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夜赤血》特立独玄

6、死与活 维吉尔坐在

　　维吉尔坐在检察官办公室里，桌子上静静地躺着一份报告，按理说以目前的科技程度早已经不存在这种纸质记事物了，但下城区偏远落后的地方似乎还保留着这种原始的习惯。
　　报告很薄，扉页上的少年比他在游戏厅遇到时还要年幼纯稚一些，很寻常地记录着这个名叫昂秋的男孩的基本身份信息。
　　副官虽心有疑惑但依旧面目上古井不波，他不明白长官一大早就让他找一个看上去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低贱贫民窟小子的意思，他提前看过这份身份报告，和一般的63区没有任何差别。甚至这小子身世还要惨一点，生的地方在63区也算是贫民窟，没有登记在册的父亲信息——这点也很正常，在混乱的下城区里负责人的男人才是少数，按照报告上显示这男孩的母亲也在他十二岁的时候病逝了，此后他一直在博尔游戏厅里工作，是个不折不扣的孤儿。
　　总之，乏善可陈。
　　“李，把这个人带去赤血院。”维吉尔抬起头命令自己的副官，他的语气不甚沉重，却有种天然的带着矜贵感的不怒自威，让人下意识地就想要遵从。
　　副官李领了命正欲指转身要出去办这件事，维吉尔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皱了皱眉头，随后冷冷地补了一句：“先把他洗干净。”
　　李找到昂秋的时候，少年正卖力地推着吱吱呀呀的破烂小推车兜售自制的饮料，瓶子应该是捡来的，洗得却干干净净。
　　“昂秋先生？”李摸不清楚昂秋对维吉尔的重要程度，也不敢直接武力上去带人走，因此语气比往日里对待下城区的贱民而言来得客气很多，“跟我们走一趟。”
　　“那可不行啊，先生，”昂秋眯着眼笑，虽然衣着破旧满是污脏，眼睛却清亮透彻，“我得先把东西卖出去。”
　　“我买了。”李伸出左手，左手手腕上的可视化ID芯片里可以直接交易电子货币。
　　昂秋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遗憾：“先生，要现金。”
　　李这才反应过来，下城区的人口混乱不定，为了避免资源浪费，只有成功活到十六岁的居民才会统一注册电子身份ID，套用中城区某位长官说的话：“下城区就是个耗子窝，一天到晚生个不停死个不停。”
　　换句话来说，这小子现在还是个黑户，根本不能直接收电子货币。
　　昂秋早就注意到了李的胸口别着的胸针，那图标跟前日夜里游戏厅里看他打了一宿星际战争的维吉尔制服上的一模一样，他知道这代表着这是整个63区最高总署——监察局。
　　虽然明面上在下城区有一套明确的管理系统，但始终上面不会完全相信下城区的自治，监察局是一个完全独立于下城区的系统，不仅拥有监察下城区机构运行和政策执行的能力，在一定情况下可以完全接管下城区的管理，他们的职位一律不由下城区本土人担任，全部从中层区和上城区抽调人员组成，尤其是最高监察官，必须由上城区人担任。
　　昂秋看着面前这个相对于他们而言高贵的长官抿了抿唇角，他胸口的橙色监察局徽章上镶了一圈漂亮的紫边，在灯光之下有些扎眼，随即他偏头命令示意下属过来，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道：“你在这里帮他卖他的小玩意，记住，”他的语气中多一丝戏谑，“要现金。”
　　“是，长官，要现金。”下属同样以揶揄的口吻重复李的话，同时上前夺过昂秋的手推车，把他往李面前一推，差点让他失去平衡摔倒。
　　“现在满意了吗？”李摩挲着腰间别着的电棍，嘴角含笑，“昂秋先生，耽误了时间可就不好了。”
　　昂秋点了点头，跟着李及其另外一个下属一起顺着自动分开的人群道路走向引擎尚未熄灭的监察局配车，李替昂秋打开车门，昂秋并不怯场地抬脚跨入，在他进入车内的那瞬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偏头对李笑了笑：“代我维吉尔问好。”
　　李眼皮轻跳，随即也嘴角含笑道：“你可以自己找监察长大人问好，我没这个代劳的资格。”
　　昂秋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眉眼间几乎捕捉不到的一丝犹疑，便知道自己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惴惴不安的种子。
　　以那个自称叫维吉尔的年轻男人的冷漠性格，多半不会交代自己到底因何找昂秋、二者又是何等关系，昂秋深知自己这一趟虽然是机会，但也有羊入虎口之态，如果不提前为自己的安全做些准备，甚至于狐假虎威于维吉尔的大名，恐怕危机重重。
　　但他没想到，那天夜里那个孤独且阴郁的年轻男人竟然是整片区域的最高长官，他回忆起那天他与男人长久的对视，他看着男人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他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死了，毕竟长官们杀人是不要理由的，毕竟男人的眼神是那么寒冷。
　　因此他抛去了没意义的惊慌失措，得以细致地观察起这位长官的眉眼来，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这位长官要是是女人就好了，或许整个63区也不会有那么漂亮精致的女人，进而他看见男人没有弧度的嘴角，忽然想，他要是笑一笑的话，一定很好看。
　　最后男人丢下了自己的姓名推门离去，但昂秋感觉得到对方有那么一个片刻是想要杀了他的，但他也笃定对方既然不杀他那么今后也一定会找他。
　　因为63区，或者说下城区有一个秘密，昂秋刚好是为数不多的知道、或者是猜出那个秘密的人。
　　……
　　昂秋不习惯地扯了扯自己胳膊上的衣物，这种轻柔贴身的质地甚至让他有一种赤身裸体的感觉，他被李安排的服务生从头到尾地洗了个干净，又从头到脚地换了身也许是他们那边统一制服的黑色衣物，胸口别着的红色的数字六十三徽章上面刻着的另外一个印记却从未见过。
　　“跟着我，别乱走。”李打量了昂秋半秒，这个小子洗干净换上新衣服后倒完完全全不像个下城区人，样子长得也不让人讨厌，加上他摸不清楚昂秋跟维吉尔的关系，语气倒是温和了许多。
　　昂秋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的身后，同时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这里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极为陌生的，相比于粗野混乱犹如原始森林的六十三区，这里几乎是另外一个世界，秩序井然，干净整洁，他看着光滑的银色墙壁和地板连接处没有丝毫缝隙，似乎浑然一体，这种材质完全不像是他们平常修建房屋时的木料混凝土和石砖，他猜测这是来自更高城区的材料。
　　能在被弃之如敝屣的地方修建这样一座建筑，显然是别有用处，偶尔有人进出和行走都是按照浮在半空的引路小机器人的范围指引来进行，这球形的小机器人只有成人的拳头大小，高频振动到肉眼不可见的两翼支撑它的飞行，而李和昂秋的前方也有着一只小机器人在带路。
　　来往的人穿着几乎同昂秋此刻无二，大都行色匆匆，见到身为监察官的李也没有任何停下来招呼致意的举动，李和昂秋跟着小圆球机器人左拐右拐，这地方复杂得跟个迷宫似的，倘若没有带路机器人，确实容易迷路。
　　昂秋默默地往脑子里记着进来时的路，他被服务生们打理干净后就又进了一辆车头铭刻着跟他此刻佩戴徽章一致标志的车里，这车甚至没有驾驶员，车内虽然光线充足，但却没有能往外看的玻璃，昂秋甚至不清楚自己此时还在不在63区。
　　只能秉持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昂秋知道自己最好也不要向李问，保持某种微妙的神秘感和距离感最好。
　　但此刻路过的一队人吸引了昂秋的视线，八男二女，年纪都很轻的模样，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岁，他们的衣着与昂秋一样，除了胸口徽章上彼此不一样的数字，这更坐实了昂秋的猜测，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的区，而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
　　昂秋不欲再看，但忽然感觉汗毛一竖，电光火石之间那本来整齐数列的一个高大男人从中扑了过来，下一刻昂秋感觉到呼吸滞塞，他被那高大男人用青筋毕露的粗壮胳膊勒在怀里，双脚悬空，他感觉到一个冰凉尖刺的东西硌着他的喉咙。
　　男人的语气在发抖，他的身体也在轻微地发抖，喘着粗气咆哮道：“别过来，别他娘的过来！”
　　昂秋因为轻度的缺氧感觉到视线略微模糊，冷汗很快地冒了出来，他试图向外拽这发狂野兽般的男人的胳膊，但却怎么也使不上劲，这人的手臂似乎是铁做的一般紧紧地箍着他。
　　男人发出困兽一般歇斯底里的嚎叫声，他们队列里的引路机器人飞过来悬停在二人面前，闪烁着红黄交替的光带，男人用不规则的铁片死死抵住昂秋的喉咙并随着引路机器人的凑近而步步后退，而一旁的李抱着胳膊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也并不急以加之阻止。
　　“警告码A6427。”一直沉默的引路机器人忽然发出电子机械音，“重复，警告码A6427，请停止，请停止。”
　　“老子才……不怕！”男人猩红着眼睛，语气更加癫狂，“老子上路也要他娘的找个垫背的！”
　　“变更，执行码A3751，重复，执行码A3751。”引路机器人程序化地用冷漠的机械音开始倒计时，“倒计时，5，4……”
　　队列里剩下的九个人中一个扑通一声跪下来双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几个人一动不动面若死灰，其中一个女孩子埋头嘶哑着哭出了声，另外一个女孩子心疼地抱住了她似乎在轻声哄劝着什么，最后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拨开面前挡路的祈祷者往外冲了出去。
　　昂秋看见眼前逐渐出现了茫茫闪闪的星星，耳鸣声更加尖锐，就在此时他感觉到勒住自己喉咙的胳膊忽然松开，他从男人怀里摔了下来，近乎是跪在了地上，双手撑地喘着粗气。
　　李不耐烦地用电棍戳了戳他的脑袋，冷笑道：“跟个小鸡崽似的，早晚跟他们一样玩完。”
　　昂秋心底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在这家伙面前露了弱，但这也是无法预料的事情，他撑着自己尽力不摇晃着站起身，七个人的队列静默地排好顺序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的指令，其中那个流泪的女孩子微微仰头不让泪水溢出，除了这点以外，刚刚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或许还有一个刚刚的确自己遇到了一些状况的证明，他的身后仰面躺着一具没有头的尸体，脖颈截面平滑，往外喷射出了一米多的鲜血，昂秋感觉到胃里有东西在上涌，他狠命地往下吞咽，片刻后他淡淡地对李说：“先生，还不走，是喜欢看热闹？”
　　“呵，走吧。”李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收起了电棍，触碰了一下悬停着的引路机器人。
　　很多年后昂秋回忆起这一刻还是觉得荒谬和微妙交织，银色如迷宫般的隧道，死去的男人躺在血泊之中，而旁边站着他行尸走肉的朋友们，死去的尸体和活着的尸体悲悯地看着将要死去却还未死去的人们，仿佛人间地狱。

作者有话说

　　日更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