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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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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张克制不了就放任。”
——葛东琪《悬溺》
我的母亲有一本日记,内含了一些尘封的旧事。原本不值一提,但她和父亲的荒唐事闹得这么大,倒也勾起了我的几分兴趣。
很久我才明白,并久愧于一己之幼稚。终究,他们是我的身生父母,高家人,打断骨头都连着筋。
01/1979年
水里的世界看得我恍惚,却有种光怪陆离的美。
其实除了缺失氧气所造成的窒息感,以及人体自然的抽搐和抓挠等求生本能,等待死亡到来的过程也可以很安静,病态的克制下能够最大化享受痛苦的快感。
我想要分享姐姐的痛苦。
在水底,有无数不知名的浮游生物和杂质,青黑皮水鱼不断路过。其中有一只巨大的,好像海鱼的生物,游得飞快。我想,它是有能力一口吞食了我的,鱼腹内又是怎样的光景呢?
“大鱼”朝我伸出了他的手,几乎以拖拽的方式将我往前方带去。触及掌心的那一刹,我才发现自己竟连抓握的能力都近乎丧失了,只望见他蜷曲的发丝在水中如海草般漂浮无定。
“你是想自杀吗?”我呕了很久,就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呛入的液体一滴不剩地吐出来,而他一直等这个过程结束,才问我。
“不是。”我注视着水珠滴落在嫩青的藓苔上,“我只是想洗把脸,但这里太滑了。”
“可你为什么不喊人来呢?”他疑惑地问我。
“我在水里,怎么喊?”我被他问得有些好笑。
“我听大人们说,落水的人会挣扎,这是求生的本能。”他解释着。
“我本来想喊的,可是我离岸边太远,没力气了。所以不如就沉下去算了。”我朝他一笑,却发现他的眼里亮晶晶的,好像有着星星。
那是怎样一双明亮的眼睛,以至于让我记了一辈子。
这时我才注意到,浑身湿透的少年坐在石板上,双唇微微张开着,泛着类似街头上阿姨们涂抹的唇膏颜色,他的鼻型弧度自然,眼梢微微向下,漆黑的瞳仁正望向我。
显然,他有些讶于我不同寻常的言论。我们就安静地坐在这里,良久,他才问我:“你是……余叔叔的女儿吧?”
提及这个姓氏,这个人,也就是我的父亲,我下意识地浑身颤栗了一下,眼神也不敢再看他,而是移向别处:“是。”
“我之前见过你。我家也住在旧场街,我叫高启强。”他漂亮的嘴唇微微弯起,他朝我笑了。
“你好,我叫余温。”我朝他伸出手的时候,露出了胳膊上青红色的画作,我父亲留下的“作品”。
“高启强,我能和你回家吗?”
我提着湿答答的裙子,跟在提着湿答答的裤子的他身后。好像这个盛夏,旧场街只有两个浑身淋透的落汤鸡。
高启强父母出差了,只有他和他的弟弟妹妹在家。他们年龄很小,而他却照顾得异常熟练,很快家里便没有了儿童哭闹的声响。
“他打你几次了?”他拿来柜子上放着的半瓶红药水和几根棉签,将后者用前者沾湿了涂抹在我胳膊的画作上。
“不记得了。和你差不多。”我低着头,看着棉签尽头那只握着它的手,骨节分明,细纹已生。他平时应该没少帮父母干活。
方才他在我伸出手时,也伸出了他的色彩斑斓的胳膊。在毫不见怪的眼神中,我们彼此无言地交流着伤痛。
“就是这样。”我很平静地与他讲着故事,就像是无关紧要的睡前故事一样。我告诉他我不问家事的父亲,在母亲的偶然出差时,同往常般酗酒,殴打他的孩子,然而却失手将我的姐姐推向了桌角。他仿佛望不见那滩鲜血,以至于我躲在柜子里,看到姐姐像个玩具一样瘫在地面上,最后一个动作是摇头。
她大概是说“小温,不要出来”。
姐姐怎么这么自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受苦呢?我告诉高启强,我多想陪她一道去啊。
“这就是你宁愿溺死,都不肯喊人来救你的原因吗。”他说的是疑问句,却用着肯定的语气。
“我想,这大概就是老子说的‘无为而治’吧。高启强,你读过《道德经》吗?”我看他没有反应,自顾自地笑着继续说,“看来你和我一样,都没有读过。但我家里有,我也就只知道这一句。”
我当初坚信,人要少看些虚假的仁义道德,否则就会像我的父亲那样,出了门衣冠楚楚,关了门禽兽不如。
夜里,我抱着高启兰,高启强领着高启盛,爬上楼顶看星星。
夏夜的天空,有着白日里被火燎后、烧得干净彻底的开阔与爽朗。繁星点缀其间,一垂眸,便由璀璨星空到了烟火人间。隔街,又是顶楼,风只吹来瓜果甜香。
“高启强,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和我姐姐很像。”他并没有在乎这句话是否吉利,只是继续哄着一不小心跌哭了的高启盛。他将他抱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高启盛的背,另一只手指着天上的星星。他的身体微微摇晃着,好像一张匀速摆动的婴儿床。
“我明明和你差不多大。”他趁间隙朝回复我,很不服气的样子。
“高启强,你知道吗,其实水底的世界很奇妙的。”我朝高启盛张开双臂,“阿盛,来,姐姐抱你。”
高启盛一下子缩进他哥怀里,小手将高启强的背心拽得变形,整个人定若磐石,纹丝不动。高启强说:“我发现你有的时候话挺多的。”
“话多,也要遇上谈得来的人啊。”我望见,怀中的高启兰已沉沉睡去。
一时间,我突然感受到姐姐失散的灵魂,有那么一片回到了京海,于此刻长久留存在了我的身体里。
(未完待续)
彩蛋:儿子视角补充叙述
我的母亲在她十一岁那年,认识了我的父亲。
掉进河里而不愿求生的她,被我的父亲救了上来。他们都生活在旧场街,虽然不知道彼此姓甚名谁,但总还是认得脸,见过面。
事情发展得就好像是书里的故事一样,我父亲将刚失去姐姐不久的母亲带回了家。
我不知道我的外祖父长什么样。家里没有一张有关于他的照片。我只有从母亲的面容上,才能隐约揣测出他面部的轮廓。
外祖母至今还在疗养院里。听说当时她从外地回来,听到大女儿已经被火化、小女儿不知所踪时,原本平日里就精神恍惚的她直接变成了无言无声的哑巴。
后来我的母亲从父亲那里回去了。但他们的故事,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