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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当年 海桐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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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骑马装,藏着短剑,拿着弓弩,背着箭筒,她准时出现在沃尔芬狩猎场的东门。
“很准时。”亚丁•梅费因斯说,他今天没有带竖琴,而是背着一个大布包,扣着羽毛帽子,墨绿的披风卷着他,银质蛇头安静地扣在上面。
仙蒂冷冷地说:“打算用调料贿赂猎场守卫吗?”
亚丁笑了,“不,不。”他伸手,“跟我来吧。”
仙蒂对他的手视若无睹,“要从大门进去吗?”
亚丁慢慢地收回手,摸了摸银蛇披风扣,“跟着我,如果要放弃,随时都可以。”
仙蒂在心里冷哼了一下,在亚丁的带领下,他们沿着猎场的围栏绕来绕去,走了很远,来到了一座削得很陡峭的崖壁旁边,近百米,光秃而陡峭,那一面就是猎场。
仙蒂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钱,用命爬过去?”
亚丁笑了,一口白牙很可爱,“当然,随时都可以放弃。”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仙蒂,仙蒂不屑地嗤笑,“是吗。”
她率先登上了从崖壁上突出的石头,很尖利,踏一踏,尘土和碎石屑滚了下来,她试了试石块的承受力,漠然地向上摸索着,攀爬起来。
亚丁垂了垂睫毛,很快跟上。
他们用了三个小时,终于翻过了山头,到达的时间,不相上下。
亚丁掸掸身上的尘土,看看自己被岩石撕破的披风,然后又看了看仙蒂――傲然踩着落叶层,阳光透过树叶,落到她没有表情的面孔上,还有完好无损的衣衫,他由衷地赞叹:“你很强吗,小姑娘。”
仙蒂冷冷道:“梅费因斯先生,你是否懂得礼节?这样对我说话,我可以视作不敬。”
“你不会,不过我道歉。”亚丁的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他的指尖一弹,一朵精巧的海桐花绽开。
仙蒂径直向森林走去,“来吧,看看我们谁能猎到一头大熊。”
望不到边际的桦树,间隙铺来的阳光,踩着厚厚的落叶,空气中时而弥漫着腐叶味道,时而是野花的芬芳,云雀和夜莺在婉转地啼着,有时候会听到啄木鸟的咄咄声,树影间不停地穿梭着灵活的兔子和矫健的小鹿,还有窜上窜下的松鼠,毛茸茸的狐狸,但是他们都没有去猎杀,目标是一头熊。
不过这些小动物,也包括一条突然从树上冲下来的花斑毒蛇。
在红信子刚刚吐出来的时候,就利落地斩下蛇头,仙蒂淡然地听着落到地上的蛇尸发出很轻微的噗嗤一声,她若无其事地用手巾擦拭着染血的短剑,耳边风声一响,一把小刀将另一条毒蛇钉在了她面前的树上——似乎这条毒蛇的目标,本来也是自己,只是自己没有发现。
懊恼了一下观察力还是不够强,她有些不服输地上前抽下了小刀,丢给亚丁,“谢谢。”她生硬地说,心中有一股怨气,第几次了呢?她很不喜欢在这个男人面前落了下风。
亚丁微微一笑,“森林的毒蛇很多,这里毕竟出了安全猎场的范围,没有人来的。”
“你很清楚沃尔芬猎场的情况。”仙蒂说。
亚丁的唇角慢慢泛起一点笑容,“常来而已。”
“都是翻山过来?”她边走边说,一直沉默的气氛被打散。
“嗯。”亚丁的披风在微风下散开,“几乎每周都来。”
“为什么不去图书馆学习,我听说文学班的人,都是读书狂。”
亚丁笑了笑,他的手指间还是变魔术般弹着一朵朵海桐花,“比起黄铜硬壳,古典体或者花体,我更喜欢读一读自然,这是最大的书。”
仙蒂回头看了他一眼,“这里很危险的。”
“但是现在,你也在这里。”
仙蒂的嘴角抽了抽,“也许我们今天都会死在这里,因为违反规定,擅自进入未开发的猎区,也许是毒蛇,也许是蟒蛇,或者让野兽撕碎。”
“是的。”亚丁热切地说,“但是你还是在这里。”
仙蒂没有再说话,亚丁若无其事地说:“也许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那么会少了很多麻烦。”
“为什么这么说?”
“啊……”亚丁沉吟着,“因为人生很麻烦。”
“我不喜欢哲学。”
亚丁沉默了一下,他说:“那么我唱歌,好吗?”
他没有等待仙蒂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清唱起来,他的声音很低沉,悦耳,带着一点磁性,像一把有魔力的钩子。
一片雪花落下
在它所属的时节之前
我被困苦击中
我发现我的道路被雪掩埋……
深春的阳光委婉而细腻,几只松鼠站在树枝上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前面的灌木边是一只灰兔,扑着长耳,专注地听。
我的房子失去尖顶墙
它变得陈旧
门栓也破损
我的房间变得冰冷……
仙蒂放缓了脚步,她这是第二次听到这首歌,是女子的歌曲,但是亚丁唱得并不虚假,在他的声音下,少了哀婉,多了苍凉。
亲爱的,请怜悯我
我是如此不幸
将我环抱入你的臂膀
那就是冬天离去的原因……
亚丁将最后一段反复唱了好几遍,才缓缓停下。
“这应该是女子唱得。”仙蒂停下脚步,固执地说。
亚丁淡淡地说:“是,你说得很对。”他不屑地笑着,“因为只有女人,才会在面对伤害的时候,无能地乞求。”
仙蒂用冷笑回答他,然后她突然搭弓,射箭,金色的箭头犹如一束阳光,正正地射向了前方,野熊痛苦地咆哮声从灌木从后传来,这个庞然大物在剧痛的刺激下直起了身子,箭头斜斜地插在它的胸口,它长长地吼了一声,惊走了夜莺,吓飞了云雀,灰色的野兔踏过落叶而逃窜,松鼠们惊慌地上树。
仙蒂面无表情,她麻利地抽出两只金箭,先后射中了野熊的两只眼睛。
熊掌将灌木丛连根拔起,重重地丢下,这头棕色的庞然大物冲向这边。
“你惹怒了它。”亚丁摸了摸银蛇披风扣,他靠着一棵桦树,卸下包裹,拿出弓箭,调料,还有一口锅。
仙蒂不去理会他,亮出前臂上的一只硬弩,砰地一声,弩箭深深地插入了熊的喉咙,一股鲜血飙了出来,洒到了嫩绿的灌木上。
熊在森林中翻滚,撞烂了一片灌木丛、一棵桦树,而仙蒂的另一只硬弩箭射穿了它的大脑。
这个沉重的家伙轰然倒下。
“它已经无法再愤怒了。”仙蒂放下弓弩,身体右侧的树丛突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棕影带着一股腥风扑了过来!
敏锐地判断这个距离来不及射箭,仙蒂的短剑利落地洞穿了要打向自己的熊掌,同时她闪开了这头野熊,手心血如泉涌的野熊扑势太猛,以至于撞到了对面的树上,它发出了更大的嚎叫,痛苦到连那厚厚的落叶层似乎都被震得弹跳起来。
它的个头没有刚才那头熊大,但是棕黑的眼睛里射出了愤怒,慢慢变得猩红,是的,瞳孔是纯粹的红,让仙蒂心惊,她靠着背后的一颗大树,冷静地观察这奇怪的现象。
“这是只母熊,刚才你射死的是公熊。”亚丁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仙蒂身后的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树枝摇摇晃晃,他压了压自己的帽子,低声道,“这样的恨,要报仇吗?”
仙蒂握紧了短剑,她知道自然界的熊也是有感情的,此时这头母熊释放出来的感情,让空气变得压抑。
身子突然悬空,仙蒂一惊,“梅费因斯!”
“嘘。”亚丁笑着把她拉到树枝上,他搂着她的腰——枝丫发出了喀嚓声,“来,让我们上去吧,坐到树的顶端看看太阳。”
“熊会爬树!”
亚丁很孩子气地笑了,“它上不来了。”
他带着仙蒂,踩着一根根枝条,向上爬去。
阳光越来越刺目,这棵树很高大,他们坐到了一根粗壮的枝条上。
树干摇晃了一下,“今天的阳光很不错。”亚丁说。
仙蒂一直在观察下方,“它恐怕会爬上来。”仙蒂搭好弓箭,“这个距离,足够了。”她精准地计算着。
亚丁修长的手按住了她的弓,“不。”他说,“先不要。”
仙蒂没有收回弓箭,她依然在瞄准,亚丁却慢慢地哼唱起来:
一片雪花落下,
在它所属的时节之前,
我被困苦击中,
我发现我的道路被雪掩埋。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仙蒂冷冰冰地说,“不要再唱了,它要上来了。”
亚丁又一次压了压羽毛帽子,他继续唱着,在阳光下——
没有雪花
我的房子失去尖顶墙,
它变得陈旧,
门栓也破损,
我的房间变得冰冷。
仙蒂甩开了亚丁的手,“这个距离,也很不错。”她说,弓绷得很紧,金色的箭矢在阳光下闪着更明亮的光芒,“我可以射穿它的心脏。”
“不,桑德拉。”亚丁停下了歌唱,他这次按住的,是仙蒂的手,仙蒂明显地愣了一下,为了亚丁的称呼,“那只是一头失去了爱侣的母熊,让它平静地走向死亡吧。”
“请放手。”她冷冰冰地说。
“不。“亚丁摸了摸蛇头披风扣,“你看,它已经不行了。”
是的。
仙蒂愣愣地看着那头刚才还要爬上来的母熊,好像突然被雷电击中了一样,毫无反抗地松开了熊掌,就这么自半空中,茫然地跌落下去。
大地动了动。
缓缓放下了弓箭,“你对熊做了什么?”
亚丁没有回答,他继续哼唱着:
亲爱的请怜悯我,
我是如此不幸,
将我环抱入你的臂膀。
那就是冬天离去的原因……
他反复地将最后一段唱了好几次,摘下了帽子,暗蓝的头发带着淡淡的海桐香。
“它死了?”
“你做了什么?”
亚丁看着阳光,“它吃了我丢到地上的肉块吧,有毒的。”
仙蒂愣了一下,“一头受伤的母熊,会有时间在袭击我之后……”
“我一路洒的。”亚丁轻轻地说,“当它的瞳孔变红的时候,我就明白,它贪嘴,所以它离死不远了。”
短剑无声无息地架到了亚丁的脖颈,“梅费因斯,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亚丁漫不经心地弹着一朵朵海桐花,“知道吗?如果你现在杀了我,会避免很多麻烦。”
“我讨厌哲学。”
亚丁的嘴角噙着一丝笑,“不要后悔。”
他们静静地对视,仙蒂收回短剑,“你应该去哲学班。”她利落地翻身,下到了低一点的树枝上。
他们回到了地面上,“来吧。”亚丁说,“我们只能吃公熊。”
“你来烹制?”
“对。”
“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文学班改成了贵族高级服务。”
“只是自己料理生活久了些。”
“可惜我不吃野味。”
“但是你杀了它。”亚丁指了指公熊的尸体,“杀了它,如果是为了食物,还是大自然的法则,如果只是因为,它是熊,或者为了和我的约定。”
“是又如何。”仙蒂有些不安地挺直了脊骨,亚丁嘴角含笑,“我说过,你的确很有魔性,生命也可以这样的不在乎。”
“可是你却早有了杀生之心。”仙蒂讽刺地说,“那头母熊的瞳孔,纯粹的红,你配制的毒药吗?”
亚丁慢慢地说:“不。”他的回答让仙蒂有一点点的惊讶,“是我的奶奶,我父亲的母亲。”
“哦。”仙蒂说,“家族遗传。”她半讽刺地说。
“是的。”亚丁摸了摸蛇头披风扣,“不过我是偷走的。”
“你奶奶不会发现吗?”
“不。”亚丁阴郁地说,“她疯了。”
森林里安静了一下,风声,鸟声,小兽们跑过的声,独独没有了人声。
“抱歉。”仙蒂坦率地说,“我很遗憾,那么你的父母呢?他们不知道你偷走这样的毒药?”
亚丁继续阴郁地说:“他们都死了。”
这回安静持续的时间更长了,仙蒂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我很抱歉。那么你……还有什么亲人吗?”
“有吧。”亚丁说,“我有爷爷,我父亲的父亲,虽然他很懦弱,很胆小,我还有两个叔叔,我父亲的弟弟们,虽然不常见面。”
仙蒂的心里微微放松,好像罪责被卸下去一样,“那么……是他们资助你来上学?”
“嗯。”亚丁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头母熊的尸体。
仙蒂越发不安,她觉得也许自己在无意中,伤害了亚丁,“我也是孤儿。”她试图这样安慰对方,“我也一个亲人都没有。”
亚丁看着她,“桑德拉,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仙蒂的眉头皱了一下,“嗯……”她含糊地,面对亚丁深紫的眼眸,她有些不知所措。
亚丁绽开了阳光一样的微笑,“桑德拉,你还有收养你的王室贵族们。”
“他们不是我的亲人。”仙蒂冷冷地说,“亚丁,如果你还想使用那个‘桑德拉’的称呼的话,就注意这点。”
亚丁愣了一下,笑了,“明白,交换的特权么,呵呵呵……”
仙蒂有些恼火,她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莫名其妙地势弱,是因为对方的眼睛?抑或是他的歌声?
“但是桑德拉,”亚丁说,“我听说过艾凡殿下的事情,我认为你毕竟还有一个哥哥,疼爱你的亲人。”
仙蒂的眸光柔软了下来,“谢谢你。”她真诚地说。
他们在原地坐下,因为找不到事情做,仙蒂不愿意吃熊肉,也不愿意去分尸运回市集卖钱,“那么我们掩埋它们吧。”亚丁提议。
他们开始掘坑,边掘边听亚丁继续唱着那支女子的歌曲。
“你为什么老唱这首歌呢?”仙蒂的短剑利落地掘开一个个土块,对于她来说,刀剑比铲子要好用。
“啊……”亚丁浅笑着,说,“这首歌的来源,很贴切。”
仙蒂低头继续掘开土块,她等着解释。
“这首歌最初唱得是一个女子,她因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被迫离开家族。”亚丁用精巧的腰刀挖着,“而我的姑姑,也就是我父亲的妹妹,在我很小的时候经常唱着这首歌。那个时候,我和我的母亲陪着姑姑住在一起,姑姑经常坐在窗前轻轻地唱着。”
“你的姑姑……”
“正如她所歌唱的那样,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家族不允许她这么做。”亚丁淡淡地说。
仙蒂停了一下,“抱歉。”
他们一声不吭地掘着土块,土壤带着石子扑哧扑哧地落到厚厚的叶子上,就这样很长时间,“那么你姑姑现在如何呢?”仙蒂问。
“死了。”亚丁简单地说,连头都没有抬。
短剑在手中停了停,“我很遗憾。”仙蒂低声道。
他们又这样掘了很久,埋尸坑越来越大,亚丁淡淡地说:“姑姑,她是个好人。”
“哎?”
“我不认为她不该爱他。”亚丁继续说,他还是没有抬头,暗蓝的头发垂下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一切就是这么麻烦。”刀片飞快地动着,一块块土坯被掘开。
“你姑姑她到底是因为……”
“她爱上了那个人,被家人囚禁,但是她发现自己怀了那个人的孩子,于是她大胆地出逃了。”亚丁说。
“然后呢?”
“她死了。”亚丁说,“她死了。”
短剑又停了停,“为什么死?”
亚丁沉默了很久很久,刀片在他修长的手中又灵活起来,“为了爱。”
仙蒂惊愕,“什么?”
“难道不是吗?”亚丁噙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看着仙蒂。
仙蒂心头一热,“你和你姑姑感情好像很深,抱歉,我是觉得,你总是唱着这首歌……”
“姑姑经常唱的,我虽然小,但是我的记性很好,好得出奇,大概是印象太深刻了吧……而且我妈妈,和姑姑很好,我们和姑姑分开后,妈妈也唱。”亚丁继续挖坑。
仙蒂还是没有明白他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她知道这是亚丁的隐私,也是隐痛,她默不作声地又挖了一会儿,“那么那个男人呢?你姑姑爱上的那个?”
刀片突兀地反射了阳光,仙蒂被刺目的白光晃出了几滴泪,她听见亚丁说:“死了。”
“也死去了?”仙蒂觉得周围有些泛凉,话题越来越沉重。
“他是个好人。”亚丁低下头说,“他们虽然不该结合,但是没有错误。”
“既然不该结合,为何又没有错误?”
“爱有错吗?他们的爱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亚丁的刀片翻搅着土壤,“没有错的,人的一生就是这么可笑……”
仙蒂愣了愣,短剑一插,“我不喜欢哲学。”
亚丁缓了缓,又笑了,“啊……”他弹了朵海桐花,“那么你喜欢什么?军事吗?”
“对。”仙蒂果断道。
“过几天,学院好像有一个军事辩论会。”
“我参加了。”
“我也参加了。”
仙蒂抬起头,“你?你不是文学班的吗?”
“没有限制吧。”亚丁笑道,“桑德拉,期待和你同台较量哦。”
手指一弹,一朵海桐花递了过去。
“送你,海桐花,我姑姑生前最喜欢的花,代表着……”
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