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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哥哥 一尊银白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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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秋曾经被赤血院同63区的天差地别所震撼,与赤血院的科技化程度相比,63区所代表着的下城区近乎于蛮荒,人与人似乎由于科技的差异而彻底演变成了不同的物种,一类是站立而俯视着的,另一类则俯首刨食于废墟之中,连抬起头仰望那高高在上的所谓神灵一般的物种的机会也欠奉。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上城区会以更加令人不可思议的科技程度出现在他面前,否则它应当如何伫立在万物之上呢?
然而事实上,上城区的建筑虽然恢弘但却深邃古朴,似乎不知道历经了多少岁月的洗礼而静默地矗立着,只有历史课本里才存在的建筑风格犹如活化石一般出现在眼前,所带来的的震撼程度并不亚于赤血院,如果说赤血院的建筑风格是机械化的精确而冷静的,那么上城区的建筑更倾向于古拙独特,一砖一瓦之间都有细微的差别乃至缺陷,但整体依旧齐整肃穆,每一栋建筑的设计似乎都匠心独具,那种力与美所缠绕交织的气势似乎能从巍峨远古传递至今人的内心深处,一呼一吸间都是历史的痕迹。
到了中心地带,不允许任何交通工具进入,所有人都只能以步行前进,切实地踏在上城区的地面上,感受着每一块石砖的细微差异,每一块上都刻满了繁杂的纹路和文字,昂秋接触过这种古代语言,但作为初学者的水平他只能大概理解这是写着类似于律令一般的东西,让人本能地不敢违抗丝毫。
这时候李才似乎察觉到了昂秋的惊讶,随意地提了一嘴上城区的中心地带都是远古时代完全手工修建的,连石砖都是人工打磨,时间正是从第一代王到第十六代王,历经了整整五百年的时光。
昂秋情不自禁地想到成千上万的人类依凭着坚定的信念从蛮荒中刀劈手垒出瑰丽的城堡,一座座建筑拔地而起,让人想起朝圣者一步一叩首的虔诚,历史都在这一刻变得渺小不堪。
在十六代王拥有并掌控“弑日”之前,人类的生活无异于在魔兽的尖牙利爪之下苟延度日,更何况那个年代的王族更是拼杀在战场第一线,多半英年早逝,那个时代的人类的平均寿命总体也欠佳,因此甚至贵族为了家族安定曾经延续多年的嫡幼子继承制。
到了法庭门口,李把随身携带的佩刀交给门口的卫兵,对他来说佩刀防身的意义不大,只是一种身份层级的象征,如果精神力已经虚弱到无法阻挡他人近身的地步,冷兵器存在与不存在的差异等同于无。
与其余法院不同,由法院大门进入拾级而上则抵达了此地唯一的审判庭,除却法官所在的正面席位,三面阶梯式的席位环绕向上,坐满了胸口佩戴紫色和金色徽章的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老爷此刻犹如赤血院开设公共必修课时把教室堆得密满一般,昂秋揣在兜里的手轻轻地揪着自己的衣料,以此来舒缓此刻的压力,看着这些中上城区的老爷们或各有表情或彼此私语地填满了观众席,甚至于他觉得有些好笑了点,好像同下城区的他们本身并没有什么区别似的。
审判席的法官表情肃穆,背对着的铭刻在一整面墙上的审判之眼巨大到不可估量,光线从审判之眼纹路的缝隙中照射进来,给法官们的通体镀了一层圣洁的光芒,他们倒一点也不像法官,更像是神父。
昂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维吉尔,他是虽然半垂着脑袋坐在紫金色的靠背绒凳上,脊背确实挺直了的,表情依旧是一以贯之的淡漠,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这人周身总是散发着一种诸人勿近的疏离气息,似乎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似的,他分明手脚都戴着抑制精神力的枷锁,四周也围绕着同样质地的铁栏杆,却不见丝毫囚徒的颓废虚弱,倒像是他一个人隔绝了整个世界一般。
维吉尔的身旁四个方向各站了一名分别持着长枪、剑、盾牌、弓的穿甲戴盔的战士似的看护者,面甲狰狞恍若恶鬼,气质凛然而肃穆,周身缠绕着一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血腥气息,但却并不像纯粹的看管,更透露着一种宗教式的、难以揣摩的气场。
“大法官大人,证人带到。”带他们入场的卫兵向着审判席行礼并报告。
昂秋感觉到四周密密麻麻的目光向他看齐,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和脖颈,但是轻轻咬着下唇的牙齿出卖了他此刻的不安与紧张,再怎么说他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能好端端地站立在原地不表露出过分怯场就已然不错。
大法官也抬眸看向昂秋,由于背光的缘故神情并不能看得真切,但那种被审视得似乎能被一眼望到底的感觉简直令昂秋一瞬间毛骨悚然,少数几个没有抬头看向他的大概就包括了仍在原地低垂着脑袋没什么表情的维吉尔,昂秋偷偷瞟了一眼维吉尔,那人身上虽然戴着锁链,却好像没有任何阶下囚的感觉,倒像是莅临落座于中央高处,垂目观赏这场庭审的有如看戏一般的上位者。
上中城区的老爷虽然普遍外形优越,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维吉尔的漂亮到雌雄莫辩的容颜,公认的“月神”啊,昂秋心底里想,应是大家都认为世间能有如此颜色的只有那天上的月和被膜拜的神。
他也这么认为,他心底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精神世界里的假维吉尔,明明也是那样一副面孔,却没有那种圣洁而矜贵的感觉,果然还是只有真正的维吉尔才能如此的震慑人的心神。
大法官敲了三下手上的锤子以示意安静,本来就比较安静的法庭此刻更是死寂。
“李·门纳格先生同昂秋·63先生,请发表证词。”大法官的语气没有起伏地说出这句话,吐词清晰而和缓,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精准无误,明明并不锋利的语气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门纳格?昂秋第一次听到李的姓氏,如果无误的话李来自于八大家族首位的门纳格家族?他们代代统筹着整个城区的管理与运行,是穹顶神域王族最忠诚的左右手之一。
并来不及多想,昂秋右手按胸行礼,按照李交代过的证词逐字逐句地复述,李让他咬死当时驾驶F1D01的人只有昂秋,维吉尔只是作为63区的最高检察官——也就是63区实际的领主在保护城区安危时不慎坠落城墙,危急关头只能搭乘F1D01回到城墙之上,是迫不得已的紧急避险,这并不违反S序列第164号律令对于维吉尔终身禁止驾驶机甲的制裁。
还好昂秋记忆力不错,且来的路上练习了多次,这一番言辞下来倒是顺畅流利,神情语气上也挑不出什么刺。
为什么会掉下去?只给了两条钩锁,学员们争相上来时一个不稳把维吉尔大人给带下去了不是很正常的事?我们不追责当时部署钩锁的失误已然不错,要不是维吉尔大人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事情可就不是这么简单地了了,李在旁边补充。
原告那边坐着三位身穿军服的军官和一位长相同李有着六分相似的年轻人,同样的,较年长的那位,面无表情地出示了视频证据,当时在场的人太多了,官方的和偷录的视频简直全方位多角度。
维吉尔进入F1D01后显然这尊赤色的机甲简直犹如改头换面一般,原先的阻滞感和步履跌撞一扫而空,操作行云流水到赏心悦目,干脆利落得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和能源的浪费,简直是可以不加任何修改而直接上教科书般的存在,这场赏心悦目的视觉盛宴下来,在场的观者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赞叹、惋惜或者什么其他的神色。
不愧是维吉尔啊,连昂秋都被震惊地瞳孔放大,但面上仍旧不表露出什么震撼的神色,只是抱着双臂撇了撇嘴角,露出一副你们大惊小怪什么的表情。
画面结束在维吉尔抱着虚弱到近乎昏厥的昂秋踏出驾驶舱,F1D01体表的高温虽然降下去不少,但仍足以略微扭曲画面,加上高温形成的水蒸气,让两个人的身影模糊得分不开界限。
昂秋看到这里悄悄地咽了口口水,有点懊悔自己竟然在那刻毫无知觉,但转念一想如若自己真的有意识,联想到在驾驶F1D01时落入的其内部精神世界里时,假维吉尔抱着自己时的种种话语行径和自己的反应,倘若现实世界再发生一次怕更不知道如何应对局面,算了,倒还是昏着更好,这么思绪纷飞着,他又想起自己似乎在不分幻境和真实中唤了维吉尔一声“哥哥”,好在当时情况紧急没有被对方计较什么。
“请问李·门纳格先生,你们怎么解释F1D01在维吉尔·帕尔维斯殿下进入前后的对比?”对面年长一些的军官摇完自己面前的发言铃后咄咄逼人地说。
殿下?这个与众不同的称呼让昂秋一瞬间锚定了维吉尔的身份,这世界上能被称呼为殿下的人太少了,唯有世代居住在穹顶神域之上的王族,以荆棘花为家纹的紫金家族,帕尔维斯是他们世代相承的姓氏,一如驾驶着弑日的第十六代王的姓氏一般。
李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的数据,有的时候哪怕本身差距相当大的二者,在修改了对比的数据角度后,仅仅是细微的角度差别,却可以让整体看上去十分接近。
对方嘴角抽了抽:“你们这是在胡搅蛮缠。”
“你们可以这样做数据,我们也可以这样做数据,大家展示对比的角度不同罢了,”李微笑应对,只是这笑容落在对方眼里十分欠打,这人简直天生就带着嘲讽特性,“如此公正的最高审判庭之上,难道只允许你们说,不允许我们做?”
“事实就摆在眼前,维吉尔·帕尔维斯殿下必然是驾驶了F1D01。”即使是驳斥,对方依然要表现得恭敬谦卑地称呼维吉尔为殿下,他顿了顿,抛出肯定句似的疑问,“一个下城区……人能够驾驭F1D01吗?”
“昂秋有殿下指导,”李直接称呼维吉尔为殿下,也没有跟着对方一起叫昂秋下城区人,甚至叫出了他的姓名,这对于上城区贵族来说甚至算是一种侮辱,“殿下的教导能力毋庸置疑。”
对面席位那个与李的面容有着七分相似的年轻人低着头翻阅资料不发一言,有时候抬起头看向他们中的眼神也平静如水,他跟李不一样的是他不怎么有表情,衣着整洁挑不出一丝毛病,头发打理得根根妥帖,一副一丝不苟的公事公办模样,看起来似乎相当难缠。
昂秋大概能从李和他相似的模样上看得出二者的关系,对方倒是跟维吉尔有一种气质上的契合感,恐怕此刻这两人就是唯二法庭上又淡漠又沉默的存在了,似乎千人不过眼,万事不过心,反观总是喜欢嬉皮笑脸随时出言不逊的李,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若是这人给维吉尔当助手,那或许就是两个闷葫芦互相沉默了,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在活跃气氛这部分上得天独厚。
昂秋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始终不说话的人最好一直都不要发言,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下一刻这个人就事与愿违地摇了摇面前的铃铛,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看得出来,审判庭,或者说是上城区仍然保留着古老的生活习惯,例如公开发言与辩论之前摇铃,和部分纸质出具的材料,以及参与审判庭的人们的古典着装。
“究竟能够还是不能够,”应当是李的同族兄弟的年轻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咬字清晰发音优美,“只需要实际验证一下就可得知。”
他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丝镇定自若的优美感,他轻轻地挥了挥手,一尊蒙着黑布的机甲被运输上来,审判庭辉煌壮阔,其中中央空地倒是完全足以容纳一个昂秋他们学院的机甲竞技场,即使伫立一尊高大的机甲也显得开阔。
这时候一直安静不动的维吉尔忽然似有感应地抬起了头,与众不同的银色眼眸微泛波澜,却并非仅仅看向那尊机甲,而是越过了那尊机甲看向了更远处。
黑布被掀开,赤色的F1D01展露在众人的眼前,昂秋第一次近距离细致观摩这尊简直称得上是妖异的机甲,它比一般的机甲要高大上不少,但并不会使人觉得沉重,某些具有较大杀伤力的配装已经卸下,但并不因此而显得空荡,惹眼的红色涂装上配有复杂扭曲的纹路与其说是花纹不如说是某种带有特殊意义的古文字,仿若缠满的不是符咒而是枷锁一般,昂秋有一种感觉,这尊机甲是有生命的,每一寸似乎都有着幽微且灵异的视线攀附于上,也有着自己的独立思想,,这是一尊天生就是为了杀戮而诞生的机甲,难怪会被称之为“赤鬼”。
“你让他在这里驾驶F1D01?”审判席和原被告双方都还没有说话,陪审席那边已经瞠目结舌地发问,“这不是胡闹?”
“殿下听说出现了能够驾驭‘赤鬼’的人,”李的同族不疾不徐地说,但昂秋总觉得他的言语之间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因此决定担任本场测试的监管者。”
话音刚落,顺着维吉尔始终不曾变过的视线,通体银白的机甲逆着光踏入审判庭正门,仿佛一个圣洁的太阳,可以吸纳一切的光,机体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威压涌入,气氛陡然压抑,任何人在此刻都变得渺小万分,连呼吸都在不经意之间艰难阻涩了许多。
以昂秋目前的机甲设计理论知识没有办法解读出这尊机甲的任何信息,但却本能地感受到这尊机甲的每一寸都浸染了设计者无数的心血,即使只是目视,也能感受到无比的尊贵和令人发自灵魂的战栗的恐怖,甚至连看久了都会觉得头晕目眩。
看台上数不清的观者们此刻都整齐划一地对着那尊机甲按胸俯首行李,神色虔诚地仿佛在觐见神明,这一幕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唯有李只是欠了欠身子,昂秋犹豫了半秒也跟着李一起行礼,而被告席上的维吉尔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与那尊进入的机甲长久地对视,眼神之中竟然能看出些微挣扎。
能够在绝对禁武的最高审判庭驾驶机甲优哉游哉地进入,绝非等闲,可以说从进入上城区中央区域都会经过繁杂的搜身检查,更别提有着律令镌刻的每一块地皮墙砖都会压抑进入者的精神力和武力,可以说即使驾驶机甲进入此域,若是没有豁免许可,也会使得机甲因为被操控的精神力衰竭而瞬间失去战斗力,而最高审判庭显然更为严格地执行了这些律令,毕竟李连象征身份的佩刀都无法携带入内。
“啧,真是一模一样,在这恶心谁?”昂秋听见李在一边轻声不满地嘟囔,言语之间明显得有些厌恶,昂秋更为惊讶李的胆大妄为,作为下城区人非议贵族下场只有一个——死无全尸,哪怕李身为门纳格家族的成员,这位被称为“殿下”的存在也不可以这样随意负面评论吧。
昂秋并不知道上城区尊奉古制,李从十二岁起就担任维吉尔的贴身“家臣”,自此衣食住行于一起,无论是被训诫忠诚还是他自己暗自发誓,哪怕维吉尔式微,他也会跟随侍奉维吉尔一辈子。
家臣和下属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这一点昂秋不知道,或许说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清楚。
而作为维吉尔的家臣,李也有些特权,比如遇到跟维吉尔同等级的另一位殿下可以不行大礼,再者说他也不愿意对着别的殿下跪拜,从十二岁跟随维吉尔的那一刻,维吉尔就是这世界上唯一的殿下。
昂秋不理解李的话,但能感觉到那尊银白色的机甲对他们并非善者,而他没有跟着按胸俯首的动作取悦了李,后者拍了拍昂秋的肩膀以示安慰,却没有说话,任何话语此刻都会变得沉重,但如果昂秋此刻能看到李的表情的话,会发现他的神色有些讶异。
银白色机甲只是阔步走入场中,却恍若天神下凡,叩击着每一个人的心弦,和F1D01不一样,机甲的眼部荧光微闪,显然其中已然有人存在,也就是李的同族口称的“殿下”。
“呵呵,”经过了机甲外扩的声音低沉且有机械的质感,让人听不出这银白机甲主人原本的音色,但伊始的笑声显然表现此刻机甲主人的情绪十分愉悦,他没有在意审判长,也没有注意将要驾驶外号“赤鬼”的F1D01的昂秋,只是把视线对准被告席上那抹清冷绝色的身影,语气轻柔带笑地问候,“好久不见,亲爱的哥哥,在下城区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