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夜赤血》特立独玄

7、院长 引路机

　　引路机器人无声地悬停，厚重光洁的白色巨门向两侧滚动打开，室内的装饰意外得与外界格格不入，并非科技感拉满也并非肃穆庄重，反而凌乱得十分有下城区贫民窟的赛博感，昂秋和李几乎无处下脚，而顶着一头没来得及打理的、乱糟糟的卷毛的男人坐在一堆破铜烂铁里不停鼓捣着什么。
　　“有事找芬里……”一头卷发的男人从桌上的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部件和草稿纸里抬起头低声嘟囔，但右侧的电子义眼却自动锁定似的打量昂秋，而他的另一只正常的眼睛中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色彩，“李，好久不见！这就是你们要走后门塞进来的孩子？”
　　“我只负责把人送过来，”李耸了耸肩膀，“别的与我无关。”
　　“他指望一个孩子帮他翻身？”男人放下手里的零件，露出八卦的神色，“你们老大可基本没给我送过什么人，这小子长得挺漂亮，该不是你家老大的私生子吧？”
　　“这也与我无关，院长先生，”李倒像是想要及时甩掉昂秋这个麻烦包袱，“谁也摸不清大人的想法。”
　　“行，”男人缓缓地点了点头，“不过既然进了赤血学院，就得守院规，”继而他噙着笑意对昂秋道：“你就算是那位的儿子也得遵守。”昂秋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能肆无忌惮地开维吉尔玩笑的人的级别不是他可以揣测的。
　　随即男人又露出好奇的神色：“你该不是真是他的私生子吧？我听说那位点名道姓要去63区当监察长，总不能没原因吧？”
　　“……”李满头黑线，“我觉得不像。”
　　这位所谓“赤血院”的院长大人看上去不像个威严十足的高位者，他不着制服，一身休闲装，毛织的棕色上衣配合一头略有些杂乱的卷毛甚至有种呆呆的气息，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像个温润的书生，而且似乎有种不着边际满嘴跑火车的八卦感，他冲着李摇了摇食指：“有的人看上去不近女色，私底下谁知道呢？”
　　“我跟了大人……”李觉得有必要替维吉尔辩解一下。
　　“那不算那不算，他那么害羞的人难道找老婆会告诉咱们嘛？”院长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语气义正辞严，“我看就长得挺像的！”
　　“哪里像……”李有些无语。
　　“都挺漂亮啊，你看哪像你个糙老爷们，”院长似乎胜券在握地说，“你知道那会儿上学时候我们校花是谁吗？”
　　“薇尔黛丝……老天，又被你给绕进去了。”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似乎跟院长是旧相识，而且好像院长也很熟维吉尔，“你能不能改改话唠的毛病？”
　　“在这里很无聊啊，天天一堆人找我批这个要那个，”院长斜撑着脑袋，“其实我又不能决定什么……说回刚刚那个话题，你说的那是你心里的校花，好吧我承认有些人也这么想，但是你要知道校花榜第一可是维吉尔。”
　　“那有什么关系？”李只好顺着他问。
　　“这家伙男女通杀却守身如玉，肯定早就有了心上人，”院长神秘兮兮地道，“之前这家伙就拜托我查过一个蛮漂亮的姑……”突然他又面色一凛，“不能告诉你，他叮嘱过我不要往外说。”
　　李着实感觉陪这家伙聊天简直浪费时间，一脸便秘似的表情把昂秋往院长桌前推：“人我带给你，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别问我什么，我还有要紧事处理，告辞！”
　　院长欲要挽留，李却已经逃命似的跑了，昂秋因为先前遇到的事情胃里还有些翻腾，院长打量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叹气道：“你那便宜老爹是不是连饭都不给你吃饱？”
　　昂秋终于来得及说上一句话：“院长，维吉尔不是……”
　　“好孩子，”院长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男子汉不生隔夜仇！虽然你的便宜爹人间蒸发了这么多年，但他还是来找你了不是？”
　　昂秋终于明白了李为什么夺命而逃，因为这个家伙逻辑诡异还喋喋不休，并且让人没有丝毫插嘴的余地，当你顺着他说话他就更加滔滔不绝，倘若你逆着他的说法时候或许更糟，他就会用他无限旺盛的精力和口才把你拖入他的思路然后继续眉飞色舞。
　　当昂秋被迫听了一个多钟头院长当年的风流英明史后，惊讶地发现他对于之前发生的血腥一幕的反胃程度渐趋于无，忽然感觉院长的“话疗”也许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在转移注意力这方面是一把好手。
　　聊着聊着院长一拍脑袋：“我是不是忘了自我介绍了？卢卡斯·隆美尔。”
　　“昂秋。”昂秋被迫跟热情洋溢的卢卡斯握了个手，这家伙完全看上去不像个高贵矜持的上城区人，一副跟谁都自来熟的鬼样子，丝毫不嫌弃鄙视下城区出身的昂秋，简直是上城区人中的异类。
　　“时间差不多了，送你去测试部，我也正好散散步。”卢卡斯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多谢您，隆美尔院长。”昂秋微微鞠躬。
　　“别那么拘谨嘛，”卢卡斯冲他促狭地挤了挤眼睛，“我也正好想了解一下你的数值。”
　　“是的，先生。”昂秋其实很想知道所谓“数值”为何物，但又不好直接明问，纵然卢卡斯表现得和蔼甚至呆萌，但他知道他们两人之间隔着天与地的鸿沟，下城区的人在中上城区看来就是烂如草芥，况且他并不了解卢卡斯的真正情况，也许这人只是在玩弄他也说不定，但他下意识地感觉与之对话比跟维吉尔轻松多了。
　　“维吉尔可是入学测试精神力就把测试仪撑爆了，大家都满以为这家伙是铁打的家族继承人了，”卢卡斯的语气有些唏嘘，“没想到现在只能在63区当个土皇帝，不过我知道这家伙私底下说不定偷着乐，毕竟有你了嘛。”
　　说到“精神力”，昂秋倒是不像之前那样无知了，根据神话记载，上神选中了人类之中一批最优秀的神眷者赐予了强大的能力，这些能力放在他们身上就是强大的精神力，有的人能够以精神御物，有的人能够感知环境，有的人能够通晓未来，至于他们这些下城区人，便是没有能力的低贱弃民，天生就应当臣服于神眷者。
　　但昂秋知道若说他们这帮下城区人一点精神力也无也绝非不可能，从他得知的消息，以及在游戏厅的情况，他能感觉到这些游戏机的操控原理并不简单，而是在利用他们本身的精神力去游玩，这也导致大部分人并不能精准操控，或者操控完后极其疲惫。
　　上中城区的老爷们以往从不顾下城区的死活，但又为什么要突然投放这些成本不菲的游戏机？这背后值得深思，但这同样也是昂秋的机会。
　　不过卢卡斯这一口一个为了你，让他真不禁腹诽维吉尔是否在下城区有什么牵绊，若非他如今虽是孤儿但从记事就有老博尔就告诉过他双亲的模样，他倒真要怀疑自己是维吉尔有什么牵连了，不过维吉尔这幅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甚至还稍显青涩，真能有什么孩子一说吗？
　　但是从卢卡斯的口吻来看，维吉尔去63区必然有一定的目的，但这不是昂秋目前想要关心的事，他只想趁着这个机会向上。
　　昂秋深知在63区的游戏厅再也没有进步的空间，没有什么对手以及整体硬件都不太行，正如那日在维吉尔观战竞技对战时候操作的一样，竞技失败的原因完完全全是硬件的限制，因此他格外珍惜在维吉尔面前的表现，从而去获得一个去赤血院提升自己的机会。
　　昂秋作为一个一无是处的贫民窟小子，从小到大就格外讨喜顺风顺水，邻里邻居都喜欢他，乐意卖他一个人情，不是因为他性格有多么乖巧，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有个不同于常人的能力，能够洞察到他人的情绪和周围的变化，他只是顺着对方想要说想要做的那么行动了，就可以获得他人的好感。
　　但他不敢轻易地在卢卡斯面前那么使用他的感知，之前被卢卡斯的电子义眼扫描之后，昂秋感觉到浑身上下似乎完全被一览无余，或者说不敢使用的原因是他那晚对维吉尔使用了，在那一刻他感觉到刺骨的寒冷犹如万千利剑锥心蚀骨般向他啃噬而来，但快速得像个错觉一样消失了，那一刻不知天高地厚的他知道这个人很强，也庆幸维吉尔没有因此杀了他，当然也许这就是维吉尔的考验，而非之前的观看他彻夜玩星际战争。
　　同样的错误昂秋也不会再犯了。
　　二人越过卢卡斯的一堆纷乱的零部件和草稿纸后离开了院长办公室，引路机器人从墙壁待机处启动悬浮至卢卡斯面前，在“请选择你的目的地”没有播报完前就被卢卡斯一个漂亮的抛球动作扔向远处，甚至砸到地板上还弹了几下。
　　但引路机器人没有因此受到丝毫伤害，只是从地板上重新飞起后没有接近二人，而是在离两人很远的地方保持一定的距离悬浮着。
　　卢卡斯咂了咂嘴感叹道：“最烦这小苍蝇了，去哪都得跟着。”
　　昂秋有点震惊于卢卡斯的武德充沛，这家伙看上去不胖不瘦文弱书生，刚刚似乎一个随意的扔球都带着破风声，二人不紧不慢地往既定方向去，卢卡斯似乎有什么问题在考虑而暂时沉默着。
　　“小昂秋，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冷不防地、卢卡斯忽然问，语气倒是依旧很轻松。
　　昂秋选了一个最保守的答案：“维吉尔大人安排我来，我都听大人的。”
　　卢卡斯嗯了一声，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二人走到测试部的时候，正巧有人带队测试，为首的女人冲着卢卡斯颔首：“院长。”
　　那女人约莫三十来岁，脸蛋算不上漂亮，反而很有些坚毅的色彩，但身材被紧身衣勾勒德让人有几分魂牵梦萦的火辣感，昂秋看着她胸口的蓝色徽章，心想着这辈子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多没见过的徽章颜色的人。
　　昂秋他们从生下来就被教导，他们应该终生随时佩戴自己的徽章——有着63数字的红色徽章，否则随时有可能被巡查官们逮到以违法为由惩罚。昂秋他们也被教导佩戴白色徽章的是中城区的老爷，而金色徽章的是中城区的贵族。
　　63区常年连别的下城区人都不愿意来，更别提中城区和上城区了，昂秋想要是老博尔站在这里，说不定会直接吓到心脏病发。
　　“葛瑞，我带个孩子来测试……不，你先把你手下的人测试完。”卢卡斯示意女人不必要给昂秋让位。
　　葛瑞带着的人看上去不似新来，也都是些青涩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沉默而整齐地列队进行检查，他们目不斜视令到即动，像是只有上了发条才能动弹的玩偶，让昂秋想起来时那一列诡异安静的队伍。
　　“院长，您亲自带来检查吗？”另外一个戴着护目镜的白衣男人小跑着上前，“您朋友的孩子吗？”
　　卢卡斯笑着满嘴跑火车：“我私生子，你信吗？”
　　那男人好奇地打量着昂秋，或者说满屋子的人都在审视昂秋到底是何身份，昂秋感受到多道视线的注意，表面上也不露怯：“您好，我是63区的昂秋。”
　　那男人松了口气：“我就说您怎么可能有女人看得……”
　　“赛弥尔，下周五之前我如果看不见你的高能水下推进模组改进方案第七版，”卢卡斯顿了顿，“我就停掉你在46区进口的咖啡豆经费。”
　　叫赛弥尔的男人脸色大变，瞬间一脸悲怆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卢卡斯哈哈大笑，而昂秋留意到赛弥尔和院长二人的徽章都是从未见过的蓝色，上面雕刻着一只漂亮的猫头鹰，而院长的徽章外还镶了一层紫边，都是未曾见过的颜色，昂秋正欲思考一二，卢卡斯揽住了他的肩膀：“一会儿进去之后别紧张，什么也别多想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