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夜赤血》特立独玄

21、刹那空轨 “又回来了

　　星历1458的某个没人会回想起的普通夏天，蝉鸣悠长，烈日炎炎，一个名叫昂秋的下城区少年跟着李以贵宾的身份登上了刹那空轨——一个贯穿了所有区而终点为上城区的极速轨道列车，它一体纯白而毫无瑕疵，车厢与车厢之间的连接点找不到任何焊接的痕迹，似乎浑然天成，通体似乎散发着微弱的白色荧光，看上去多了几分圣洁肃穆的气息。
　　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个初登上城区时平平无奇的贫民窟男孩会在未来掀动这个世界的风云变幻，乃至腥风血雨，人们只当这是太过寻常的一天。
　　昂秋独自一个人坐在头等舱的13号舱室里，昂贵珍惜的魔兽皮质沙发对他而来显得太大了，近乎把他的整个身体都要包裹进去，舒适惬意地让人有些微微犯困。
　　他并不像这趟列车的常客一般那样习惯于乘务们无微不至的服侍，诚然这帮侍应面带微笑服务周到，甚至连外表都是让人挑不出刺来的完美，可他感觉到如芒在背。
　　他们环绕在昂秋周围，似乎有种无形的压力压得昂秋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窘迫地放下想要拿起红酒瓶的手，因为下一刻专门负责饮食的侍者已经面带微笑地替他倒好了一杯，在得知昂秋并不了解酒类时，侍者带着无法让人拒绝的笑容建议他每种都品尝一下，并且不厌其烦地细致介绍了酒柜里每一瓶红酒的口感和产地等信息。
　　这种细致贴心的服务甚至让他产生有些应付不来的局促，光单独负责他的13号舱室的乘务组就有三个人，他们都犹如像戴着假笑面具的机器人，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一丝人味。
　　“你们出去，让我单独待一会儿。”昂秋挥了挥手，终于说出了这句让他如释重负的话。
　　三个人向着昂秋鞠躬，为首者回应道：“我们都在门外等候，舱室是完全隔音的，您有需求可以通过手边的电子铃和面前的屏幕呼唤我们。”
　　待他们离去后，昂秋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摩挲着把手的皮质质感，眼前的屏幕追踪着他的视线而动，几乎不需要任何行动，单凭视线即可控制整个舱室，他把窗帘打开了些，阳光似乎通过列车特制窗户的某种过滤功能而并不刺眼，而接下来一个与他过往十五年认知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面前倏然展示自己的冰山一角。
　　昂秋虽然早已在书本里得知，但却是第一次亲身体验穿梭在云间，他们的目的地是悬浮于大地之上的穹顶神域——上城区，而这趟名为“刹那”的空轨的全称是空中轨道列车，它并不行驶于地表，而是通过这令人惊异的特殊轨道穿梭于空中，震撼得让人产生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列车层层攀升，而建立在大地上的各个城区逐渐缩小，变得渺小而遥远，昂秋忽然就理解起为什么上城区人视他们如贱民，倘若你如同立于云端的神祇，本就不会在意匍匐于地表的蝼蚁。
　　昂秋倒是想打开窗户真真正正地触摸一下似乎就漂浮在面前的云缕，但由于列车的高速运转，恐怕此刻他伸出手去承受的压力能把他的手瞬间碾压为砾粉，况且窗户在运行过程中早已经锁死，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悲剧发生。
　　据说修建轨道的材质和空轨的能源动力都来自于穹顶神域基底的构成物——上城区也凭借这种神奇的材质悬浮于天空之上，而昂秋他们驾驶的机甲也由这种材料所驱动，这是神祇赐予人类的祝福，藉此他们才抵抗住了滚滚魔兽的侵蚀浪潮，并写下属于自己的文明篇章。
　　倘若没有这神赐物，早在蛮荒时期的人类就将被魔兽吞噬殆尽，据说诸多城区的前身曾经都是一个个松散的部落，后来在上城区王族的力量下统一成一个国家，并且修筑城邦和扩建机甲作战部队抵御魔兽，因此诸部落对上城区王族俯首称臣。
　　上城区居住着王族与他们的奴仆，中城区则是对王族忠心耿耿的武士一脉所繁衍生息，士兵将从他们中来选拔抽调，而中城区中最为尊贵的是在王族统治下分别掌管政治、军事、商业、娱乐、文学、建筑、历史、驯兽的八大家族，各个下城区则源源不断地为中城区与上城区输送不同的资源，一切分工与权责泾渭分明，人类文明也因此生生不息。
　　昂秋凝视着窗外由一个点极速扩大点瑰丽且雄伟的城市似绚丽的流星一般向自己撞来，仅仅只是注视却也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压力，它果真是没有一丝支撑地浮在天空之上，从63区看穹顶神域只是遥不可及的一个小黑点，虔诚的信徒将其视为真正的太阳，每日会朝着它的方向三叩九拜，昂秋还记得小时候跟着一群小伙伴偷吃穹顶神域教做弥撒时的贡品，虽然他从心底来说并不尊崇上城区，但至少这座高高在上的城市偶尔能让他吃个饱饭。
　　“看来得打扰你的美梦了，”李推开昂秋的舱室房门，阔步走入，淡淡地说，“该证明你的决心了。”
　　昂秋冷静地回过头与其对视，李一路上收起了平时的漫不经心，一直在联系不同的人，忙得没能跟昂秋说上一句话，昂秋大概知道了维吉尔个人似乎因为某项重罪被判了终生禁止驾驶机甲的刑罚，这对于一个机甲驾驶员来说基本上等于斩其手脚乃至夺其灵魂，毕竟这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职业，而机甲驾驶员的终生使命和唯一意义就是驾驭机甲保卫人类文明。
　　“我能为你们做什么？”昂秋看着眼里没有一丝笑意的李，老实说李不笑的时候倒是真的完全贴合李一个一丝不苟的社会精英的形象，让昂秋深切地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隔着的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十二个小时之后，我们会参加一场上城区最高法庭庭审，现在我要告诉你，你该怎么做。“李以一种探究人心的眼神幽幽地看着昂秋泛着些微赤色的瞳孔，”很简单，你只需要证明一切与维吉尔毫无关系，并且肯定我方提出的意见。”
　　昂秋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会照做，但我想知道……检察长大人情况如何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李的口吻里带着深深的警告意味，”你会在最高庭审上见到维吉尔，在庭审之前他非常安全。”
　　“我知道了。“昂秋认真地说，”只要大人安全就行。”
　　李眼神有些疲惫，似乎近来都未好好休息，他一字一句地道：“能为维吉尔作证，是你这辈子最荣幸的事。”
　　顿了片刻之后他又说道：“我不知道你何以吸引维吉尔的关注，你又怀着怎样的目的接近他，但维吉尔是个好人，他的存在，对这个世界相当重要。”
　　李没有给昂秋回答的时间，他手里攥着的便携式信息显示器里接二连三的消息不容许他在昂秋处多做停留，他抛下一句“别忘记你的承诺”后低头处理起手上的消息。
　　昂秋端起一杯原产地为36区的白葡萄酒饮下些许润着喉咙，果然是特供的酒，口感醇而不涩，维吉尔似乎是以驾驶机甲之类的罪名被起诉了，更让人好奇的是竟然由上城区最高法庭进行审理这件事。
　　维吉尔绝非普通人，这点昂秋不需告知即可知晓，但为了一个机甲的缘故闹上最高法庭，纵使是谁也会觉得荒唐得有些过分，就好像多喝了一碗粥就要被关监狱似的。
　　昂秋捏紧了手里的葡萄酒杯颈，眼眸里辉煌绚烂的城市倒影越来越清晰，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怦然加速，巨大的飞艇略过空轨，投下被太阳的光线渐次拉长的阴影，把昂秋的视野黯淡了半分钟。
　　他轻轻地吐着胸口里郁积着的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似乎怎么也抒不尽，只是闷闷地堵着自己的胸口。
　　随后磅礴壮观的穹顶神域倏忽闪现一般笼罩了昂秋的整个视野，铺天盖地的浩荡威严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阳光、亦或者是它本身的气质给这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城市表面镀上了一层圣洁而庄严的光，未曾见过的造物肃穆林立，楼屋高耸不可见顶，排列错落却有致，下城区罕见的机车与飞舰穿梭在城市的地表与上空，恍若洪流，平日里凶残血腥的魔兽俨然成为了上城区人手底下的宠物，规矩地跟在行人身后，乃至心甘情愿被人骑于身下。
　　城市正中央巍然耸立着的第十六代王和他的御座机甲弑日的庞大雕像，而机甲足下踏着已经折断额角的狰狞魔兽的头颅，正是第十六代王大败红日，从机甲里探出上半身握拳嘶吼庆胜的模样。
　　那十六代王的咆哮声和红日的嘶鸣似乎响彻耳边，震得头颅晕眩，喉咙深处腥气上涌，连心跳都停跳了半拍，昂秋揉了揉眼睛，只觉得眼球似乎有些刺疼，这让他想起曾经教堂里的牧师教导信众“不可直视神”。
　　“吓到了？”李依旧懒得隐藏自己语气里的冷嘲热讽，似乎嘴欠就是这个人的天性，“怕的话就不要跟上来，免得耽误我家大人。”
　　昂秋怔了半秒，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笑了笑：“要来的。”
　　“啧，谁管你。”李皱着眉头略带嫌弃地说。
　　昂秋没有再接话，只是跟上了李的步伐。
　　“又回来了啊。”摆手拒绝侍者的搀扶跨出空轨车门后，这个出生伊始变未踏出过下城区的少年在心底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