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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远山眉黛(下) ...

  •   【青台垂露篇】

      皇城一路行来,都不见守城的侍卫。自夹道再往前,便是宫城。

      那手持军令之人,在前方停了下来,生疏地牵引着马匹的方向,掉过头来。

      “裴将军,此处往前便是宫城。皇上有令,凡五品以上将员,皆驾马入宫觐见。其余人等,便在此处等候。”话了,宫城内便有将士行出,跟随在两侧。

      只见母亲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裴松月张口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

      “为何今日入宫不卸兵落马?”父亲洪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回荡在狭长的宫道中。

      “吾乃北衙禁军,今日宫内陛下已有重兵保护,陛下恐宫中生变,盼裴将军尽快入宫才是。”两侧的将士皆身着铠甲,那形制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必担心,保护好自己和弟弟,很快便回来。”母亲的眼中没有笑意,仍然卸了长剑交予自己,“让弟弟在后面守着罢,你在前方,看好兄弟们。”说罢便跟随父亲驾着马缓缓前行,不曾回头。手中的长剑仍然带着母亲腰间的余温,银色的纹路在夜色之中极为亮眼。母亲原是出身将门,这柄竞望剑便是出自母亲的父辈。

      她望着乘虹门前幽深的宫巷,唯有几簇火光,在四方青石花灯琉璃的掩映下,让四周微微亮着。看着父母亲与将士们一同远去的身影,她缓过神来,便让弟弟率着前方的一小队兵马到队伍的后方。

      从夹道另一出口至此,气温骤跌,她紧握缰绳的双手已然发紫。小昱极其安静地藏匿在不远处黑色的房瓦上,纵使不在她肩上,那道生冷却熟悉的目光也足以令她心安。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就犹如大塞上几百个月照营棚的夜一般,她骑着马,安静地等待着夜色四起,等待着笳声落下,等待着凝固而漫长的寂静将她包裹。

      无论是秋花霜月还是春絮暖阳,大塞长堤上的胡杨生了又落,小昱的叫声伴随着远处的光景恒长。日出日落,那封来自长广的诏令或家书旋即便可落在她的掌心。长平之广,国安之长,她出生在淮北而非长广,却总是能在梦中徘徊于其中,因不曾有它清晰的模样,只好每逢清醒才在脑中思虑一番,却也想不出如何。可独独,是在这条布满黄沙的来程之上。她好似看清了它的模样。那随着晚风扑面袭来的回忆,就犹如眼前的这一座座皇宫在脑中重叠。

      几年前,大塞多了一位自长广而来的僧人,奉皇帝之命在洛春关之顶雕一座宫寺,用来念经诵佛,形制恰如皇城之外的长生寺。洛春关之上的悬崖就连她也并不曾去过,唯独常见小昱呼啸着从高处跃出朝她俯冲而来。

      那僧人来拜见父亲之时有言,令郎为可成之材。

      而后那宫寺落成,她第一次见到飞檐如燕的房子。木质的檐角悬挂着红色符铃,细长流苏将铃铛晃动,那声音比自己口中的鸣笛更为清脆悠长。三角悬上立,飞雪梁间燕,椽挑八百重。她心中甚是欢喜,问僧人,长广的宫殿是否也如同此宫寺般精致夺巧。

      她记得无数塞上景,唯独此生不忘那一刻。白石轩外是长廊飞檐,架空于万丈深渊之上,唯复道行空,廊檐上雕龙画凤。此处天地灵气,真气浮动,站在长廊之上可见云雾之下千山万谷。僧说:“疆土万里河山,朝晖夕阴不改鸿观万千。眼前为何不若情知如何,可得之物唯凭心也。”那时已是深秋日落,山色萧条,深谷中掩映金黄满目。僧一身单薄袈裟,手中佛珠念念,万丈辉光仿佛尽归于他净澈的眼中。

      故而她虽未曾亲眼见过,那都城之华却也在她脑中有了些许模样。直到此时,她望着浩然无星的长空,和眼前真真切切的琉璃宫瓦,她才真正明白僧所言何意。这里的飞檐上立满了鸱吻,无论殿的大小如何,皆有四角飞檐。洛春关上的那座宫寺,因一侧着了崖壁,方才三角,而其中恢弘壮阔不输于此。那漆黑的夜色,笼罩着的不可言喻的窒息与陌生,是她从未设想过的。

      一片冰凉之物落在了她仰着脸的眼下,冰凉触碰到她温热面庞的瞬间,便化作了水珠顺着脸上的起伏落了下来。她只是心中微微一惊,小昱便立刻飞到了她的肩上。她不知心中的不安从何而来,许是因为那青石花灯琉璃下的光线忽明忽灭起来,许是因为这飘雪过于突如其来,更许是因为她耳中仿佛听到了曾经在战场的远处才能听见的隆隆的马蹄声。

      “下雪了!下雪了!”

      队中士兵有了躁动的声音,伴随着马嘶和兵器碰撞的声响,一下子将她脑中的思绪搅乱。

      裴松月伸出手,掌心的雪花融化,释放出熟悉的温度。这雪下得来势汹汹,不一会儿便落满了掌心,收回时已略有些许冻僵。正望着那融化的晶莹水珠,她的耳边再次回响起隆隆的马蹄声,或者说,比起上一次还要剧烈,还要清晰。

      直到脚下的石板传递来了晃动的感觉,她的心跳紧紧地漏了好几拍,耳边传来了弟弟在远处不甚清晰地大喊她:“姐姐!”

      她不知此言何意,急急转过身看身后的士兵:“小姐,似乎是另有军队来了。”

      裴松月压低了眉头,盯住军队后方那黑压压的宫道入口。只是那雪下得越来越大,那一团黑色的影子在雪中如同高山倾倒般朝他们扑来,风泉清亮的声音要更加清晰了几分:“快跑!快跑!”

      许是这么多年来,她常与风泉跟随父亲在军营中,无论他们之间声喧嘈杂,距离遥远,她都总能用很快的时间在人群之中找到弟弟。只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她一下慌了神,只能听到他着急的呼喊,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唯独,看见了远处交手的场面。

      那些人,身着着黑色的甲,浸染在漆黑的夜色中,喊着“剿灭叛军”,几乎是不给任何还手的余地。

      恍然间,她心头原有的那一息不好的预感如藤蔓生长般迅速地缠绕住整颗心脏,就连气息都被逐渐收缩的力度渐渐揉碎。望着父母远去的那个宫巷,她竟然久违地开始自乱阵脚。

      旋即,她用尽力气吹响了胸口的鸣笛,小昱长唳着从不远处的军队上方穿行而来。

      “跟着我!”裴松月大喊着,驾着白马朝刚才父母驾马离去的那个方向前去。她心中焦急,那一刻纵使雪花迷糊了视线,在这个陌生的皇城之中,她终究只能靠这样不停往前跑的方法逃命。

      自七岁开始习武,因夏日草地高长,马常疲力,故而曾经大塞上正在融化的雪夜,是她练马疾驰的好时节。每一道风卷席而来的是无尽的自由,那样的夜晚,星星总是异常明亮。

      她穿过那道宫巷仍然是一道狭长的宫巷,而这道宫巷不再有出口,只有末路。

      “小姐,你快找到公子离开,我们掩护你们。”身后的士兵仿佛都知无路可走,纷纷说道。

      她心中有慨万千,只是想到此处如身临绝境,纵使身经百战,也只能以死相搏。

      “不可以,不可以”望着交锋的前方,裴松月攥紧了那冰凉的铁柄,“此为末路,同死同生。”

      小昱又落在了她的肩头,少女朝后方奔袭而去的速度,就如它飞翔一般,毫不犹豫。她从腰间挥出母亲的长剑,冲进了人群之中。那些身着黑甲之人,有的驾马,有的徒步。耳边响起四处利刃碰撞的声响,眼前遍地绽放在雪地中的红花。每一次挥刀而下,她的心都如同停止般,令她喘不过气来。

      光影之间,有一人身骑高马,银色的铠甲在自己的眼前一晃而过。

      他乌发系上与衣袍相映衬的墨兰丝带,并配着精致的玉冠,黑袍之下是一身银色的鳞甲。那一对剑眉纤长,眼中深邃就有如自己胸前的玉佩。黑夜将他高挺的鼻梁勾画出精致的线条,细长的双眼在温润之上又增添了快要溢出的杀气。他的面庞之上纵使布满血污,目光所及之处也令人心惊。鬓角的长须随着风飘动,那泛红的眼眶似是要屠尽这满城的风雨。

      他拔剑挥来,她伸手去挡,掌心的温热伴随着臂弯的弧度缓缓流淌而下。

      那一瞬间,她盯紧了他的双眸。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恍惚,在那幽暗的烛火之下却又极快地隐藏了起来。那直白无暇的光芒是士兵即便临死也不畏惧的双眸,那么他呢,为何她从他的眼中猜不透任何他的情绪?

      眼神中复杂而犀利交织的,就如同他的利刃一般残忍。

      若非在此处相见,此生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惊为天人的模样。只是见他犹豫了几分,她便立刻毫不留情地举起另一只手中的剑,朝他的胸前划去。可他吃痛的表情,却不曾令他握剑的力度少了半分。

      直到风泉熟悉的声音降临耳边,那一刀将他抵于她掌心的利刃拨开,却仍稳稳地刺向她的腹部。如梭般钻心的疼,沿着血液遍布了全身,令她一下子落下马去。

      她的耳边回旋着小昱凄厉的叫声,和风泉痛彻心扉的大喊。身后蔓延开来冰凉的触感与她眼前无边无际的黑夜。大塞上的暮鼓晨钟,日升月落几个轮回,她今年正是及笈的年岁。如若说从前凡事,心意相知,无需多问。战场之上也是刀剑之下,胜负分英雄。可今日在这高高的城墙之下,她不知为何无端心慌,无端被困于此而全军覆灭。迟迟,皇宫方向放了烟花,一声又一声。良久,四周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她不再听见任何声音。雪花落在她的鬓边与眉间,却唯独没有遮挡她的视线,直到困倦感卷席着疼痛将她的眼皮拽下。

      为何,今日的雪夜无星。

      原来,今日才不是她于长广的开始,而或许是她此生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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