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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俸禄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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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彻往边上挪挪,黑着脸不说话,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就两步路没亲眼看着,谢寄生就又把自己弄得像刚从泥里挖出的荸荠似的,脏的要命。
一时间,他的冷脸与对面笑眯眯的温柔太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他官吏也不想再说什么,只暗地庆幸北燕使团认不出谢寄生,以及惹出的那桩梗在两国之间、彼此心知肚明却又讳莫如深、互不提起的旧案。
把谢寄生插进来丢人现眼,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
谈判是场拉锯战,双方你进我退唇枪舌战,言辞激烈处处是坑,看不见的硝烟无形弥漫。
谢寄生却提不起丝毫兴趣,没骨头似的趴在桌案上,指尖懒懒散散地拨动着酒杯,左歪一下,再滚一圈……叮叮当当地制造杂音,就差没把“倦怠”与“无趣”两个词写在头顶上,与成片正襟危坐、紧绷进击的官员格格不入。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
吕彻板着脸递来块锦帕,她就呼啦啦往脸上蹭,力道大到皮肤泛红,至于擦成什么样她不管,反正是擦了。
很给面子。
对面的宋泱在暗戳戳盯着她那张白里透红的脸,抹掉了泥巴,即便缩在最拐角,即便挤在一排东朝老臣中,也像一只白兔蹲在晒干的黑蘑菇堆里那样显眼。
但凡一眼望去,第一个看到的一定是她。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轮激烈交涉,榷场来来回回砍价又抬价,封授岁币推了又提提了又推,捧书记录的官吏狼毫笔杆劈了十来只,烧水倒茶的杂役都生了三遍炉子,两方才达成初步一致,开始商讨明早的觐见。
谢寄生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实在无聊到极点,掏了掏口袋,咕噜咕噜地在腿上摆了座果子山,两只手藏在桌下剥荔枝,趁两边不注意一颗颗地往嘴里塞。
像只偷食的花栗鼠。
“甜吗?”
“甜。”谢寄生下意识回答,剥了一半的手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指尖的汁水全沾到了大手掌心的薄茧上。
她浑身一僵,松开手心被挤坏的果子,但裹住手的那只大手却没有松开,又大又烫。
谢寄生心底微沉,低语冷斥:“松手。”
其实咫尺之遥的吕彻早就闻到了果子的清香,谢寄生一说话,那股甜甜的味道就更浓了,他低头,恰好对上少年低垂的眉眼。
睫羽若卷叶,瞳珠若果瓤,再往下的嘴角沾着荔枝的清列汁水,露珠般悬挂其上,还散发着阵阵清香,鲜得让人心颤。
他一时晃了神,这才连手都忘了移开。
被谢寄生低喝叫回神,吕彻摸了摸鼻子,倒也没多尴尬,左右都是男人,不算唐突。
但谢寄生却格外在意,扭了扭腿,皱着眉头就往边上躲,偏生她又腿长,抬脚就踢上了前桌高谈阔论的鸿胪寺侍郎,差点没把人踹到大殿中央。
侍郎压着火气草草结束,转过头就是一记恶狠狠的眼刀。
很不巧,这记眼刀在刮到谢寄生之前,得先经过端坐在侧的吕彻,他像座山似的杵在那里,一脸漠然,明显的心情不虞。
于是侍郎缩缩脖子,默不作声地转了回去。
谢寄生啧了一声,继续躲在桌底下,像只老鼠似的,咔咔咔的剥荔枝。
细腻的果肉清香再一次逸散进空气。
“偷吃?”这两个字说的好轻,可耳边凑近的呼吸却很低沉。
谢寄生双手一摊,唇角抿成了条直线:“是光明正大地吃。”
“你很喜欢荔枝?”
谢寄生摇头:“我姐姐喜欢。”
飘来的嗓音透着几分沙哑:“那为什么在你手上。”
“……她不要了。”
吕彻嗯了一声,语调没变:“给我一个?”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这么理所应当……
脸皮真厚。
谢寄生熟练地翻了个白眼:“滚。”
“有钱自己去买。”
“穷。”
朝廷新贵对着失宠国舅叫穷。
此刻陶另若是在场,势必满骁威卫军营大呼小叫!没眼看没眼看,向来高高在上、孤标傲世的吕大将军性情大变,眉眼间满是挑逗与促狭之色,这这,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胡扯,谢寄生冷冷一哼,像只傲娇的狸猫主子:“堂堂大将军,那里缺钱?”
吕彻盯着他沾上透明果浆的指尖:“纳贡之物有市无价。”
“你给我钱,我卖给你。”
“走私。”
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谢寄生两眼一闭,装鹌鹑:“……不算。”
“俸禄就是这么被罚没的?”
“……”小驿使缴械投降,“你还要不要吃?”
粉嫩的指甲剥开殷红的果皮,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白膜,她小心翼翼撕开一条缝,递到吕彻嘴边。
手肘轻撞。
张嘴——
吕彻眨了下眼,浑身石化似的一动不动。
谢寄生眉头一竖,做贼般瞥了左右一眼,见无人注意,才用嘴型无声比划道:吃啊,愣着干嘛?爷赏你的!
都是男人,难不成还嫌小爷我糙?
吕彻哑然失笑,不知国舅爷这种行为该定性为贿赂,还是,堵嘴。
他盯着谢寄生的侧颜,手指,还有那一张一闭的粉嫩小嘴,喉结滚动,有种按耐不住的燥热。
像被下了降头似的……就和,当初被那奔丧女子坑骗进火头军时一模一样……
不堪的回忆骤然袭来,刺得他脑中一疼,也刺得他倏然清醒。
吕彻抿了抿嘴,心烦意乱,难不成自己当真被那女子说中了,早晚沉迷断袖之癖?
他性子冷,鲁莽轻率之举少有,何况这还是在商议大事,两国重臣皆在场出席,可为什么见到少年昏昏欲睡的侧颜就是忍不住想挑逗一下,在看到少年垂头丧气藏不住的落寞神情时会突然心底一紧。
对面看似专注和谈的宋泱,眼神也有意无意地往谢寄生身上瞟,他想知道谢寄生左边额头上的血痕是怎么回事,刚才小家伙踢石狮的时候,侧脸对着他正好露出。
一新一旧两道伤口,看起来就很疼。
可她只顾着低头吃荔枝,还有和右边的将军说话。
宋泱也闻到了清透的果香,舔了舔干涩的唇角。
唔,想吃……
“针对东朝布防之事——”
“那是布防图啊,你怎么能对北燕人说呢?!六校营都给你害惨了!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啊?”
“谢寄生,你混账啊!”
激烈的咒骂,杂乱的推攘,骤起的火苗……一张张狂迷的嘴,从打破了的瓦罐里、塞满稻草的土灶底胡乱升起,涌出的不是唾液而是血浆……
灵堂前两座牌位被烛火炽烤着,刻在上面的长条金字符咒一般,好像随时要烧着了。
什么嘛……怎么打北边来了匹马?
谢寄生的脑袋像突然被针扎了,豁然清明,再定睛一看,居然是父亲的玉顶乌骓!
可它为什么变得这么小,嘶鸣着奔出了被火蛇吞噬的灵堂,拖着残腿飙血,不惜一切地来追她,用那颗被横梁砸的满是脑浆的头拱倒她,还试图咬下她的耳朵?
和那道炸物点心一样,嘎嘣脆。
听觉在下一秒被剥夺,她看见了自己身上花花绿绿的衣物,像纸扎起的小人,从头到脚戳满绣花针,密密麻麻的针眼仿佛被箭矢射穿,漏风发出凄厉的惨叫,整宿整宿的不停歇。
她紧捂住脑袋,摸到的自己却融化了,皮肤生疮溃烂,渗出红根草汁般黏稠的液体,散发着浓浓恶臭,脏!好脏!可再伸到眼前察看,十指之上却又全是透明的眼泪。
笃笃笃——背后有人在不停敲门,比催命符还急迫。
她却只想逃蹿,慌不择路地攀上乍现的黄金巨型佛像,在那俯瞰众生的慈悲眼神里,踩上太岁尸块、妖魔残肢摞起的头颅之巅,直到死路尽头才发现,膝行道上,每一颗肉髻转过来,都是悲鸣的人脸。
一边歇斯底里,一边伸舌舔食鲜血。
阿鼻地狱不过如此,她被吓到发抖。
可祖母、三哥、小五所有谢家人的脸和手轮番从肉髻探了出来,似笑非笑,欲推还拉。
一会叫她阿弟,一会喊她阿姐。
脚下烤瓷龟裂,她被哐的一声巨响掀翻,整个人栽了下去,再醒来时却置身于幽宫之中。
“姐?”
心脏忽然扑通扑通狂跳,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再回望整个宫殿竟是空无一人,只剩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仰躺在青瓷茶盖上,汁水似打湿玉枕的泪,清风荡漾间仿佛随时会融化。
四周移步换景,缥缈的红纱裹尸布似的,在亮如白昼的夜里一晕一晕荡开,裹住了宫女又尖又细声音:“娘娘,这荔枝如何处理?”
姐姐说:“放这吧。”
却不见其人。
那宫女应了声诺,又忍不住多嘴:“宫外的东西娘娘小心入口,奴婢是这就去请太医查看?”
“陛下吩咐过,娘娘不喜的东西无须勉强。”
微风应声而起,红纱似血瀑,三千尺落能营造一场凄美的窒息,里间传出一声疏离淡言:“你听错了,我喜欢。”
喜欢——
这两个字又像风一样轻,在偌大的殿堂里,轻轻一吹就散了。
凭空漂浮着,恍若走马观花的谢寄生忽的被一只手拉扯而下,掐住脖子按进水里,令人作呕的腐败与铁锈味一股脑灌进鼻腔,即便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
她似乎看见了逐渐下沉的自己,看见兜头而下的无尽黑暗,看见那具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躯壳已被肮脏的淤泥腐蚀殆尽,生生白骨也被搅碎吞噬,在血雾中卷起沙砾,从里到外化作一片死灰。
“救——”她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寄生!”
一道炸雷般的高喝凭空出现,当头一棒砸陷当场!
直接把所有吵到脸红脖子粗的两国使臣全都拉回了神,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统一步调,瞠目结舌地怔住,齐齐望向一改温润气质,当堂站起身怒吼的宋泱。
……太,太子殿下有何高见?
堂中一片死寂,不急不慢转着茶盏的余晔抬起了眼皮,望向的却是自家队伍。
最后一排最后一位,谢寄生猛的惊醒过来,伏在案上剧烈咳嗽,仿佛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眼鼻煞红后衫全湿。
除了她咳得快要背过气,整个正堂无一人开口,似乎只存在着她一个活人,一个快被自己寐死过去的蠢货。
本该在边上的吕彻不知何时已经蹑手蹑脚离开,应该是去处理外头那些乌糟杂事了,那些东西虽不起眼,却半分也松懈不得。
只有对面才说过一次话的敌国太子,失了仪态,神色紧张地望着她。
事实上,宋泱确实僵直了身体,外袍之下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死死抠住了掌心。
谢寄生方才在噩梦中喘不上气的濒死状态,和他母妃过世时简直一模一样。
好在谢寄生没一会儿就缓了过来,撑着胳膊缓缓站起,再抬头又是众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欠扁模样,对着两边都不甚在意地扬了扬手:“抱歉啊,太无聊,睡着被口水呛着了,你们继续。”
众人的视线一开始全部集中在宋泱身上,自然错过了谢寄生诡异的状态,现下再看他这副打断和谈却如此不在意的态度,不由得火上眉头。
最重面子的东朝老臣已然开骂:“两国和谈场上公然酣睡,着实不成体统!”
余晔有一搭没一搭推着转的茶杯一下子顿住,紧锁眉头,冷呵谢寄生滚出去。
谢寄生巴不得尽快离开,顶着一张煞白的脸,像一颗剥了皮的荔枝,非常圆润地滚了出去。
临走前深深望了宋泱一眼,口型仿佛再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