的内力，只能把他关起来了。”
　　沈渊感觉她一夕之间成熟了不少，也让人看不透了，一时无言。
　　鹿饮转身端起药碗，“您喝药吧。”
　　沈渊只当这是软筋散一类的药，“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等过一阵......”
　　“拿走，我不喝。”
　　“您要是不喝，木离可没饭吃。”
　　“好得很，从前我关着你，现在你拘着我，我可真养了个好徒弟。”沈渊恶狠狠接过药碗，一干而尽。
　　鹿饮跪下，“师父，你别生气，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您知道十年前楚国反叛的战争吗？”
　　沈渊没什么好脸色，不过还是照实说：“那是我为躲避战乱，一路往北，捡了你。后来是淮安侯打赢，结束了那一战。”
　　“那您可知晓，门主与朝廷有何深仇大恨？”
　　他摇摇头，“相思门虽不少亡命之徒，可也有无家可归之人，在此寻得庇护。”
　　“师父，杀人是什么感觉？”鹿饮想到忘断坡的那群黑衣人，是她“杀”的吗？
　　沈渊语气缓和了些，目光悠长，“你要明白，没有人生来就喜欢伤害别人，至少大多数人不是。”
　　鹿饮膝行两步，大胆探上他的脉，笑忘归的毒已解。她适才给师父喝的，正是解药，不过此毒不定时发作，他现在不疼，觉不出来。鹿饮也没打算告诉他，因为无法解释。
　　沈渊拉她起来，“饮儿，你长大了，你若真有此担当，愿意护佑相思门，师父不会拦你。我答应你，只要别人不找麻烦，我不会轻易杀人。”
　　“谢师父。”

　　鹿饮懒散坐在正殿首座，门人陆陆续续到齐，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两天，已经是众人等待的极限，他们早已按耐不住。三五道：“你配出解药了吗，你要是敢糊弄我们，你知道后果！”
　　鹿饮一拍大腿，“不瞒各位，好消息，我配出解药了。哈哈。”她干笑两声。
　　众人将信将疑，只见她走下石阶，到念七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给他。“师兄，你愿意试药吗？”
　　念七知道鹿饮不会坑他，毫不犹豫吞下。
　　鹿饮走回位子。
　　念七感觉身体并无异样，片刻后撑开衣襟，胸口的红线消失了，“真的没了。”他怔了怔。
　　众人见状大喜，“快把解药给我们！”
　　“只要你们肯听我的话，解药自会奉上。”
　　二六道：“你到底想怎样，你别太过分了。”
　　三五冷笑一声，“如果我们对你严刑逼供，你照样会交出解药。”
　　鹿饮也笑，“你可以试试。”三五抢上几步，就听得鹿饮慢悠悠地说：“我要是死了，天下可再没人知道如何配这解药了。”
　　他略一迟疑，被念七拦下。
　　三一也道：“别冲动，先看看她要干什么。”
　　“我说了，你们可以试试，看我会不会说。不过，何必呢，你们要是决心赴死，也不会等到现在了。我也没让你们杀人放火，在山上老实待着就好。”
　　“那要待多久？”
　　“我暂时还不确定。”
　　二七语气冰冷，毫不见恭敬，“门主若无其他吩咐，我等先行告退了。”众人走向门外......

　　萧照人在魂不在的参加完淮阳军的凯旋宴，便拿着虎符，带着冬藏离开了淮安侯府。相思门情况不明，他不放心鹿饮，暂时没有回京的打算，在随州谢进士巷寻了处宅子，与冬藏住下。他召来小枫、处秋等人，命他们在翠微山下潜伏，密切关注相思门的动向。

　　念七独自一人，失魂落魄走到湖边，没想过会有这么每一天，还能活着，重获自由。可无忧已经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他痛恨自己贪生怕死，永失所爱就是他的报应。
　　鹿饮正在制作落魂的解药，她得多做一些，给清欢她们送去。
　　铃铛声响起，鹿饮飞身到湖对面，念七在那里等她。
　　“师兄。”
　　“鹿饮，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
　　“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也好。”鹿饮点点头。
　　念七浮现悲凉的神色，“要是无忧还在就好了，是我太软弱，没能护好她。”
　　鹿饮宽慰他：“世间之事，多人力所不能及。这些年，多谢你照顾我和无忧。”
　　念七苦笑，“你不知道就算了。谢谢你，给我解药。”
　　他欲要离去，鹿饮又说：“我想问你，无忧葬在哪里，我一直不敢问，只是现在不问，怕以后没机会了。”
　　念七惊讶看她，“不是你给无忧收尸的吗？”
　　“啊？我没有，我当时有事出去了。”
　　“我也没有，我接了任务，当晚便离开了。”他哪还有脸面对无忧，当晚逃离相思门，大醉三天三夜，再回来，无忧的尸首已经不见了。
　　她叹了声气，望着湖面波光粼粼，“算了，魂兮归去，肉身无用。”
　　“鹿饮，你变了，长大了。”
　　她牵出一丝苦笑。
　　念七郑重道：“别让相思门拖垮你，尽早抽身。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鹿饮抱拳道：“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