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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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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她(他)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送幸福,是注定要尝尽一切的沮丧和失望的。可是,一旦爱上了她(他),我再也不能不爱她(他)。”
——改自狄更斯《远大前程》
04/1990年
当年这条新闻,旧场街都传疯了:那55号摊头的鱼贩子高启强,不知道对余区长的女儿下了什么药。好好的一小姑娘,被迷得五迷三道的,连书都可以不读了。
如你所见,我父亲又高升了。相较于过去,除了更爱惜人前的面子,他并没有什么变化。
谣言原要从一日下午说起。
那天周四,我如寻常般把书包往高启强的躺椅上一撂,洗了把脸就拿刀帮着给鱼去鳞。高启强正给几个提前下班的常客称斤两,见到我来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找给客人钱后,他将一条红色绣小熊头像的围裙递来给我。
这条是前段时间他给我买的。因为我穿亮色一直都很好看。而他现在晒得黑了些,头发又卷,看起来就像只小熊。
“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他给鱼换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
“没放学。”我回答他,“高启强,我决定不念书了。”
“为什么?”他突然走过来拉住我手的动作把我吓了一跳。我觉得他大惊小怪,抬眼看他时,却发现他皱着眉头,很认真地在瞧我。
他皱眉头的样子,其实很可爱。我被他逗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刮鳞:“他不是请了个保姆来照看我妈吗,这人总欺负她,我不放心。而且这几个月,她情况更不好。”
我看到高启强又打算去给我母亲装鱼炖汤,赶紧拦住了他:“高启强,我最近喝鱼汤快喝吐了!别装!”
“没事。我给阿姨做好鱼片送过去。”他还是将两条扑腾的黑鱼捞了出来,“但是,余温,这并不是你全部的理由。”
我被他问得更低了头,看上去像是被戳到了痛点:“我念不下去了,行了吧?我看不懂那些公式……或许,我就不是这块料。”
而实际上,我是在掩饰颊上渐生的红晕。
自从上周在高启强家喝醉亲了他之后,我就总是在化学课上走神。于是我觉得,既然这么想和他在一起,就干脆不读了吧。反正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都是这样,放任惯了。
因为父亲的缘故,我从来没碰过酒,我对它深恶痛绝。而谁知道,就误喝了那么一口,我竟然就醉了,然后抱着高启强就是一亲。
醒了之后回想,没有实战经验的我那简直是乱啃。电视也白看了,什么都没学会。高启强也是,跟个木头一样,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回过神来,发觉高启强此刻也低着头不说话。除非他刻意去打听过我过去的成绩,否则他就拆不穿近来我故意考砸的谎话。
“嘶——”我故意皱了眉,出了声,捂住手。果然,如我所料般,高启强凑过来就要看我的手,嘴里还碎碎念地责备我:“怎么了,你看我叫你不要帮忙,是不是伤着了我看看……”
他正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创口贴。我在心里嘀咕,高启强,你干脆把“你心疼我”写在大脑门上算了。
我笑着伸出手抚平他的眉头:“骗你的!”
他皱着的眉舒展开,也不生气,低着头将手里的创口贴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我自己有的时候也不明白。自从确定我喜欢上他后,我总是患得患失的,常常疑心他是否也真的喜欢我。
所以在这次试探后,我又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里很是满意。
“高老板,老规矩,来条鲜鲈鱼!”大概是一位他的常客,我不常见。但那个阿姨随即转过头对我道:“老板娘,再帮我去个鳞呗!”
“好嘞!”我笑得厉害,瞥眼去看高启强。他没有出声,只默默地红了脸。
所以我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我和高启强,会像许多旧场街的夫妻一样,日久生情,终成连理。
大概在我自愿辍学的第三个礼拜,高启强有天突然对我说,让我下午别来了。在注意到我不太满意的情绪时,他便又改口说让我别来那么早。我只笑着说没事,毕竟我也清楚,他有弟妹要照顾,午觉多睡一会也不算什么大事。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我们之间积压已久的猜疑如同待喷火山口般,彻底宣泄了出来。我从来没有料到过,近日里愈发沉默的高启强,竟然是在默默地给我下套子。
也是,原就是我先骗了他,我活该。
在新进了一大批鱼货来时,他问我大概是多少的价格。我带着皮手套,也懒得再褪去拿计算机装模作样,便直接将心算的数字报给了他。
一时间的疏忽大意,没想到让他发现了破绽。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前几天他也问了我好几个类似的问题,而我也是这样,不需要纸笔和机器,就能报出一个精确无误的数字来。但这次的数量太过巨大,连我自己都无法辩解,我能报出正确答案完全是靠猜的。
“余温。”他向我伸出手,示意我把皮手套和围裙都还给他,“你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
“我不会走的。”半晌,我才憋出一句话来。我无力解释任何曾经我撒过的有关“我数学很烂”的谎言。
“小温!”一个厌恶的声音自后方响起,我头都懒得转,不久就看见我的父亲夹着小本子,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已经大步流星地来到了我的面前。他来的时候,不断有旧场街的其他商贩向他递烟、问好。
谁能知道下次余区长什么时候来呢。
“小温,跟爸爸回去。”他温柔的语气让我毛骨悚然,“你成绩那么好,之前每回都是班级第一啊!你不应该把自己的大好青春葬送在这里!”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高启强,丝毫不在意他带着充满鱼腥气的皮手套,直接握了上去,弯着腰问他:“小高,你说是不是?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父母走了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对你放心不下,多有照顾。你可不可以帮我劝劝小温,让她回学校念书?她还这么年轻,不能陪着你守鱼摊一辈子啊!”
他假仁假义、痛心疾首的模样,早已博得了一大片群众的同情心。一个为了女儿前途不惜踏足贱地的区长,一个因怜爱孩子而向他人卑微请求的父亲。
他在害死我姐姐的时候,为什么不愧疚,为什么不弯下腰跪下去向她道歉、忏悔?
“我不会走的。你趁早死了这么心!”我对着父亲喊着,紧接着便冲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覆在了高启强的唇上。
我拉住他的手,对着我震惊不已的父亲笑着,我说“我爱高启强,我爱他,我以后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而下一秒,一个娇小的身影跑了过来。她挽住高启强没被牵着的另一只手,笑着问他:“老高,她是谁啊?”
高启强松开了我的手。
刹那间,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孤立无援。在姐姐走了之后,我又一次感受到无边的恐惧与陌生,像当初的湖水般,从四面八方朝我袭来。
“介绍一下,我的女朋友,贾心。”他低着头不看我。
我望见那个女人穿着他当初给我穿过的那条背心。恍然间我明白了,他中午叫我晚些时候过来,是在暗示我,不要打扰他们做些苟且的事情吗?
“小温,你还看不明白吗!高启强他有女朋友了,你还不跟爸爸走吗?你还要多少街坊邻里看我们的笑话?”
我一把甩开我父亲的手,我瞪着他吼着“闭嘴”。我又推开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我拉着高启强,在没有人能够听到的情况下,凑近了问他:“高启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现在告诉我,我爱你,我不会走的。”
“余温,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让你误解了。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当你和小兰一样。”
我原以为他会告诉我,他是被人威胁,被人逼迫,那个女人是他找来的帮手。可是我万万没有料到,在我早就给我们的感情默认做出肯定推断后,他一把将其彻底打翻了。
他说他根本不爱我。我们的爱情根本没有原点,因为它从来就没有开始。
转过身的时候,我打掉了父亲要过来扶我的手,我说“我自己会走”。
我一边甩着皮手套,一边将小熊围裙扯下来扔在地上,脚步走过去,红色也染上了肮脏的尘埃。
我在心里呐喊,余温是今天旧场街最大的笑话。
高启盛不知什么时候,接了放学的高启兰也来到了这里。我朝前走的时候,听到小盛喊了一声“哥”,又听到小兰在哭闹着喊“温姐姐”。
我选择了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跟着父亲母亲离开。
离开旧场街曾经为我编织的梦境,回到现实。
(未完待续)
彩蛋:儿子替爹倒苦水视角,最好看一下,砌墙内心苦啊(粮票/糖果均可)
父亲喝醉酒后总跟我念叨件事,就是母亲生我时有多么地不易。她错过了最佳的生育年纪。
我却发觉,他虽然醉着,思路倒还挺清晰。
之所以母亲晚育,完全是因为他亲手干的好事。父亲说起来要抽自己耳光的程度。
我的外祖父确实不太像话,他当初再怎么样想让我的母亲离开旧场街,也不该以叔叔和姑姑的前途性命要挟父亲。
父亲说当时母亲的眼神是难以描述的。好像他能看见她的心,被他的一字一句敲成了碎片。尤其是那个群众演员贾心出现的时候。
那是她对他的真心啊。
而当时母亲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他的心也被她离开的每一步,碾成了碎片。
儿时的我曾经问过他,母亲她真的就相信了吗?
父亲摇摇头,只说自己早就爱上了母亲,再也不能不爱她。
之后,我悄悄问过母亲,她说她当初真的相信了,但她也说自己一旦爱上了父亲,便再也不能不爱他。
我告诉父亲的时候,他落泪了。我很少见到他落泪。
我想,这大抵是父亲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