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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远山眉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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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听一夜风吹月,天含雪,心寒血。
千里冰阑壮阔,山川缠绵。
晨起满头青丝化白发,离川见飞雪。
【青台垂露篇】
天启盛世,康华九年冬月。
淮北戍边军营至此,一路栉风沐雨千里之远,镇边归来的淮远军此时正落脚在距离都城长广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之处。清脆响亮的鸣笛声如一支利箭从远处的山谷中射出,盘旋在行军队伍所经过的草木之间。薄风中透露着的寒凉之意从铁蹄踏来的黄土里蔓延开来,鸣笛声所到之处回携着流旋的风,将将士们身披的红巾高高扬起,仿佛天际间落入尘世延绵无尽的霞。
一身飞袭的雪白在遍地赤红中夺目拔萃,驾着白马从山谷的高坡之上奔腾而下。
山谷间的树影婆娑,纷然地倒映在少女欣愉的面庞上,光影摇晃间使得她的表情忽隐忽现。她目光中的羡然与炽热呼之欲出,恰如塞上茫茫黄沙中的一汪清泉。握紧结实的缰绳,少女躬着身朝着领军之人策马而去。脖颈间一条用银丝细线穿制而成的玉佩,在最后一丝落下的霞光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从她柔软的绣着银色丝线的领口跃然而出,盈盈地贴合在马背上,随着马的喘息而一起一伏。
她口中叼着小巧的鸣笛,肩披白狐毛制成的大裘,袖口和领口的白毛随着寒风晃动。纵然从出生之时便生长在那风吹日晒的大漠与霜雪中,她依稀可窥见的清秀模样却始终有着长广女子的娇柔秀美,而那个与她身距千里的地方,赐予她眉间更多的坚韧。
伴随着喘息,鸣笛声再一次回荡在整个山谷中,回荡的声响仿佛可以穿透远处的那片山峦,到达苍穹正在变得瑰丽且神秘的地方。鸣笛声落下,只听山谷中传来久违的唳鸣,响透的此处仿佛回到了战鼓轰轰的黄沙之地。
巨大的游隼以极速俯冲而来,却稳稳地落在了少女的肩头。
领军的魁梧之人身骑赤马,浓密粗长的眉毛延伸至鬓角,五官轮廓分明且硬朗。凛凛铠甲在冰凉的空气中交织由夕阳交付的血色光辉以及树影婆娑下神秘且晃动的黑,即便那都城郊外的寒风肆意吹拂着,他盔上的红色长缨也不曾动摇半分。
看着少女通红的鼻尖和两颊,领军之人笑道:“鹰飞百里可享贯云霄,松月以白马追鹰,亦纵情四海也。”
裴松月心喜,摸了摸肩头的灰蓝色的隼。就算是在这极锐利的双眸之下,少女温柔似水的眼神也不曾改变。“父亲曾说小昱定能飞越苍山万里,如今它身着我肩,我更知父亲所言不止在其,而在于此行淮北大军归朝。纵使山高路远,不改本心。”
黄土漫漫星硕辉光长夜,白雪皑皑烽火燎染霜烟。此程山水迢迢,她知是为何。不为大漠归来再无归期,但求淮北之地寸土必争。
远处那座隐秘在昏黄光线之后的都城,于她而言是陌处,却也是心中必得从一而终的归处。裴松月心中用言语尚且还不能够描述的那份情感,正要涌上心头之时,就被远处滚滚而来的尘土蒙上了双眸。马蹄声由远及近,那清脆响亮的马蹄铁正是她曾经随着父亲在塞上巡游时得到后送给他的。
“父亲!”
少年的眉目在尘土中逐渐清晰,一双黑色的明亮瞳孔仿佛映射着天地之间的钟灵毓秀与无邪,洁白干净的脸颊上呈现出超于身后之人的稚嫩与温柔,墨黑色的玉冠将细嫩的长发高高盘起。他姿态雅适,脊梁挺直,在马上纵情的欢笑声伴随着那滚滚的尘土将那一幕幕震慑心扉的画面篆刻在少女的眸中。他是如此的意气风发,即便是在这狭长的驰道上,也能用那清脆独特的马蹄声踏出早已只存在于她梦中的万里大塞。
更近了些,她看着裴风泉娴熟地拉着缰绳,在裴远的面前缓缓停了下来。因临近京都,边军归朝不可有差池,知他原是带了一队兵马前去巡防,只是除却父亲部下身着红巾的将士跟随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位穿着她未见之人。她试图想要注视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却也被那股从未感受过的气息所迷茫。
见父亲驾着马往前缓缓行去,少女轻吁一声,将自己的白马朝母亲身旁靠去。她略微抬起眼眸静视着母亲的眉眼纤长,目瀚长空。自得知大军归朝以来,少女日思夜想,脑中填满了一切幻想,却让行囊落了个空。见母亲发间别了支清荷样式的翠玉发簪,却又懊恼起未曾将那在边塞买来的好看首饰尽数带回长广。
“裴远将军,我等奉陛下之命,领北署衙门禁军王将军之衔前来示引。”那人声音尖细,虚浮的字句中虽是说着参见,却未曾下马,也不见敬意。
他身后残存的余辉落在那队人乌黑的马匹上,早已凝固夜色的半边天拉回裴松月的心思,让她惴惴不安起来。
她走了神,直到母亲冰凉的手握住她细腕上那对的银镯,她才发现自己被牵下了马,跟着他们跪伏在地上。
父亲的红巾随着风飘动,发出了同军旗般猎猎的声响,此刻在她耳中四周安静至极,安静到她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在地上摩挲的马掌是否打上了蹄铁。
她注视着父亲的那块红巾,细细密密地用深红色的丝线绣着大启的国号,此乃淮北大塞特有的金丝银线,交织在一处便会散发出比锈金色更加铮亮的光泽,只是隐藏在这夜色之中若有若无罢了。古以金丝银线编织军旗,今以针线埋入衣襟之中,更表铁血柔情。
“军事报奏紧急,陛下急宣,请镇边将军勿再停留,自白龙门夹道穿乘虹门进宫觐见。”那人的声音听着愈发尖细。今日正逢立冬,此刻日暮四起,如若快马加鞭方可于宵禁之前赶至白龙门下。
“戍边军此次奉旨大军近半数归朝,部下若尽数进宫,恐惊了陛下圣忧。”三月前,她从母亲口中得知陛下在淮北停战议和的期间,第一次命令父亲的淮北军挑选可信之人,尽数秘密归朝。实际上,若非启朝今年夏涝严重,粮食供给不足,淮北军眼看着便要将长狄一举歼灭。若是整装待发,乘胜追击,必能大胜归来。有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父亲却唯独担心太子殿下,不得不立刻启程。
当时年仅十七岁的太子启珑身着红袍,率领父亲的淮北军在遥远的骊函山上血战五日,将敌人全部赶回限地之内,还了淮北长达十五年的平静。即便当时启珑年岁尚小,但其胆识过人,谋略志向皆不在话下。因此自那时起,他于父亲而言,不只是并肩作战的挚友,更是死生追随的君臣。
那人没有回答父亲,只是将手从那暖炉上扯下,摆了摆,示意从此处开始由他带领军队前行。他的眼神,他的鼻息,缓缓消失在裴松月口中吐出的寒气里。
他手中的军令,明晃晃如同悬星一般,照亮了她眼中前方不再清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