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夜赤血》特立独玄

8、精神乱流 昂秋第一次

　　昂秋轻轻吐出一口气，躺入测试器里有一种被封入棺材里的奇妙感觉，外界的声光被隔绝殆尽，他根据提示闭上双眼，努力让身体放松下来。
　　葛瑞让另外的同事把她的队列带了出去，自己独自留在这里看昂秋的情况，神色晦暗不明，卢卡斯也没有凑近攀谈的意思，加上操作仪器的工作人员和蹿到测试部玩结果被卢卡斯抓现行的赛弥尔之外再没他人。
　　昂秋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一片不会沉下去的湖里一般，他明明是闭着眼睛的，观感却不受视力封闭的影像，仿佛能不借助于视力而直接且完全“看到”这个世界，或者说视野的范围并不局限于双眼，而是本身似个球体一般洞悉入微了整个世界。
　　最开始昂秋觉得这个世界太空旷了，且自己一直漂浮在湖面，于是添置了天空和大地，得以落脚之后，昂秋开始依照自己的想法创建添置物品，有的东西因为想法不够细腻而显得模糊难辨，有的东西因为熟悉而跟平日里一模一样，耗费了不少精力之后昂秋躺在草地上对着柔和的一轮太阳发呆，看着自己拼搭起来的城市轮廓，不仅哑然，这不就是自己常待的街区吗？
　　片刻后昂秋忽然发现少了点什么，平日里的街区吵吵闹闹，如今却鸦雀无声，安静得如同死寂，昂秋撑着地面盘腿坐了起来，要创造些什么好呢？潜意识总比构思快，一个人形逐渐成型……
　　四人看着测试仪显示器上的峰值逐渐攀升到一个固定的数值后忽然开始剧烈波动，测试工作人员一时之间被显示器上凌乱的线条波值不知所措，离测试仪第二近的赛弥尔赶在卢卡斯之前打出了测试停止人员弹出的系统指令。
　　“他精神力失控了！”卢卡斯只来得说出这一句话，精神防护罩自动打开抵御房间内狂暴乱流的昂秋精神力，语罢他三步并两步跟此刻已经额角出汗的赛弥尔一起上前观察昂秋的情况。
　　“院长，你儿子是不是对你有大仇！”赛弥尔眼角抽搐地看着属于昂秋的精神力凶猛地撞击着自己的精神防护罩，离昂秋越近精神力的攻击就越凝实有力，赛弥尔本身就是个科研人员，精神力比不上一边站得远远的葛瑞这种战斗人员，生怕防护罩一破自己就被昂秋的失控精神力卷入了。
　　卢卡斯拨出急救代码，看着躺在测试仪里的昂秋五官痛苦地扭在一起，把左手手腕贴在测试仪旁边外接的感应器上，扫描成功后卢卡斯的表情愈发凝重，感应器分出小触手把卢卡斯的左手包裹住，卢卡斯缓缓地闭上眼睛。
　　“院长，他真是你儿子啊！”赛弥尔看着显示器上弹出的“成功接入”字样，不禁怪叫一声。
　　“闭嘴，去旁边记录数据。”卢卡斯严肃起来的样子令人不敢反驳，终于流露出了上位者的威严。
　　赛弥尔紧张地敲着数据，数不清的信息洪流向他涌来，大部分的数据系统可以处理，但少量异常不符标准的数据需要他和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手动分析，顺带冷嘲热讽了一句：“有人在看热闹？”
　　“我怕我伤到他。”葛瑞冷哼了一声，她这话倒不是作假，她是战斗人员，并不擅长这种在不伤人的前提下帮助精神稳定的工作，她如果出手镇压，极有可能既伤到昂秋，也伤到接入仪器辅助精神稳定的卢卡斯。
　　乱了，全乱了，昂秋漂浮在半空中，整座城市都在无休止地崩溃，仿佛他进行游戏时电压不稳从而画面撕裂闪烁一样，部分物品一会儿虚幻明灭一会儿凝实变形，他无能为力地想要重构，但重构的物体产生了更多的问题。
　　“昂秋！”卢卡斯的声音犹如狮子怒吼千钧雷霆在耳边炸裂，一具躯壳缓缓凝实，正是前来辅助昂秋稳定精神状态的卢卡斯。
　　“院长先生！”昂秋好似无根浮萍抓住了倚靠物般呼喊卢卡斯。
　　“我的天，你在精神世界造了些什么玩意儿，这不是你该……”卢卡斯视线一转，目瞪口呆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这是个什么东西？”
　　被昂秋捏造出来的维吉尔的复制体目光深沉冷漠地看着对于这世界算是闯入的不速之客卢卡斯，缓缓抬手，一道蓝色的光弧在指间闪烁。
　　“在你心里这家伙是雷神吗！”所幸目前的卢卡斯也是精神体，意念一动即可变换身形，但尽管如此维吉尔也步步紧逼，卢卡斯一边狼狈地躲避维吉尔的雷劈，一边有些抓狂地吐槽。
　　“我……”昂秋被卢卡斯说得有些窘迫，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他制造出一堆“生物”后，看着城市里的人机械性地重复相同的行为，走路哪怕撞了墙也一直往前走，就想试试找个对象能不能让其真正“活”过来。
　　而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维吉尔刚好是他触手可及的目标，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维吉尔，犹如那夜所见的，兴许是因为淋了小雨，银灰色的发梢略微湿润打结，让昂秋下意识地想要去抚平，他的皮肤也跟下城区日晒雨淋的居民不一样，精致白皙得好像昂秋见过的商店里的瓷娃娃，稍微一碰好像就会碎掉一样让人想要精心呵护，昂秋看着那张勾魂夺魄的脸，连下颌线都干净而分明，那双银色的眸子里没有掺杂丝毫杂质，纯粹得像块打磨光滑的水晶。
　　他漂亮圣洁得像是天上的神祇，昂秋心想，天底下不会有这么漂亮的人，仿佛就这样看着他的脸也是一种亵渎，但那双最勾人的银色眼眸里毫无神采，像一面镜子似的倒映出昂秋的面孔，昂秋看着一头红黑碎发面孔稚嫩的少年，忽然就觉得格格不入。
　　似乎是一种无意识中的驱动，昂秋反应过来时已经颤抖着伸手触碰了那双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睛，似乎这样就会让那双眼睛重新焕发出光彩，他的浑身都在颤抖，感觉脑袋似乎被劈开了一样剧痛难忍。
　　“抱抱我……”也许是想的也许是真的说出声了，昂秋感觉到自己被维吉尔拥入怀抱中，他的力度不大但却抱得够紧，昂秋感觉到维吉尔的胸口因为呼吸而缓缓起伏，那是一种虚幻的真实感，昂秋忽然就感觉到如释重负，有一种酸楚的感觉在胸腔里涌动，好像可以对面前抱住自己的人毫无保留地吐露自己的情绪和故事，再也没有任何压力了。
　　维吉尔好像真的“活”过来了，他的话语不像是初次见面时毫无稳定的只言片语，劝慰的声音清冽却也温柔。
　　“不，”昂秋忽然意识到了，“这只是我想要听你说的……这不是你……”
　　“不，是我，”维吉尔轻轻地掰正他的脑袋，以使得二人高低对视，唇角稍弯，笑起来的他有一种勾人心魄的美，“我，维吉尔。”
　　“我……叫昂秋。”昂秋下意识地重复了初次见面说的话，眼神微微茫然，下意识地却也笑了出来。
　　在最后的最后，昂秋看见逐渐俯身凑近的面孔，猛得一哆嗦，挣开维吉尔的怀抱跑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你。”昂秋瑟瑟发抖地蹲在没人的角落抱着自己，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来？这不符合常理，一点都不符合，维吉尔这样矜贵的存在，这样圣洁的存在，怎么能被这样扭曲玷污，维吉尔只是一个跟他有打过两个游戏和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他们俩是天与地之间的差别……
　　“昂秋！别走神！这是你的精神世界！”卢卡斯的咆哮声及时唤醒了又不知为何陷入迷离状态的昂秋，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界开始崩溃之后，他就感觉非常疲惫且集中不起来注意力。
　　“院长先生，我应该怎么做？”昂秋清醒过来赶紧问卢卡斯。
　　“你先把这个维吉尔控制住，”卢卡斯又躲过一道险险擦着他飞过去的雷霆，“我知道他很帅，但别让他再当雷神了。”
　　“我控制不了！”昂秋连看不都敢再看这个维吉尔半眼，生怕又陷入到之前那种奇怪的迷离状态里。
　　“这是你制造的，只是在按照你的意愿攻击外来者，”卢卡斯的躲闪越发吃力，甚至忍不住爆了句不应当的粗口，“你只要平心静气不要排异，我就能帮你稳定住精神世界，明白吗？该死，这家伙的压迫力跟他娘的真的一样！”
　　“维……维吉尔，”情势危急之下昂秋终于把压在喉咙里不敢说出口的名字叫出声，“停下！”
　　“为什么？”维吉尔冷冷地侧头看着昂秋，“我们才是同一边，为什么要帮敌人？”
　　“见鬼，你造的……”卢卡斯见昂秋停住了维吉尔的攻击，终于松了一口气准备帮昂秋稳定精神世界，但看到维吉尔的反应不禁又目瞪口呆地吐槽。
　　但就在卢卡斯分心之际，一把激光能束手枪抵住了他的后脑勺，正是维吉尔掏出的手枪，精神世界里没有距离这个概念可言，只要这个“维吉尔”愿意且卢卡斯没有反应过来，他完全可以瞬移到任何地方——包括卢卡斯的身后。
　　“住手！”昂秋和卢卡斯近乎是同一时间喊出了声。
　　维吉尔冷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地扣下了扳机，昂秋眼睛瞪大的瞬间卢卡斯烟消云散。
　　“为什么，你……”昂秋痛苦得近乎说不出话来。
　　“他进来的目的是消灭掉这一整个世界，让它恢复到以前什么都没有的状态，”假维吉尔与真维吉尔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语言表达和表情生动上，他没有依靠瞬移而是一步步地缓缓靠近昂秋，“你不想见到这种场景吧？昂秋，就这样跟我在这里生活下去，不好吗？”
　　“我……不好，一点也不好。”昂秋强忍住涌上胸口、近乎窒息般的痛楚低声说。
　　卢卡斯揉了揉脑袋从连接感应器上挪开手腕，虽然赛弥尔并不清楚精神世界里面的状况如何，但通过数值的变化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手动断开了二人的链接，否则虽然维吉尔的那发精神世界里的子弹虽然不足以让卢卡斯魂飞魄散，但受到创伤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无论如何并非是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卢卡斯又怕伤到昂秋不敢动用手段。
　　“这小子精神力简直了得，在里面直接创造了一个……”卢卡斯犹豫再三最终没有说出口，“总之就是一个他自己都还无法控制的重火力无敌战士。”
　　“也不知道该说他还是该夸他有天赋……”赛弥尔扶额叹了口气，忽然笑得有些阴险，“院长你没事吧？”
　　“嗯？算你机灵，有惊无险。”卢卡斯瞪了一眼赛弥尔，“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报告能不能不交先？有几个参数问题……”卢卡斯搓了搓手，“绝对不是我还没写！”
　　卢卡斯挑了挑眉：“那我先去你实验室看看进度。”
　　“哎呀，实验室那种地方多危险嘛院长，伤到您的贵体就不好了……”
　　二人能这么斗嘴的原因是急救人员已经到场了，在专业的仪器和人员的辅助下，昂秋的精神力不再狂暴涌动，而是有序地缩回体内逐渐稳定下来。
　　精神世界里的昂秋看着整个世界逐渐变回成为最初的样子，面前的维吉尔也失去眼眸里流转的神采，他苦笑了一下，当然应该如此，下城区的贫民窟小子怎么可能跟上城区的贵族老爷有什么交集呢？
　　他想了想，在完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轻声唤了一声以当最后的告别：
　　“再见，维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