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深夜来访的检察官
维吉尔 ...
-
维吉尔擦着一根被冬夜潮湿的空气濡润了部分外壳的卷烟,摆了摆手拒绝了身后人的雨伞,顶着濛濛细雨在坑洼不平的街面上踱步,房檐上积水滴落的水珠敲打着他皮质长靴表面,所有的商铺都依循着严格的宵禁令在夜晚十点以后闭店,似乎整个天地间除了维吉尔和他身后低着头的警官们外再无其他活物,万籁俱寂。
那是星历1458年的冬天,维吉尔奉命巡查第63区的治安情况,他刚因为战场上的失利被贬到了后方暂时做了个不高不低的最高监察官,他刚来不久,沉默寡言,但一举一动都带着在战场磨炼而独有的肃杀之气,加上他名字后顶着的那个令人惊心动魄的姓氏,纵然下属们议论纷纷且摸不准这位大人的真实情况,但也不敢有任何越矩之举。
而这位令人捉摸不透的监察官深夜突然造访了63区某个普通的街道,下属们纵然不明其来意,但只能毕恭毕敬地等在维吉尔的身后。
维吉尔嗅着空气里腐烂而潮湿的味道,仿佛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在静默中的生机,隐约的欢声笑语被风裹挟着传入耳内,他用手指了指不远处隐约亮灯的方向,语气冷得像是在说陈述句:“那是什么地方?”
显然那是个铺子,但却没有遵守宵禁令,在管理得如此严明有些恐怖的地带,出现这一条漏网之鱼很是惹眼。
副官小跑两步凑过来恭敬地低声道:“大人,那是特许的游戏厅,根据联邦法下城区细则新增的条款,开设‘星际战争’这款游戏的游戏厅可以彻夜营业。”
维吉尔皱了皱眉头,他久居沙场,但早已对这件事有所耳闻,毕竟上城区从不在意下城区人的死活,更别提允许他们进行娱乐活动,下城区本应当是中城区和上城区的血汗工厂和猪猡圈养地,上城区人甚至一向自傲得不以下城区人为同类。
他没有多做言语,只是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推开那间游戏厅的门,扑面而来的是被暖炉烘得温暖干燥的热气和屋内年轻人们震天的嘈杂声响,他们簇拥着店内仅有的四台游戏机,有人指点有人起哄有人讨论,欢快得倒像个聚会,而正在玩“星际战争”游戏的四个人戴着遮挡住上半张脸的黑色头盔,坐在特制的带有精准传感器的椅子上,这套设备现代化得跟这座城市的落后原始格格不入。
维吉尔示意下属们不必跟入,毕竟这间屋子也太拥挤了,他把风衣脱下挂在门后陈旧但干净的挂钩上,屋内的一帮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这让他有时间慢慢地观察这些人的动静。
已经是后半夜了,游戏店吧台上的小伙计本来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撑着手臂打瞌睡,目测年龄不超过十四岁,一头没有打理的红黑碎发乱糟糟地互相纠缠着,脸上带着尘土的脏,此刻抬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黑亮亮地盯着维吉尔,眼神中夹杂着充沛的精神活力,一点也不像深夜困顿的模样,似乎总有种摩拳擦掌的兴奋劲。
“要玩的话,先登记,有的游戏需要排队,就是那个星际战争。”这半夜看店的小伙计正是昂秋,此刻冲着星际战争的游戏区域点了点下巴,“嗯,不过,我可以给你开个后门。”
维吉尔还没回答,昂秋已经蹦跶着去拽围观的人了,被拽的人不想理他,但这小子嚷嚷着:“你们看见我后面那个大个子没?我中城区来玩的堂哥,识相的就滚开,我堂哥留你一条命!”
被拽的人本来不当回事嘴里嘟囔着“别打扰……”,但余光瞟到了衣冠楚楚面无表情的维吉尔,顿时一颤,帮着昂秋拽开围观的人,直到把正在游玩的玩家打断,本来那人还因为被突然摘下面罩中断游戏正欲发作,但也被提醒着看见了维吉尔,马上谄媚地笑着:“大人,您来。”
他们未必知道维吉尔的身份,但一看维吉尔的衣着就知道这人绝非一般,在下城区的丛林法则生存长大的他们,知道自己在上城区和中城区的人眼里贱如畜生,一旦惹到二者不爽,重则丧命并不是开玩笑。
“哥哥,来玩来玩!”昂秋倒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一点都不畏惧维吉尔,他殷勤地把座椅和头盔用手又擦又拍,示意这套器具已经干净了,维吉尔站定在这台游戏机的后面,这才淡定地开了他进入游戏厅的第一腔,仍是简明扼要的风格:“你玩。”
昂秋短暂地愣了半秒钟,随后挠了挠脑袋:“那我玩啦?”
维吉尔颔首。
昂秋不再迟疑,干净利落地戴上头盔和手套,感应式座椅几乎把他全部包裹了进去,但穿戴好游戏设备的他似乎有了种不同的气质,他淡定地选了游戏中难度上限最高的兵种,熟练地设置着自己的参数,似乎神券在握。
四台机器都开了观战模式,但此刻维吉尔的身旁却空无一人,事实上另外三台机器除了游玩者本人外也没人了,大家都安静地挤在离维吉尔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观战。
昂秋并不像其它人一样进入游戏后聚精会神,而是一边游刃有余地操控着自己的角色,一边跟维吉尔交流:“哥哥,你看……我这个……还有这个……”那神气劲儿倒像个摇尾吐舌炫耀自己骨头的小狗。
一局结束,并不是因为角色阵亡,而是机器的定时到了,背后围观人群都露出了可惜的神色和叹息,但毕竟下城区游戏机炙手可热又稀缺,限制时间是很正常的事,不然一直游玩下去别人还怎么玩,更何况以游戏的难度,大部分人根本坚持不到时限就Game Over了。
小子正打算起身,却被维吉尔按住了:“解开时限。”
不知何时醒来行到一旁的老博尔早就注意到了维吉尔挂在角落衣钩上的制服,透过半破的小窗户也看见了在外安静守候着的执行官们,正吓得有些惊魂未定,但毕竟为人处世这么多年也保持着该有的理智,他当即开放了昂秋那台机器的使用权限,直到昂秋重新进入了游戏才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有人按耐不住在维吉尔身后窸窸窣窣地交流:“没想到他真是上面的种……”“我早说他老娘……”“你看他的红发……”
第二局结束的时候是三个小时以后,有些人已经哈欠连连想要休息了,但维吉尔像个雕塑似的纹丝不动,也没有人敢先去休息,说到休息也并不是各回各家,街道上仍然落实着宵禁令,事实上也就是去地板上的卧铺里将就一晚罢了。
这局结束的原因也并不是被击杀,而是店里电压不稳导致小子的机器重启而对局结束,昂秋却没有摘下头盔,而是认真地道:“哥哥,我还可以继续。”
维吉尔没说话,昂秋心领神会这是他可以继续的意思,于是等待重启之后继续选人,这次结束的时候天已大亮,店里已经有人撑不住打起了瞌睡,而维吉尔和昂秋似乎没有丝毫倦意,昂秋摘下头盔有点不好意思:“哥哥,你等这么一夜……”
维吉尔摇摇头示意无碍,他早已经私下让下属们先行离开了,否则这帮店里的玩家不会不发现他的身份,他看上去并不关怀下属或者不在意任何人,但心底里也依然有着一丝人情味,至少不会让下属们跟他熬通宵。
昂秋有些依依不舍地把头盔物归原位,下意识地揉搓了一下僵硬的后脖,初晨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玻璃窗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身上,似乎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维吉尔忽然淡淡地开口:“我,维吉尔。”
“……嗯?!”昂秋因为光线而虚着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用疑惑的语气顺着维吉尔往下说,“我……叫昂秋。”
维吉尔点了点头,银色的瞳孔里不起波澜,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视了十几秒钟,昂秋还正欲张口说些什么,维吉尔却直接转身抱着自己挂在落地衣架上的制服大衣推开门离开了。
昂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随后也不顾忌到底有多脏,干脆仰面躺了下去,他凝视着太阳射进室内的光柱里漂浮着的数不清的灰尘,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听到维吉尔声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样独特且清冽的声线的主人唯有zero,此刻他也有些忐忑自己是否通过了维吉尔的考验,他想过zero是位贵族,但没想过zero是63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倘若他不愿意昂秋去所谓的赤血院的话,昂秋没有半点办法。
游戏店的老板挠着自己有些斑白的蓬松胡须,语气颇有些感慨:“我以为他想杀了你。”
“他没有那样做的理由。”昂秋尽情地舒展着自己的四肢,一边似乎不经意地道,实际上在跟维吉尔对视的那十几秒钟,是维吉尔和昂秋精神力上的交锋,与其说是交锋不如说是昂秋单方面抗压,在那个极度高压的环境下,昂秋扛不住,或者维吉尔起了杀心,昂秋都会直接小命呜呼,但这点没必要告诉老博尔,他已经够担惊受怕的了。
“老爷们杀人,需要讲理由吗?”店主苦笑一声,随后店主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小昂秋,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万事要小心。”
昂秋舒服地把自己的胳膊枕在头下,唇角微微上翘:“你瞧,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我只是按着祂的意思做了,”他语气顿了顿,“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老博尔。”
“你小子……天分够高,或许……但我答应了……唉。”店主老博尔最终还是止住了嘴,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你大咯,我管不住你,人往高处走,是这么个理。”
昂秋没有回答,虚虚地往阳光里握了一把,表情若有所思,像是握住了一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