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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远山眉黛(中) ...

  •   【泽遇长汉篇】

      刀锋般的双眼前,无尽的黑,不是夜色如水。

      在外的兵身着铜色的盔甲,倒映着夜,悄无声息如墨水般地涌入府邸。

      火花如利刃割破了黑,凄厉地在木柄上拉扯出一握淡薄的星火,没有炙热的温度,却照亮了那双眼中的冰冷与空洞。不知何处往来的风,在魏如晏面庞上的每一寸肌肤将眼前的画面反复揉滚。刀剑光影,不过刹那之事。

      那团火花,伴随着铜甲前行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风吹得那团清冷的光亮在持火者的面庞上摇曳,虚虚实实地映出那双藏匿在盔甲之下,独独露出的眼。四目相对,他欲要看清他的模样,他的视线便被身后一双冰凉的手紧紧包裹,银质的手镯在碰撞间发出轻然的叮当声。

      魏如晏明知自己内心畏惧着什么,可是在母亲的面前,他不想展露丝毫退缩的神色。

      还未等身后之人言语,少年便轻然将母亲的双手挣开,回过头瞥了一眼远处。那黑紫色的檐梁之后,蜷缩着一团被众人包裹着的火红。他的视线迅速收回,却又深邃地停留在了身后之人的目光之下。

      少年墨色的瞳孔中强忍着不溢出的血色,正正对上了母亲的双眼。

      她正对着少年,身上披着的白色绸衣将月色如她曾经指尖流转的琴弦般收拢,细密地在一针一线上流淌。

      母亲的眉如细柳在额下舒展,唯独双手的冰凉才让他真实的感觉到她藏匿的很好的恐惧与担忧。

      “母亲。”良久,少年方才整理好分明已经颤抖的声音,回应了身后之人,并紧紧握住了她早已感受不到温度的双手。

      他目光所及之处,分毫不见府邸昔日模样,唯有那举着火光之人缓步向他走来。那人身后的明灭之下,是他的老师,如今已是伤痕累累,如身无方寸完好之地。

      “奉天子之意,怀护朝之志,岂非君之所愿?”那人声如利爪,气势仿佛将那微弱的火光都纳入吞吐之间。

      “天子因病不临朝,此端局势纷争,以太子谋反之名出兵制降,未免过于牵强。世勋侯府因前朝护君有功,犹有府兵。如今老师不愿出兵,父亲大人下落不明,若在下私从将军,酿成大错,不堪此负。”魏如晏望着早已神志不清的老师,深知此时身已无所依,言语间却仍略有所争。

      谁曾想话音未落,母亲便将他从身前拽至身后,孤身对着门前兵马。从前母亲之琴放于高处,她也无力将琴取下,每每皆是由他效劳。可今日这一拽,其力道之重是母亲从未有过,他虽与她心意相通却仍是一惊,待她身后便能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

      “犬子虽长,但苦读诗书不力,思无前瞻,语无遮拦。长孙将军如今望救陛下于水火之中,在下身为人妇,虽不懂君臣大义,但此情此意深切入肤。如今夫君不知所踪,如晏为长,代父出兵,是为亲义。”

      良久,魏如晏紧紧拉住母亲颤抖的手。见她转过身来,目中颤抖地含着将垂的玉珠。

      “以晏之才智,应知母亲所言为何。身在朝中,如围城之势,唯有舍方可破,唯有破方可得。天下之人,皆为天子朝臣,所俯所仰,便是身不由己。博功名利禄,难得情义可言,故今日你所行所言,皆由母亲担责。”

      他与母亲心知父亲并非下落不明,心知如今天子病重,太子登基在即,各方势力便如角场赛马,若无争功之时,是非便成定局。新帝即位之始,此一生功名已有定数。故而曾经与太子不合之群,此时势必力博一争。

      自年幼之时,自己便与世子殿下一同读书习武,多年前曾有幸于国学朝堂见过太子一眼。除却皇家之人气度非凡,其谈吐之间皆是仁义礼智,别无野心,别无二意。学堂之上,以远超后者之学识,得西域进贡的酥糖松饼,众人羡之。却见太子跪于桌后,仍将那饼奉于桌前。

      太子温润,谦言:“此物难贵,应由母后先尝。”

      那日起,他便对此人之忠孝仁义略有所闻。他向来以为皇城冰冷,唯独那日天晴气朗,风有和煦。之后便与之再未有交集,待皇后病薨,他方才从世子口中得知太子因淮北之争与皇帝不合已久。可今日以阻挡太子谋反之名出兵,仍是其未曾所想。

      可正如母亲所说,士无坦途,君子立于朝堂之上,功与利二字前,仁义谓之何,情礼又谓之何。国堂所学,君臣相授,成君之贤臣,皆有理可循。此贤,为事君忠心。可国之贤臣,奉君衷情。他心知父亲并非下落不明,只是在此抉择之间,选择了属于他自己的坦途,忠于他自己的君罢。唯独,以护世勋侯府为名,弃他脚下这座府邸所受百年恩惠于不顾,弃他母子于不顾。因此在他眼中,情非得已处,所做为何便已无二异。

      想到此,魏如晏毅然踏入房内。寒夜刺骨的冰凉中,他望着那在黑夜中凌凌然的银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纵使身披长袍,身上的甲片也如同透彻身着之物冰凉得刺入血液之中。走出房门时,他的马已被牵至跟前,身旁微立着他的母亲。

      他不敢再去看她的表情,自他记事以来,母亲虽柔弱,却也不曾见过她落泪。此时不敢抬头,是怕见到她不舍的泪水,自己又犹豫罢了。

      “母亲,回吧,等父亲大人回家。”他蹬马而上,府外深不见底的黑,如同他此行不知是何结局的归。曾经他选择中的道义与父亲的坦途顽固对抗,终于在他坐稳于马上的那一刻起,彻底支离破碎。

      正要抬手,却被母亲握住。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难忍地终于落在她的面庞。

      此时她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坚定。

      “如晏,你只需知,此行为三。一为救父亲于水火。士在途,侍君侍父,不忠为耻,不孝为大。二为表忠心,以救君之名出,乃臣之必然。三为你知何为臣道,君在臣上,臣于民上,无权者无以谋善恶,否情者不可成大事。”

      言语落,母亲便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只是挥挥手,便往檐下走。

      清脆的马蹄声将他与那背影的距离越拉越远,直到身后跟随上数不尽的兵马,他再也看不到回头的那条路。他不知长夜呼啸的是风,抑是那通往皇城宫巷绝处也不得逢生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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