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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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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强,想哭的时候能哭出来,也是一种坚强。”
02/1981年
托着左手往五楼跑的时候,我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今天下午高启强飞奔的身影。
原本我们昨天还约好,今天下学后接了阿盛和小兰去南街吃肠粉。而在语文课上,走神的我偶然望见高启强像一只跌出巢穴的幼鸟,跌跌撞撞,却又跑得飞快。
汗滴在我小臂的石膏上,气喘不止的我将整个后背信任地交由了旧场街福利房业已生锈的楼梯扶手。
高启强家不宽的门口走道,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了许多个大头钉。我看见,有下捞面的赵五姨、卖烧腊的八斤老叔、煮老火汤的李家大婶子、修车行的唐二叔,以及很多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眼中泛着奇异的白光,既不是水光,也不是亮光。他们好像希望自己的脑袋可以膨胀、变大,像发面那样,挤占更多门前、窗口的位置,以至于跟门内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划清生死的界限。
而相对矮小的我,不知道是怎样被送到了门边。或许,在流动的人群中,我被摆渡了好几个轮回。
终于,步子一跨,我迈进了高家的门,世界顿时清净了。
高启强坐在沙发里,整个人几乎陷进去。他的双手被高启盛和高启兰一人一个揪住,分摊得清清楚楚。他的对面站着几个打领带的,工装外套下夹着牛皮纸袋,除了为首的不断拿帕子擦拭眼角的汗珠,其余人几乎都维持着半夜被喊醒一般的懵懂模样。
高启兰不知道什么原因,哭得厉害,喉咙嘶哑着,眼睛却巴巴地望着高启强。
她是不是在想,哥哥今天怎么不来哄我了。
我没有时间顾及左臂的疼痛,冲上去将高启兰抱在怀里安抚着。此刻,我望见高启强看了我一眼,他面无表情地脸上顿时间写满了一刹那的凶狠、一刹那的恐惧、一刹那的绝望。
我向他摇摇头。高启强,我不会像死神夺走你双亲那样夺走你的妹妹。
厂领导们差点痛惜地以为高家孩子都是哑巴,让他们满腔的好意无处安置。终于在高启强喉头滚出一声类似犬兽的呜咽声后,茶几上五百元抚恤金代替他们留存此地,他们终于得以心满意足地再抬着人扬长而去。而在“领带们”皮鞋跟声逐渐散失在街道拐角时,街坊们终于在长时间憋闷后如鸟兽般哄散开来,好像要说尽这辈子都说不完的话。
最后,只剩一个卖纸钱的妄图在门口喊高启强出去,说看在他父亲的份上,给他打个对折。但高启强没动,而我也请不走他。最终,是以该人满嘴肮脏的问候语以及高启强“砰”一下巨大的闭门声终局。
高启强依旧陷在沙发里,五张一百整的人民币被风吹落在地上,一次又一次。
我拿着锅铲,转过头,望见黄昏扑打在他本就蜡黄的脸上。几道不知何时蹭出的小口子长大了嘴,贪婪地吸食着屋内的空气。
高启盛和高启兰不住地往他怀里钻,而他就像一座雕像般,被长久地封存在了今天。
我掰了很久高启强倔强的手指,才将不谙世事的高启兰和略知一二的高启盛从他身边牵了出来。前者因为哭哑,早就沾枕即眠,而后者则在我低声地安抚下,眨巴着眼睛终于睡去。
回到算不得是客厅的客厅里,我摸出那瓶药水和不多的几根棉签,将后者微微浸润在前者中,然后涂抹到黑暗中他看不清情绪的脸上。
“高启强,想哭的时候能哭出来,也是一种坚强。”灯是被他自己关掉的,面坨在桌上一口都没动,而我却庆幸他终于离开了那块凹陷的沙发。良久,隔着黑暗与月光,我这般对他说。
我们没有给彼此起过绰号,一直喊着的都是全名。在感受到他整个人不再僵着背脊的时候,我学着姐姐的模样,将高启强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感受到他整个人渐渐开始颤抖,一下一下地颤抖,他原本枕靠在我肩头的脑袋,此刻却已抵在我的锁骨处,黑暗中,我清楚地听到了泪珠砸落在我手臂石膏上的声响。这时才恍然发觉,我左肩早就被他哭湿,衣衫贴在皮肤上,不由得便是一阵凉意。
而这种无声地哭泣最终仍是爆发了出来,他在担心惊扰弟妹的同时又在我的怀中嘶吼,像一头迷途的困兽,耗尽气力却又难以甘心。而不知何时,我却也早已泪流满面。
世人见他哭,以为他哭的是他的母亲,哭的是他的阿盛,他的小兰。
他还哭他自己。
而我知道。
后来,大约是凌晨四时许的样子。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高启强也睁开了眼睛。原是我们哭累了,就互相拥抱着、挤在这条一个人躺卧都嫌弃逼窄的沙发上睡着了,就这样睡着了。
没有人会过问我的消息,就像他一样,从昨天开始,也不会有人过问他了。
晨光熹微之际,我望着高启强弯起了嘴角。他阻止了我试图戳他嘴角的左手,自觉地微微一笑。
从那天起,他将五张人民币揣进了兜,从七年三班的学生变成了旧场街55号水产摊头的商贩。
有时,我课下得早,会帮他去接阿盛放学。同样,他也会给我抹去草鱼的零头。
而就当我和高启强都以为日子会这样循环往复地继续下去时,我们忽视了在这样贫瘠盲昧的年月里,一个失去双亲的孩童的处境。
我想都没想到,那些年幼、天真,竟也可以是邪恶的庇护伞,掀起那些白色的花瓣,底下的泥污臭不可闻。
高启盛被几个个高的孩子押着,他们用红领巾绑缚住了他的手与眼,像驯服一只小动物那样推搡着他往前走。
然而,渐渐地,他们停下了脚步。
“继续走啊,小矮子!”他们继续朝高启盛大喊。
“小盛!”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个时候跑得这么快。
“小盛!别动!”在高启盛即将被那个如同深渊般张着血盆大口的无盖窨井吞食时,我伸出左手紧紧拽住了坠落的他。
当我的左手再一次被打上石膏时,高启强也“凶”完了高启盛。他一下又一下抚摸着高启盛的脑袋,就像摸一只毛茸茸的小猫一般,指着我说:“是你的温姐姐救了你。你要记住。”
我托着手,对着那几个孩子的父母劈头盖脸就是一番“理论”,最后是被高启强拉走的。他双手捏住我的肩,又不敢使劲地说:“余温,你别闹了,你知道吗,你的左手差点就废了!”
在那几个老街坊对着我说“要不是看在余主任的面子上,你这个欠管教的臭丫头片子,早就该被好好收拾了”时,高启强捂住了我的耳朵。
“高启强,那你知道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不是你当初救了我,怎么会有我今天救小盛呢?现在我连一座浮屠的一层都没有盖好,你就已经不要啦?”我看着他笑出了声。
“好吧。”妥协的高启强挠了挠脑袋,又指了指我的手,“但我还是要送点鱼给你熬汤。”
“我去你家喝不就行了。”我回答着他,高启盛却突然一把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这还是他头一回主动向我表示亲近。
“你,来找哥哥。”他拉拉我的衣袖,又扯住了高启强的衣摆。
这回,从窗外看,余霞倒映在水中,留下了一道道潋滟的光彩。
(未完待续)
彩蛋:高启盛视角(含下集以及后期预告)
我向来很讨厌所有亲近我哥的人。
从小就是这样。
男人,女人,甚至小兰,我的妹妹。
后来,我哥身边有了个存在暧昧关系的女人,叫陈书婷。脾气贼大,而且还带着个拖油瓶。除了她的干爹,在我眼里,她几乎一无是处。
论长相,她连余温的半个小拇指头都比不上。
哥哥说过,余温是我的救命恩人。尽管我不太愿意这么称呼她,但她救过我的命,甚至差点废了左边胳膊的这件事,我认。
她从前也喜欢腻着我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亲眼看着她学只大鸟一样在楼顶飞舞,引诱我哥抱住她,然后她倒在我哥怀里。
好像我哥真的喜欢她。否则为什么他们当初能够那么快就在一起,而陈书婷到现在,连我哥的女朋友都算不上。
有的时候我和哥因为陈书婷生气了,我就会朝他吼:“女也女马的这个陈书婷根本不如余温!哥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起码很久一段时间里,我都是这么说的。
而我哥通常都会选择沉默,就好像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其实我知道,自从他接住那只“大鸟”起,他这辈子都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