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鬼》清霁堂

27、第二十七章 新出现的杂记（一） 她看着微笑

　　直到八岁那年，我认识了康拉德•伊尔德老师，一个严厉而寡言的人。也许是他背负的太多了吧，和我一样，都是注定的。我经常可以看到他面对着血红的天空，站到头顶变成深蓝。
　　群星璀璨的时候，他会说：解读这些的人，总是孤独的。尽管心里有那么多的爱，却只能沉默。被这些摆弄的人，总是无奈的，尽管拼命的要去反抗，也只是徒劳。
　　说实话，当时我不懂老师在说什么。后来，我懂得时候，已经晚了。
　　老师竭尽全力地教导我，他希望我明白处境有多么的艰难，道路有多么的崎岖，而最终可能是一片黑暗，在鲜血泡沫中，灵魂升起，一无所获。他的任务不是要我明白未来，而是要我接受未来。
　　只是即便不情愿，但我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如果生来这就是我的罪的话，从妈妈那里留下的，由儿子来担负，似乎也没有非议。
　　提起我的妈妈，我对她没有一点的印象——多么的惭愧！我不愿意对她最后的选择说三道四，那是不合适的。我只是好奇，儿子对母亲的好奇，男人对女人的好奇，继承者对前任的好奇，我好奇她为什么会那样选择，注定是荆棘丛生的路。
　　老师却不想就这个话题跟我展开讨论，对于母亲的行为，他从来不肯多告诉我一个字，他只是喋喋不休着母亲的努力、成长、美好和功绩，而且他更愿意让我理解并且宽恕我的父亲。我告诉他，作为男人，我可以理解。但是作为儿子，我无法饶恕他。
　　康拉德老师很担忧地看着我，他什么都没有说。
　　最后一次见面，老师瘦得皮包骨头。他躺在华贵的床上，迟迟不肯死去。伯纳德那家伙带着我赶来的时候，正好是拂晓时分。
　　我走近了老师的床，他睁开眼看着我，握住我的手，我惊讶一个将死之人的力气，他直直地盯着我，目光没有一点倾斜，这让我想起了莎洛，死前也是这样，这样握着我，这样看着我，似乎是在看着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又似乎是看着一具惨不忍睹的腐烂尸体。
　　老师干裂的嘴唇抖了很久，终于能够一张一合了，他的这个样子使我想起了我曾经饲养的那些鱼，水里的精灵们，多么值得怀念！那些金红色、墨黑色、银白色、淡蓝色的灵活地游动在水中，我童年难得的乐趣。
　　直到我的小弟弟莱德士和小妹妹罗莎琳德把它们从鱼缸中抓出来抛到地上，我被他们的侍从按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反抗，那些鱼就在我的眼前无助地跳跃着，好像在宴会上群舞，有一只金红色的，最漂亮的那条，喂食的时候总是喜欢贴着我的手指亲吻，它从离我最远的地方，一路跳到我的嘴边，好了，它离我是那么近，就像现在老师和我这样。
　　我睁大了眼睛，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条金红色的水中精灵鼓囊囊的眼睛像弹球一样外凸，嘴唇急促地一张一合，就好像嘴巴里有一块滚烫的牛排肉，吞不下吐不出。
　　将生命吐出，眼睛却睁得很大，露出了苍茫和不舍。
　　我自怔忡间回过神来，体贴地把耳朵贴近了老师的唇，感受到一点破碎的气流拂过，好像垂死的飞蛾在扑着翅膀，一断一断的微风。
　　“你……”
　　老师的眼神忽然一亮，是烛火在熄灭前那最后的一挣。
　　“……和安……”
　　他吃力地抬起下巴，只是一味地，粗重地吐气，却依然死死地捏着我的手，好像铁钳一样让我感到痛苦，全身的骨头都要被钳碎，一股寒流从足心涌到头顶，浑身颤抖着。
　　“像……”
　　他的喉咙发出了可怕的卡卡声，好像肺部所有的空气都凝聚在这最后一个词上。然后我看到他的眼神柔和下来，火焰熄灭了，松弛的眼角滑下两行泪，也许是他心跳的停止让他的眼角肌肉已经无法控制这些液体。
　　第一缕阳光刚好射进来，他苍老的脸上亮晶晶的，很美丽，这就是老师给我们留下的最后的样子。
　　握着我的那只手，已经不像是人手了，而是一块石头，僵直、发硬，不再有以前那种温暖而流动的气息。
　　我知道，就是那股气息，安抚了我惊恐的童年，让我能拥有一个正常的头脑。
　　我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了莎洛，同样是两行泪水。
　　低下头，我亲吻老师依然温热的额头，感到一层皮，松松垮垮地包在骨头上。
　　那是他操劳一生的结果，为了妈妈，为了我。
　　谢谢你，老师。我明白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哭了，除了老师唯一的儿子麦勒第兹，而作为老师第一个学生的伯纳德哭得最厉害，他一向傲慢自大，除了不屑外，脸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表情。但是现在他却好像一个昨天才出生的小孩子，一个没吃没喝，没有爸爸换尿布，没有妈妈抚摸、哼着摇篮曲的孩子。
　　我的心里空空荡荡，我很爱老师，但是我哭不出来，我吻了他的额头，吻了他留给人间最后的晶莹，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甚至别人是如何把我的手，从他冰冷的手中强行抽离出来，都不知道。
　　之后都过得昏昏噩噩。
　　麦勒第兹将老师的遗嘱公布出来，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那是他至死也不会忘记的事情，是他毕生的心血，全部的希望，所有的赌注，甚至是存活的意义。
　　后来我在岛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很危险，如果我耽误了返回的时间，暴露了自己偷溜出来的问题，必定会遭到父亲的严厉惩罚。但是随着老师的逝去，很多事情都需要我来主导整合，包括和麦勒第兹的合作，从今以后，他将替代老师的位置，我们谈了很久很久，确定了以后的方向。
　　最后一个晚上，他向我道了“晚安”，又说：父亲去世前要我告诉你，别怨你的母亲，她本不该走上这条路的。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时时刻刻都试图反抗命运，试图离开这条她根本不愿走的道路。但是她的力量太弱小了，她还是沿着这条轨道走到终点。然后她在痛苦和惊惶中逃离自己，自我麻醉，自我解放。
　　老师不肯告诉我这些，是害怕我也会学习母亲吧？因为都是没有选择的路，都是不愿意走的路。
　　但我不会是母亲，肯定不会。冷漠的父亲和兄弟，已经让我有了一颗足够冷漠的心，我不会如此的多情。在我的眼中，如果那是非做不可的事，那么就一定会做完，不会有感情的负累，一点都没有。
　　凌晨，我启程回国。麦勒第兹在海岸送我，乳色的浓雾笼罩着蔚蓝的大海，雾的深处有一些朝阳的光彩，它的出现使模糊的海面铺了一层浓郁的红，每一卷波浪都好像沾染了鲜血一样浮动，一波红接着一波红，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于浓雾中。没有人知道它们消失的地方会是怎样的状况。
　　一切未知。
　　我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处在时空的交错点上，这是多么奇怪的感觉。也许多年前，老师和我的妈妈也重复过这样的事情。在模糊的朝阳下，旋身，走入浓雾，踏上船，深入到未知，颠簸在红的斑驳中，一生就此沉浮血海。
　　一个远去，一个目送，之后就天各一方，注定没有了结果。
　　多么动人、凄婉而豪壮的感觉！
　　我也希望在这奇妙的一刻，能够如此一番的陶醉或者激动一下。不过我看了看对面送行的人，显然，那不是多情的老师。
　　麦勒第兹是个温和而决绝的人，他对我尊敬而客气，永远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们的确没有多少私交，因为我一直呆在铮都，老师也并没有把他过早的引见给我。不过伯纳德说，麦勒第兹从生下来就是个哭了两声便停下，冷冰冰地看着世界的人。
　　无心人，不折不扣的无心人，父亲去世都没有哀伤的混蛋！
　　伯纳德气愤地跟我说着。我扶着船栏没有说话，要我怎么告诉伯纳德呢？因为我的妈妈，因为她还留下了我，所以老师永远都无法正常担负起一个父亲的职责，你无法让两个没有多少情感交集的人为对方的死亡痛哭失声。即便流着相同的血。但血是生理的液体，爱才是心理的支柱。
　　麦勒第兹向我行礼、道别，每一句话都温和而清晰，客气而恭敬，礼貌到无法挑剔。他是认真负责的，我看到了另一个我，不得不为着一个并非自己向往的目标前进。那么只好抛弃掉感情，只剩下冰冷的任务。
　　我胡思乱想了起来，这样冷冰冰的人，和老师一点都不像。妈妈敢把我托给老师，但以后若是我有了孩子，我可不敢托付给麦勒第兹这家伙。
　　不过女人、孩子，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仙蒂一脸的茫然，如果突然出现的新文章，她可以认为是哥哥出于保密的原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奇妙的咒法——无论是自己学得，还是请拥有魔法者帮忙弄的，总之还可以用常理来解释——那么这篇新杂记的内容，让本就复杂的事情变得更加混乱。
　　她困惑地翻着杂记，查看有没有新的文字出现，而疑点也如潮水般涨了上来。
　　康拉德老师是谁？学院退休的学者吗？
　　他的儿子麦勒第兹又是谁？赛普顿人吗？
　　康拉德老师和安雪玛蒂王后到底有过什么事情？对于她的失踪又知道多少？
　　所谓的无法选择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而他们又住在哪里？看得出，哥哥是离开赛普顿——至少是离开了铮都参加的葬礼。那么这个康拉德老师是哪里的人？他为何要收下哥哥这个学生？又是如何授课的？他到底在教哥哥一些什么东西？
　　北大陆其它四国——德鲁、可南、尼尔刹、克姆罗斯，从陆路都可以到达，无需坐船。
　　哥哥是乘船离开，那个地方还有海岸，那么康拉德老师的家在海边，而且不在北大陆，而是东大陆、西大陆或者南大陆？
　　乱了，都乱了。
　　仙蒂坐立不安，以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但那个时候只对能看到哥哥的字迹而激动流泪，却并没有深入探究过这里面复杂的人名。如今不同了，一个沉默了十五年的扑朔迷离的案子摆在自己面前，而这个杂记显然是重要的证物……
　　利落地提笔在羊皮纸上游走着——
　　1．康拉德老师、伯纳德、麦勒第兹、费因、居尔的身份？
　　2．安雪玛蒂王后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为何牵扯到康拉德老师？这和她的失踪是否有必然的联系？
　　3．安雪玛蒂王后和哥哥都有着不可抗拒的道路，那么所谓不可抗拒的道路，到底指什么？
　　4．哥哥是否暗中从事一种活动？而且是大规模、大范围甚至是跨国的活动？活动的目的是为了那个不可抗拒的道路？
　　5．哥哥的遇害是否和他这段隐藏的经历有关？
　　放下笔，她皱着眉头看着它们，好像一位父亲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继承人。
　　是全面调查，还是一一击破？
　　全面调查，人手不够，能力不足。
　　一一击破，会断了事件人物之间的联系，导致得出单薄而无用的结论。
　　她看着微笑的铁皮娃娃，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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