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五章(郎东哲视角)
??? ...
-
郎东哲手指下轻轻抚着钱夹里那张被用来交换魔方的速写。上面黑色中性笔的笔触流畅,自己家客厅被简单的线条勾勒,笔的主人此刻也许还伏案工作。
返乡的车上,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男人换下那个像刀刃一样折磨脸部皮肤的n95,转手戴上一只温柔些的普通医用口罩。
结束的时候他故意没去照镜子,脸上深深浅浅的伤疤也被盖在厚厚的口罩下。怀里的还有刚送来的鲜花和跟随自己多年的黑色双肩包。他侧头靠着玻璃,双眼紧闭,躲过了不必要的社交。耳机里灌的全是轻柔向的纯音乐。
他乏地睡了过去,也没管手机里已经爆炸的消息。半梦半醒间,全都是生命流逝,人们的哭泣,救护车的汽笛,还有冰冷仪器发出同频率的死亡魔咒……嗅觉也被消毒水酒精包围。终于捕捉到冲破束缚的微光,在那背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回家修养的那几天里,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补觉,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醒来的时候也都是沉默。
晚饭后的时间里,房间里所有的光源都被他关上,唯一留下的是身边那盏纸艺漏光的暖光台灯,光影撒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情景就好似赤脚坐在草地上仰望的星空。
他终于拨通了回来后的第二个电话,对方的声音也很疲惫,他等那人先开口,“东哲,你回来了?”除了疲惫,还有些惊喜。他含笑,手边的长绒毛毯被揪在手里,“嗯,大前天回来的。”
“一定很累吧。你好好休息,怎么这么晚还没睡。”电话那头的人语速缓慢,还是一样的温柔。他将手机拿开耳边看了看时间,“三点半,还好不算太晚。你不也没睡,答应了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怎么又在熬夜?”
“你看看,这个月第一次加班让你赶上了不是。”那人嗔笑,半开着玩笑。
手下毛毯被手指纠缠地脱了几根,他抬头望着被光影照耀的房顶,两人默契地没有打断对方的静谧,一分钟后,王春彧开口问道,“你在难过吗?”
他知道那人问的是什么,过去的两个月里他见证过无数人间悲喜,生命的绝望与无助。也正是这样,才让他更想珍惜自己所拥有的,叹气声却很小,“还好。刚开始会难过,后来,更多的是无助。”手指的目标转移到台灯开关,光影在按钮一来一关的切换下啪嗒啪嗒不停闪烁着,“不过对我来说,也不光是一件坏事。”
“怎么说?”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下来。
手下开关让房间停在漆黑的状态,窗外车水马龙的世界里,微弱光影和喧嚣的烟火气迎着他通透明亮的深褐色瞳孔,清晰道,“我现在很清楚我自己想要什么了。”
王春彧顿了顿,他没有注意到手下铅笔芯在微微用力的指尖断掉。又换作双手握紧电话,笑着回道,“那就好,祝你成功。”
“春彧,”
“还有事吗?”他怕自己的心思被他猜到,无声懊恼犹豫间,最后只挤出一句寒暄,“……没事,休息吧。”
郎东哲的隔离期终于结束,但持续的阴雨天还没结束。才离开不到两个月,自己公寓附近的市场还有一大片住宅区在一通闹哄哄脏兮兮折腾里成了废墟。
他脚下踩着一双防水雨鞋,时不时故意踏进路边坑坑洼洼的小水潭,右手搭在长把伞上,后者则以一种轻松的姿态被他靠在自己右肩膀上,他借着手腕的巧劲儿快速转动着伞把,伞身上稀稀拉拉的雨水被转出一圈水花。
嘴里哼着小曲儿,接通了老爹的电话。他停下来所有的动作,直直立在雨中。远处看去,朦胧在雨景中男人高大的背影突然显得那么孤独,单薄,无助……
漫长的十分钟里,他的好心情再一次被一些可有可无的话所击垮,这已经是第n次接到父母这样内容的电话了。那句“小郎,你年纪也不小了……”和“是时候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总不能一直这么玩下去。”是他刻在骨子里的。
没有任何逼迫他的态度,但这种莫名无形的压力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无情拍打着他。他只是不想做传统意义上那个到了年纪就要成家生子的机器,但又想拥有一个两厢情愿的完美家庭。
郎东哲自认为从小到大父母给予他最大的帮助和理解,所以在这件事上也抱着尊重的态度让他自己决定。但他还是逃不开世俗偏见的眼光,那两句话像导火索般,让他亲手将自己推入痛苦中。他最想要的,也只不过是一个正确的归宿。
算起来,自己已经没有再给朋友当伴郎的资格了……也会时不时抱着他人年幼的孩子傻笑。
拆迁一半的废墟因为下雨停了工。他拖着无力的身躯路过时,隔着安静雨声,听到了一声猫叫。
那是一间废弃的门面房,他被声音吸引,脚步放慢轻踏靠近。看到距离自己不到五米的地方,是一只浑身湿透的三花猫,看起来好像只有不到两个月大小。它缩成一团,趴在残破的横梁上,那里和地面还差两层楼高。
郎东哲收起伞,欲冲进去,但挡在他面前的是即将坍塌的破碎楼板,露出半根尖锐的钢筋条,水泥碎屑还在零星下坠,破烂的绿色隔离网上被撕破大大小小的洞。
那只三花看到了他,叫声更加急促,拖长音呼救。
郎东哲腿侧垂下的拳头被捏死死的,恍惚中他听到的不是猫叫而是医院里病人绝望的呼救……他尝试从不同角度将猫救出来可是没有一个办法成功。
他终于在接角扯过一个路过的工人,着急得语无伦次,“师傅!那里有只猫,能不能让我进去救它出来!或者你们进去救它?再这样下去它就要死了!”
被揪住的工人嫌弃地甩开他,用着一副凶狠的表情骂道,“神经病啊!一边儿去,我忙着呢!”
被拒绝后,他又跟了那人一段路,工人被烦的没办法,给他指了指烂尾楼后面一座临时搭建的平房,“你烦不烦啊!你想进工地必须找我们领导,他点头了怎么都好说!去去去!”
他疯了似的奔向那间白色的平房还不忘道了声谢谢。在接下来二十分钟的周旋里,还是以失败告终,对方冷漠的言语和态度让他绝望。
天黑前的几个小时里,他尝试了拨打119得到的答案是,“对不起先生,猫狗不出警。”最后一通打给当地流浪动物救助站的电话也以距离太远为理由所推脱。
他还站在那里,天黑了,那断断续续的猫叫还在继续,他听出来那个可怜的嗓音已经嘶哑,也许没有被看到发抖的小小身躯早已经奄奄一息。
眼前有面无形的镜子,他抬头看到的也只有湿身的猫和将死之人。
郎东哲用长把伞撑着地面,依然呆呆站在原地,雨势变大逐渐听不到猫的呼救。他抬起头,感觉到冰冷湿润的雨水和无声泪珠抹在自己还未痊愈的伤口上。
第二天,他再次路过那里,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狼藉。
不断从梦中惊醒的他,终于决定要跟从内心做一些决定。他梦中站在微光下不断清晰的人,就是王春彧。
然而还有几个让他绝对不能忽视的人。
几周后全国解封。郎东哲先是在微信里拉了个三个人的群,起名为“郎的诱惑”。
韬韬的大猫:这是什么群?
被妖魔化的男人:还有郎老师?
狂野老中医:是我。
狂野老中医:是这样的,我有事想找各位帮忙。
被妖魔化的男人:@狂野老中医三分钟后我给你打电话,刚好阿蒲和我在一块。
几分钟后,三个男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开始了通话。蒲熠星和周峻纬关上阳台门的时候还被正在说笑唠嗑的北齐两人送去了白眼。
“好了郎老师,说吧什么事?”
郎东哲从未见过自己这样犹豫怯懦的样子,以前的自己果断,乐观,做事雷厉风行。命运像是挑逗般,让他遇见了王春彧。感情就是攻破他内心最后最后一层防线,一旦越过,就会让他陷入癫狂,痴迷和身不由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的变化感升至大脑。这样的他,他苦笑着说完自己的计划,看着手机中途熄屏时里面谨慎敏感的脸,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周峻纬听完后的第一反应先是和蒲熠星对视一眼,再问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你,是郎东哲吗?”
他沉着气,用鼻息代替话语“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南纬二人依旧抱着疑惑的语气问道,“奇怪,你怎么不直接问他?这优柔寡断的行事作风可不像你郎老师?”
同郎东哲平时那慢条斯理稳如泰山的语态不一样,两人从接下来的话里听出来这个成熟男人措辞里不该有的试探,他有些结巴,“……我不清楚他对我的态度,说实话我挺怵的,所以拜托各位帮忙了,我想先探探底。”
周峻纬盯着蒲熠星按捺不住的舞魂,斜眼一瞟,“阿蒲你在憋什么好屁?”
那人停下动作,用他最铿锵的语气分析道,“我在想,为什么这个群只有我们三个,刨除凯凯单身狗,恩齐编外人员。再不济也要带唐九洲玩儿啊?”
郎东哲听到这话后,背后一凉,“……他和邵明明,靠谱吗?”
“艾玛!那可老靠谱了。”周峻纬被他整的方言都蹦出来了,又突然正经,“那韬韬和老齐呢?”
“他们俩……和春彧关系都挺好的,所以…”
“害呀!这个郎老师你放一百个心,别的不说,韬韬和老齐那最起码也是东春粉头啊!”蒲熠星接过他的话让那人打消顾虑,周峻纬也在一旁帮腔,频频点头,“是的,这点我也同意,他们两个可比你还着急让你们俩赶紧官宣呢。”
最后拗不过两人,心理安慰自己说最起码多个人多份力,至于九洲明明石凯恩齐……大人的事小孩子就别凑热闹了。再加上他个好面子的,也不愿意把自己树立的威严形象在小朋友心里砍掉。
“好,那就麻烦你们再给各家的解释一下,我拉他俩进来。”
【狂野老中医邀请500老师进入群聊】
【狂野老中医邀请人间甜豆进入群聊】
人间甜豆:收到指令,随时待命!
500老师:郎老师加油。
十分钟后:
狂野老中医:还有……@500老师你家还有空房吗?(dog)
韬韬的大猫:客房被峻纬小齐占了,书房里瓜蛋汤汤露露欢迎你。
狂野老中医:……好的谢谢。我下周就飞北京。
僚机小队成立,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在北京的日子就借住在南北家。
一周后,王春彧接到了蒲熠星的电话,“阿蒲,我猜猜,上周全国疫情刚解除,你们就要开始舞了?”
这段对话结束后,蒲熠星转头就在僚机群里艾特郎东哲:“郎老师,人我约到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工作室里已经落灰的圣诞树被助理小姐姐清理在垃圾堆里。路过的时候,郎东哲看见办公桌旁还有几个树上遗落的装饰挂件。白色塑料雪花,包着红玻璃纸的小礼品盒……还有当初和王春彧一起过平安夜时候买的会发光的圣诞帽。
上海的深冬没怎么见过雪。因为郎东哲答应做王春彧在上海的向导,所以那人在平安夜当天被拉住去了最热闹的外滩。
来之前郎东哲早就准备好了显眼的帽子,郎东哲帮他戴上又按下顶端的按钮,帽子瞬间从内而外亮着光。
王春彧伸手去一把拿掉,嫌弃吐槽他,“这什么啊?太土了,赶紧给我摘了,摘了。”
郎东哲试探着,漫不经心拽住了那人的袖口,用眼神示意他前面涌动的人头,“别,人太多。你走丢了我找不到你怎么办,戴着。”
“一把年纪了还非要学小孩子。”两人在说笑间已经被挤进人群的入口处,两人感受到来自外界力量。郎东哲抓他的手从袖口挪动到王春彧的手掌,最后,在人声鼎沸的烟火声中,默许着他与他的十指相扣。
两人终于在零点前找了个不太拥挤的绿化带高台上站定。王春彧被他护在怀里,两人依靠着木质隔离栏杆,匆忙中,外滩灯光秀和烟花秀开始了。
王春彧微微抬头,绚丽的花火划过漆黑长空,伴随着响彻天空的声音炸开了五彩的花朵,火星同流星般飞落江面。
他的后背扎实地贴在那人温热宽阔的胸膛,即使是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受到呼吸间平稳的起伏,还有那从未缺席只属于郎东哲的草药香味,让他安心让他陶醉。
郎东哲双手搭在栏杆上,低头就可以嗅到他和自己一样的发香,他的头发与自己不同,更多的是柔软和纤细,动作很轻,他帮王春彧摘掉了那个闪闪发亮的帽子,缓缓低头,将自己鼻尖贴在他发丝的边缘,嘴角微微扬起,呼吸着那个只属于他们俩的薰衣草香。
两人各怀心事,就这么一直抬头欣赏花火,脸上被光芒照耀着光影不断跳动。郎东哲收起肆意地笑容,趁他不注意又向前挪动了半步,听见身前的人吃力地叫他,“郎东哲?你说,人有会在平安夜许愿吗?”
他“啊”了一声,俯身示意没有听见,那人在他耳边又重复一遍。
他手上玩弄着刚被摘下来的帽子,笑着作出祈祷手势,“有啊,这不就是。”
看到那人眨着眼,跟着他的动作学起来,面对前方,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嘴里嘀咕着什么。
郎东哲盯着他那个傻乎乎的可爱模样,歪着头扶了扶眼镜,抿嘴偷笑,“春彧许的什么愿?”他的手再次滑到那人袖口,顿了顿坏笑道,“让我猜猜……不会是……?”
“闭嘴,说出来就没用了,见光死懂不懂?”王春彧上手捂住他的嘴,又被他牵着手臂强行拿下来,装傻道,“光?现在这里可没太阳。”
“别贫了,那你呢?有什么愿望想许吗?”
“……”
他舔唇的动作只一下,却也被那人细心捕捉到。两人对视间,郎东哲将双手放在下巴出指尖贴着嘴唇,对着他缓缓闭眼,吐出了几个字,“我希望……”
王春彧还在期待他后半句的内容,但那人只说了着几个字就停下来,过了几秒,郎东哲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看他,然后大笑着露出小虎牙。
王春彧察觉那人又在逗他,无奈拍了他一把,抱怨起来,“这个人小气的很。”
他搓搓手,用胳膊肘碰了下王春彧的侧腰,眉毛一挑,“王老师,你好奇心真的很重,想我告诉你可以,用你的愿望来换。”
他看着那顶脏兮兮的破帽子,想起来那天说了一半的话,心情一沉,脸上没了笑。
回忆着那个说到一般的愿望:
“我希望,能得到一个你给我的完整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