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鬼》清霁堂

26、第二十六章 杂记（三） 她需要了解

　　回到卧室，她心中有股冲动，要那姐弟俩再也不能背着自己动手脚，或者冲他们厉声呵斥，警告他们不要再鬼鬼祟祟……
　　推开窗子，夹着风信子浓香的暖风兜了她一头，平息了升上来的火头。
　　她临窗站了很久，看到花匠派克•劳正在专心地修剪花圃，转身抱起了桌子上的铁皮娃娃，躺倒在松软的床上，这才想起应该吩咐菲妮雅把床弄得硬一点，身子起了一半，又倒了回去。
　　算了，她想，就这样吧，他们都很忙，为了自己的安全。
　　平静了一会儿，她的头脑开始转入正题，坐到书桌前，拿出了羽毛笔，在羊皮纸卷上写了起来，不，她没有在写致歉信，而是破案的几条思路。
　　1.请求铮都治安长官威尔士伯爵同意，传唤当年所有证人。（我）
　　2.暗中调查努特盖尔占卜厅，瑞德书房和格里佛武器店。（菲力欧）
　　3.再度拜访赫尔曼长官，争取找出国王和安雪玛蒂王后之间的问题。（我）
　　4.整理出特洛维已故王后纳西莎和太子莱特里希的生平。（菲妮雅）
　　5.近期回避可南使团，包括有重大嫌疑的阿姆加德亲王，等待和约的正式签订。（伯爵府全体）
　　她放下羽毛笔，起身又想了想，回去添加了一个“6”――
　　争取破译希克瑞特密码。
　　在这句话后面，羽毛笔停了很久，缓缓地写下了一个“我”。
　　她非常明白，希克瑞特密码凭借个人是无法破译的，之所以要自己承担，是因为希望通过另一些渠道，而这些渠道只有自己才能获得，譬如――她烦躁地丢下笔――请求国王本人的同意。
　　想起国王陛下，她心里有些矛盾，毕竟是陛下教养了自己，并且赐予了她贵族的头衔，但是想起哥哥悲惨的一生，又让她深深厌烦伟大的陛下。
　　尽管在她很小的时候，艾凡就已经去世，但是孩童的记忆好像埋伏在心底的野兽，总是偷偷地吼着什么。仙蒂可以感觉到，每当想起哥哥的时候，那种油然而生的怀念和依赖感，可以让她红了眼眶，而对伟大的陛下，也并非没有感情，但那感情却好像清水上的油，总是浮动在表层，永远无法融汇。
　　必要的时刻，再去请求陛下。
　　仙蒂这么决定。

　　晚餐后，仙蒂将菲妮雅和菲力欧唤入到自己的书房，把计划告诉了他们――这对孪生姐弟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但至少他们肯互相说话了。菲妮雅自告奋勇要揽过菲力欧的任务――调查占卜厅、书房和武器店，“我想，可南使团会对阁下不利，所以还是要保持警惕，尤其是阿姆加德亲王又涉嫌艾凡殿下的遇刺案，他对您的态度又很古怪，万一他要对女伯爵您有不利的举动呢，所以调查可南使团也是必不可少的，这方面，不如让菲力欧来做。而如果如您猜测的那样，占卜厅、书房和武器店都和王子公主有关系的话，那么我可以通过威尔士伯爵和雨果侯爵来打探，也许比菲力欧更方便一些。”她说。
　　菲力欧淡淡着说，“不必麻烦了，你最好留在府邸里，看着点府邸的下人们，不要让他们被有心人利用，在这个微妙关头给阁下制造麻烦。”
　　“我是害怕有人出去的时候……” 菲妮雅拖长声音，瞥着天花板，“会制造更大的麻烦。”
　　“菲妮雅，”仙蒂在菲力欧开口前有些严厉地说，“我也需要你帮助格林先生来约束府上的下人。而且还有另外一个任务，那就是调查府邸曾经，现在的所有下人们，务必确保他们的可靠。”
　　菲妮雅好像把什么情绪吞下一样，“好的，阁下。”
　　仙蒂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菲妮雅张嘴道：“阁下！有一件事情希望您知道！”
　　“菲妮雅！”菲力欧呵斥，菲妮雅快速跑到仙蒂面前道：“亚丁又来信了。”
　　“菲妮雅！”菲力欧大声道，“如果我有针和线的话，我要缝住你的嘴巴！”
　　“恐怕你连穿针都不会。”菲妮雅不软不硬着，“可惜的是，信被菲力欧扣留了。”
　　菲力欧的脸上红黑红黑的，拳头捏了半天，“……阁下，非常抱歉……希望您愿意听我的解释。”
　　“不用了，给我吧。”仙蒂淡淡地伸手，菲妮雅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菲力欧不满地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阁下，我总认为梅费因斯没有安好心……”
　　“阁下会做出正确的判断。”菲妮雅唱歌般地说着，“我亲爱的兄弟，请不要以为伯爵府就你一个聪明人。”
　　菲力欧尴尬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封捏皱的信，“阁下，很抱歉，请相信我没有偷看。”
　　菲妮雅轻巧地将信夺走，漂亮地回旋在十指间，“噢，浪荡花体，亚丁还真是没有变，总是把字写得那么邪，其实他这个人是很正直的。”
　　菲力欧冷哼了一下，仙蒂从菲妮雅手里接过了信，看都没看便塞到衣兜里，“好了，都忙去吧，别来打扰我。”

　　信封和上次一样，普通的牛皮纸糊上，这是一种平民的选择。
　　字迹也是一样，漫不经心的洒脱，带着魅惑和欲望。
　　仙蒂将两封信塞进抽屉里，拿出羽毛笔开始写致歉信。
　　尊敬的陛下：
　　神灵赐福予您！
　　您忠实的臣子，永远的仆从，温顺的亚历桑德拉•德•布莱赫斯女伯爵在此向您致以万分的歉意。
　　仙蒂放下了笔，有些心不在焉，实在写不下去这种恶心的信函。目光一溜到了桌子上的那个还抱着粉红的桃心、笑不停的铁皮娃娃上。
　　她看着娃娃的笑，一股可怕的悲哀啃噬着心，将娃娃托到手心，让它圆圆的眼睛和自己对视了许久，好像看到的是另一双熟悉的眼睛，虽然影影绰绰，但总是有那么一种感觉留存在心间。
　　手指抚过了桃心，再次碰到了那小小的凹凸。
　　“H2•A2•V•F。”仙蒂不由疑虑，“这个刻字会是什么呢？哥哥的杂记里就提到过这个铁皮娃娃，它应该是伴随哥哥长大的，后来给了我……那么这个刻字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转念一想，“不对，哥哥的杂记里提到的是一对铁皮娃娃，怎么就剩下这一只了？好像是从我小时候开始，就只有这一个……”
　　好笑自己纠缠在这种问题上，漫长二十多年，儿时玩具丢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好像记忆，总会慢慢消逝。
　　将娃娃放下，她觉得胸口发闷，心脏很不安稳，这是她心神不宁的表现，此时她需要一点点回忆。
　　取出了那本杂记，如果说以前的她，一遍遍回味着它们，仅仅是为了抓住哥哥那双从自己的掌心慢慢抽离的手，对那些陌生的名字，遥远的事情，并没有其它的注意，仅仅是品味每一个字母上流露出来的悲凉。
　　但是现在，她就有一种全新的感觉，因为她接下了这个案子。
　　案子，就是无尽的黑暗中，一座削平的悬崖。
　　而这本杂记，就是一根青藤，抓住了这根青藤，沿着陡峭的崖壁，慢慢地爬着，纵使寒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回头，只有绝望的深渊，但是向上，会看到乌云遮蔽的顶峰，遥远，但藤蔓通向了那里，就是那里，有她需要的一些东西，她需要了解养兄过去的一切，里面掩藏了太多的蛛丝马迹，这是她的直觉——

　　昏黄的天空，厚重的红云，漆黑的森林，蓝紫的鸢尾，还有咕咕啼叫着的白鸽，它们扑腾着柔嫩的翅膀，绕着伯纳德飞翔，好像他就是一个神——这给我一种很怪的感觉——伯纳德从来都不是个善良的家伙，从我认识他第一天起。
　　十岁的时候，通过康拉德老师，我和伯纳德正式见面，他是老师的第一个学生，老师对他很满意，我却没什么感觉。他高大、结实、满眼的神气，我不耐烦地瞪着他，不屑的咧嘴。见面五分钟后，我们打了一架——瘦弱的我不幸被按在了下面。
　　之后我们天天打，天天吵。就这样，一年一年就过去了，我现在看着长得人模人样的他都有些发愣，我们什么时候如此的熟悉呢？
　　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人也是。
　　他喂完了鸽子，挥手让它们散去，雪白的羽毛漫天飘落，他向我笑了笑，我浑身的鸡皮疙瘩。
　　“伯尼，”我哀求着，“我宁愿你给我一拳头，也不想看到你的笑。”
　　出乎意料，他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和我斗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要我回到木屋去养伤。
　　“伤势基本都好了。” 我打消他的疑虑，“没有关系的，伯尼。不过还是谢谢你专程赶来救我，要不然我可受不了挂满倒刺的鞭子还有火红的烙铁。但是神灵赐福，如果我不回去自首，一切就会更加糟糕。”
　　他蹙眉，凶狠的看着我，“艾凡，你是我见过的彻底的笨蛋！最不折不扣的猪。”
　　猪？我挑眉，“猪很可爱呀，圆滚滚胖嘟嘟的，谢谢赞赏。”
　　“图书馆是你烧的吗？”
　　“不是。”
　　“王宫近卫军为什么抓你？为什么把你关进监狱？为什么要定你的罪，为什么要……”
　　“因为大家都说是。”
　　“如此的诬陷！”他握紧拳头，好像一头猛虎要扑过来一样，“你居然还要回去？！你这个不折不扣的蠢蛋！”
　　我纵声大笑，“说对了，不是蠢蛋，还能是艾凡吗？”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好像一个要打人的克姆罗斯酒鬼。
　　“别回去了。”
　　“你在说梦话。”我耸耸肩，“老师说过的，我不可以的，这是上天的注定，我必须承受。”
　　“老师已经不在了！”他提高了声音，我心中一怒，“所以我们才更要尊重他的付出！你和老师相处的时间，比我还长！伯纳德！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艾尼！” 他低喝着，重复着我的昵称，“如果老师知道你的处境会这么糟糕，当初他肯定不会要你来承担这一切，这本来不该是你的……”
　　“我的出生，就注定了这样的事情，只能由我来。”我觉得，这是我第一百次告诉他了。
　　他狠狠地踢着高大的柏树。柏树很结实，所以只有干瘪的枯枝落到我身上。
　　“我该回去了。”我说，“现在自首，还能解释。”
　　“你会死的！”
　　“不会。”我温和着，“不就是烧了图书馆吗，难道父亲……”
　　“你居然还说那个人是父亲！”他勃然大怒，又一次变成了酒鬼，更醉的酒鬼，“他也配当父亲！你妈妈当初真是不该嫁给他！他以为他是赛普顿的国王，就值得天下女子爬上他的床榻吗？！”
　　“我父亲知道是罗莎琳德放的火，而且我那个小妹妹不过是想开个有趣的玩笑，当然，也并不好笑。”
　　我当作没听到他的怒吼，这样的争论是无意义的，在我们之间也太多了些，“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我放的火，不过是抓我当个替罪羊，所以也不会判我死刑，何况损失并不严重，烧掉了一些书籍，没有人员伤亡，所以也没有死刑，估计应该是鞭刑吧。”
　　“你居然还能如此的冷静？”伯纳德真得火了，他现在已经是猛兽了，要把我吞下去，我不由后退，“鞭刑！艾凡，你这个不折不扣的笨猪，你自己算一算，你承受了多少次莫名其妙的鞭刑了？！你的身体是干什么的？给行刑手当试验品来练习的吗？”
　　“你心疼你的药，也不必这么贬损我的大脑吧。”我无奈说。
　　他的嘴角动了动，好像要笑，但是立刻绷紧脸，给了我一拳头。于是我头晕眼花，转了几个圈后被他狠狠按在一地的枯枝落叶上，泥土松软芬芳。
　　“别回去了，我送你到东大陆去吧，”他几乎是在哀求，“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责任，什么既定的路，都去他妈的。到东大陆吧，我们的朋友，费因还有居尔会很高兴你的到来。有他们的联手庇护，你那个国王父亲也没有办法。”
　　我觉得他已经疯了，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国家利益的重要，忘记了费因和居尔的责任，忘记了自己的责任，也包括老师的遗嘱。
　　“不可能，伯尼。”我实话实说，“你知道逃到哪里都没有用。现在请安静一点好吗，你会吵到归巢的鸟儿。”
　　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与其让你死在我看不到的……”
　　我开始喘不过气，但我知道他会放手的。
　　他颓然松开我，又对着柏树磨炼拳头。我躺在地上没有起来，此时天空已经是一片灰蓝色，“伯尼，谢谢你，”我诚恳地说，“但是没有办法，这是我注定的事情，因为我是妈妈的儿子。”
　　伯纳德没有再争辩什么，他如野兽一样在森林里嚎了一个晚上，骂娘，骂爹，骂老天，骂命运，骂我，骂他自己，但天亮的时候，他终究是让我回去了。
　　后来我到赫尔曼长官那里去认罪，包括火烧图书馆，还有越狱，我庆幸在酷刑下，我没有供出伯纳德，否则事情会更加糟糕。
　　这个案子最后，果然如我所料的那样。但是赫尔曼长官对我不错，受刑的时候，是他照顾了我，水药吃食都是他替我暗中准备，如果不是他的吩咐，那些看守还不定怎么折腾我呢。
　　说实在的，赫尔曼长官似乎是这个王宫里为数不多的，不会虐待我，更不会鄙视我，折磨我的人之一，而且在我被诬陷的时候，只要他看到，都会帮我一下，虽然这些并不能改变结局吧，毕竟他是父亲的心腹。但我还是很感谢他，王都治安长官赫尔曼先生，是我这苦难生活中所出现的，为数不多的好人，一颗正直，善良的心，慈悲，令人尊敬……”

　　这次的情绪，就要稳定得许多，毕竟是带着思考去读，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仙蒂第一次没有发怒——每次看完哥哥的苦难杂记，她都会气得来回走动，这次是反复研读着，试图找出一些东西来。
　　“赫尔曼长官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这一段就没有多少价值，不过哥哥也说了，他是国王的心腹，所以安雪玛蒂王后的事情，拜托他，应该最合适，而且希克瑞特密码，如果可以的话……”
　　仙蒂自言自语，“那么这个伯纳德会是谁呢？如果找到他，会不会知道很多东西呢？他提到的朋友……哥哥的朋友吗？费因和居尔？又是谁？这应该是昵称……还有这个康拉德老师……”
　　再次检阅了一下，艾凡留下的杂记不过十篇，一多半都是记录着他经历过的苦难，各种诬陷、讥讽、罪名、惩罚，父王的冷漠，兄弟姐妹的鄙视，贵族们的嘲弄，仆役们的窃窃私语，汇集成一股可怕的悲哀。
　　现在，这股可怕的悲哀啃噬着仙蒂的心，还夹杂着一头愤怒的兽。
　　但她也惊讶艾凡记录这些事情的口吻，哥哥选择的是一种轻松地调侃，仿佛他只是一个看戏的人，看自己扮演主角——一个小丑的一出出戏……
　　仙蒂想着这些，刚要叹息，眼神却陡然锐利——
　　这是什么？
　　她直起了脊背，眼睛瞪得很大，因为惊讶。
　　这怎么可能？原来这里是一张空白的纸呀？！
　　可是，在第一篇杂记后——从仙蒂十五岁，这杂记打开那一刻起，一直都是空白、甚至昨天还是空白的纸上，现在竟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熟悉，清晰而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