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辞》令宪

2、第 2 章

　　秋日的夜晚很是寒凉，沈瓷开始想念温暖的夏日，阳光无比灿烂明媚，照得人心底发热，而现在，她只感觉脚底生凉。

　　夜色如此漆黑，沈瓷不想再和周述这么无声的站着，晚上也没有星星月亮，站在外面吃凉风吗？而且周述的道歉，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她真的从未生过周述的气，因为，周述也从来不会做让她生气的事情。

　　尽管小时候，上了学的他时常因为两家人的来往需要看顾自己，虽然很看不起自己这个学前幼稚儿童，时常觉得自己幼稚，但还是会在夏季带自己去池边捉蝌蚪，捕知了，冬季堆雪人，打雪仗。

　　她那会从不会不理他，捉弄他，因为自己要是不理他了，就没人陪她玩了。

　　“好了，我已经决定好了，放心吧，我真的可以照顾好我自己，你快点回去，我关门了。”说完后，不等周述的反映，直接关掉院子的大门，转身回到房间，盖着母亲生前新弹起的一床棉花被子，蓬松暖和，不一会就驱散了方才在外面久站沾染的寒意，在暖和的被子中逐渐沉睡过去。

　　“妈，妈。”

　　沈瓷看着自己周围的环境，很像自己五岁时住的地方，她一步一步走向被黑雾罩着的小院，推开栅栏，里面的场景不再是外面的晦暗景象。

　　小院里的世界如春天般，富有生机与活力，看着院子里父亲栽种的花草，颜色艳丽，上面还有晶莹的露珠点缀其间，走过院子，房子门口，站着温婉的母亲，沈瓷高兴地扑过去，惊喜地喊道。

　　「可以摸到，妈妈没死。」

　　下一秒，父亲的身影也出现了，他微笑着向沈瓷母女走来，他们一家三口又聚在了一起，沈瓷望着温婉的母亲和儒雅的父亲，想起了白天众人议论的话题，他们后悔只生养了一个女儿吗？

　　话刚问出去，四周环境猛然一遍，又是漆黑一片，沈瓷四处奔走，想要寻找着，寂静的空间里响荡着她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她出了院子，走进拐角的小道，却放佛误入深渊，被尽数吞没。

　　“笑笑，笑笑。”

　　在掉入黒渊的那瞬间，她听到旁边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只不过她跑的太累了，只想睡过去。

　　等沈瓷再度有了意识，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原来当天晚上她回屋后就感冒了，幸亏第二天早上周述来她家，给她送早饭，在门口敲了半天门都没见人应，等闯了进来才发现她发烧了，人整个陷入沉睡。

　　因为不放心，周述干脆将人背到了医院检查身体，等到沈瓷有了意识，已经是晚上了。

　　醒来时，可能因为还没有从梦境摆脱出来，沈瓷的脸上还在流泪，而周述正探身为她擦拭泪水，看到沈瓷睁开了眼睛，周述不自在的收回了手，将手里的帕子装进口袋，问她要不要喝水。

　　沈瓷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旁边周述细心地替沈瓷摆好身后的靠枕，让她能够舒服些。

　　床头桌幽暗的灯光被周述的身形遮挡，沈瓷想着方才的那个梦 梦里她被父母赶出了家，她的父母不要她了。

　　只因为她是女儿，因为她不愿意结婚，就像那天，邻里说的那样，她的父母为她择了一门婚事，可她不想嫁，尽管他们还愿意让自己读书。因为沈瓷的反抗，她的父母拒绝她进入家门，把她赶了出去，沈瓷不愿意走，父亲就找了辆车，在她身后追撵着，知道把她驱逐离开。

　　后面，后面的梦境她也记不住了，只知道自己一直再哭，很伤心很伤心。

　　想到梦里的情境，沈瓷的泪水又静静地淌了下来，那天没有掉下来的泪，在今天哭了个彻底。

　　周述心疼的抱住了沈瓷，自己已经好久没有遇到她哭过了，小时候，她每次大哭大闹，自己都觉得很烦，只有同意带她出去玩，方能止住，可这般无声的落泪，似揪住了他的心，生疼。

　　沈瓷攀着周述的胳膊，轻声念叨着“不要我了，他们不要我了……”

　　这一刻，周述才知道原来沈家父母的离开对沈瓷不是没有影响的，只不过，这影响太大了。小姑娘已然承受不住了。

　　周述不住的安慰着，学着沈阿姨每次哄小丫头的动作，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怀中的人总算安静了下来，周述也没敢动，腾出一只手关掉了桌上的灯，然后保持着方才的动作，让她安心的睡着。

　　第二天，沈瓷转醒，被外面强烈的阳光刺得眼睛疼，眼见着眼里的泪水又要往下淌，猛然听到周述的声音，“我们结婚吧，以后，我陪着你走。”

　　这时，她还窝在周述的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而且是我当年看管疏忽，害得你摔倒在地，伤了眼睛，我把我自己赔给你。”

　　这件事沈瓷仅有一点印象，当时她曾因为恢复期没有被包扎的丑陋伤口，被同学孤立。

　　偶尔妈妈和周母两人聊天，也总会提起这件陈年往事，当年放假的周述被母亲带去沈家照顾孩子，沈家父母和他爸妈都出去工作了，当时的周述是怎么看管的呢，反正当时她掉到了地上，一直很委屈地哭，哭闹着出去找妈妈，也不要周述抱。

　　自己一个人哭着跑了出去，幸好邻居听到动静帮忙联系沈家父母，带着沈瓷去了诊所，后来，沈瓷的眼睛治好了，而且没有留下一点疤痕，完全看不出在痊愈时狰狞的伤口，但是右眼的的视力有了影响，视物不清晰，小小年纪，就带上了眼睛。

　　沈瓷没有回答他，只是脱离了他的怀抱，她终归还是要离开的。

　　这一场感冒来的格外猛，从医院退烧出来后，沈瓷因着病情反复，一直好转不了被周母带到了他们家，觉得沈瓷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在周家生活了一个月，沈瓷自己整个人圆了一圈，每次当她想开口提起出国事宜，总会以她身体还未彻底痊愈拒绝。

　　这一住，就待到了年底，家家户户都在为新年忙碌着，置办年货，杀猪宰鸡。而许久未见的周述也回来了。

　　见面的第一句话，他问，“你真的想出国。”

　　沈瓷点了点头，周述什么也没说，直接离开了，第二天，他递给了沈瓷一张存折，说是他这些年的工资，她一个人在外，多备点钱，以防急用。

　　她没有要，父母留给她的已经足够了，周述见此也没有任何反映，坦然收回，那你收拾下行李，等过完年我送你。

　　不告诉他们，沈瓷补充了一句。

　　周述答应了。

　　等到过完年，周述亲自送沈瓷离开，两人天不亮就出发，周述没问她去哪，沈瓷也不说，两人以一个拥抱作别。

　　“笑笑，此一去，在我有生之年，不通音讯，不复相见。”

　　他如此说，沈瓷感到很奇怪，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这有何难？

　　一九八三年，沈瓷离开了。

　　看着底下逐渐缩小的建筑物，窗外的白云，等到了异国，她就彻底自由了。

　　随着在学校的学习，她逐渐摆脱了过去，她的眼界被打开，心境也发生了变化。一直困扰着她的噩梦是真的消失了。每天课程结束，沈瓷最喜欢在异国的街头游走。

　　是不一样的热闹。

　　但偶尔，她还是会想起国内的事情，那年离开时，周述在她包里放了现金，但是在海市转机时，她就发现了，将钱全数寄了回去。

　　国内的东西她也不是一件没拿，自己的衣服，父母的照片，还有周述的一枚硬币。那是他当年输给自己的，这个是属于她的战利品。

　　毕业那年，沈瓷回去了一趟，当年的房子已经很破旧了，被蛛网缠绕，她也到周家门前走过，只是当时大门紧锁，听说是照顾儿媳去了。

　　过后，她又离开了，决定留在国外。

　　回到了当初的学校留任，每天都有新鲜的面孔和糟心的事情，却一点也不厌烦，偶尔到处跑跑逛逛，生活也就这么一年年过去了。

　　那枚硬币也被她遗忘在角落里。

　　“小姑娘，照片掉了。”

　　透过模糊的影像，沈瓷辨认出地上那是一张小照片，这些年，随着她年龄的增长，眼神是越来越不好使了，明明刚才人才从自己面前走过，等她起身，就已经找不到姑娘的人了，只好冲着前面的学生随意喊道，至于找不找的到，随意。

　　沈瓷摩挲着手里的小照片，等翻转过来后，视线里陡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还不等她拿到眼前细看，失主找了过来。

　　小姑娘将手中的照片接过后，礼貌地道谢，随后转身离开，沈瓷很想喊住她，可张开口她又退缩了。

　　当年周家邻居的话还犹在耳边，这是她的女儿还是孙女，沈瓷觉得自己都糊涂了，过了多久了，她也记不住了。

　　后来，沈瓷时不时的就会到小院里走走，希望可以在碰到小姑娘，可是到底没有遇见。

　　直到在图书馆，看到一个很好看的紫色小熊娃娃，她像是受到蛊惑般，走了过去。准备拿起时，又碰到了那个姑娘。小姑娘护食般保护着自己的玩偶，禁止任何人触碰。

　　沈瓷告诉她，自己以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小熊，只不过被她弄丢了。

　　“找不回来了么？”小姑娘弱声问道。

　　“找不回来了。”

　　那天之后，小姑娘似乎也觉得她孤零零一个人，还丢了娃娃，着实有点惨，经常过来找自己聊天。

　　直到有一天，沈瓷还是忍不住提起了那张照片，话问出口后，她就后悔了。

　　“我认得您。”在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时，她听到小姑娘说，“在奶奶家的照片墙上。我见过年轻时候的您，刚开始没认出来，直到那回在图书馆。”

　　“这样的小熊我只见过两只，一只在奶奶家里，一只就是我手里的。当年，我在奶奶家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玩偶，当时哭着喊着要，爸爸却坚决不同意给我，当时我一气之下，揪掉了娃娃的头，那我爸爸第一次打我。”

　　“第一次打我，并不是因为他平日里有多疼爱我，而是在平日里，他从来没有关心过我，因此，他打我的那时，我甚至有点开心的，因为他不在冷漠的对待我了。”

　　“但是我还是想要那个玩偶，但是无论我拉着母亲逛遍城市的各大商店，都没有找到。最后，还是妈妈看不下去，说动手给我缝制一个，我妈妈的手艺很好吧，连您都觉得像。”

　　“对了，那个被我撕开的玩偶，也是我妈妈缝合好的，当时我妈妈看不下去爸爸那手笨的要死的模样，平日里缝合伤口的精湛手艺，在面对一个断掉脑袋的娃娃却一筹莫展，不得已，只能向我的妈妈求助。”

　　“还有，那个娃娃，我其实是故意要的，就是想看我们母女两在他的心里的分量，但没想到他那么无情，连个娃娃都不肯给我。”

　　“……”

　　“爷爷奶奶都离开人世后，他们离婚了。”

　　那天，小姑娘告诉了沈瓷许多事情，她多么希望能有一双没有听过那些往事的耳朵。

　　“那他呢，现在在哪？”

　　“地里。”

　　他已经不在了，怎么会呢，沈瓷不敢相信。

　　他不过比她大了六岁，怎么就离开了呢？

　　突然间，沈瓷很想回去看看。

　　第二天，沈瓷买了回国的机票，她的女儿也跟着她回国，“国内这些年变化很大，有些建筑都已经不在了，我给您带路。”

　　经年一别，这里的变化可真大啊，沈瓷再也找不到往昔的旧影，老宅还是那么破败，在对面高大小区楼的映衬下，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沈瓷拒绝了她的陪同，自己一个人慢慢走着，回忆着曾经前往周家的道路。

　　这里，曾经是啥来着？但肯定不是如今这般，建造一个大型地下商场，路口四个地方，唯有那座寺庙仍旧保存着。她往前走着，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街景，这里倒是没有大的变化，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市。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又看到周述了，即便头发半白，也依旧那么精神矍铄，就是不那么挺拔了，却还是比别人高，手里牵着一个“小矮人”，一如当初接送自己上下学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