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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朕的小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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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驿站后门暗巷。
“谢寄生,你再磨磨唧唧,货要全拖坏了!”
“狗屁,小爷一根手指没碰,休赖!”
清脆的少年音在夜里格外嘹亮,好认得很。
吕彻安排完侍卫轮值刚出驿馆,就听到幽暗小巷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
谢寄生中气十足的声音一个顶俩。
生怕引不来巡街的司寤氏。
他揉了揉眉心,快步赶去,刚一靠近就瞧见七八个驿使正在运货,或托着麻袋,或抬举封箱,唯独谢寄生两手空空,嗷嗷嗷嚷的最凶。
她个头也最矮,挤在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中央,活像连绵山峦间凹下去个坑。
“在做什么?”
吕彻紧抿唇角,他看到谢寄生身上穿的不是早间自己买的那件衣裳,而是重新换上了和其他驿卒一样的灰绿旧袍,腰间缠带,悬系着一圈小铃,一动起来叮呤当啷直响。
不知是不是握着支干瘪火把缘故,醺黄光晕映照下,她面色极其苍白,薄纸似的,仿佛一戳就破,连白日里浸着蜜汁果香的唇都淡了三分血色。
谢寄生抬眼望见熟人,唔了一声,挑眉笑道:“怎么的,吕将军又来抓走私犯?”
吕彻无端被噎了下,神色倒是未变:“随事制宜,自莫不当,你们是何缘故?”
“换班呐。”
呆战獒长进了,抓人前还知道要先明理,谢寄生微微眯眼,提起斜跨在腰间的夹板,对着吕彻扬了扬:“喏,传符,见过没有?没这个才是偷运。”
接着踢了踢地上的麻袋,解释道:“这批货卸完等下就送到宫里,我是下一班轮值。”
“你也送这么重的东西?”吕彻打量着她都细胳膊细腿,满脸怀疑。
谢寄生白了他一眼,转身时斜挎在腰间的夹板与驿铃相撞,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我这趟是军报。”
卸货这种只需卖力的安乐活,哪能便宜到她?
她长腿一迈,走的越来越快,逃也似的。
“站住!身居要职,你焉敢擅离职守?!”吕彻正色,情急之下伸手去抓住她的肩膀。
谢寄生滑溜的像只泥鳅,不费吹灰之力便侧身躲过,还来得及意外地挑了下眉。
噫西——
什么大病?怎么老想管我?!
咫尺外,角门好巧不巧推开,同样着装的驿卒牵着匹黑马走了出来。谢寄生眼睛一亮,趁其不意,从背后猛然冲上,对着他内臂酸筋就是一记手刀!狠砍到那驿卒表情扭曲,歪歪倒倒地撒开马缰。
谢寄生趁机抢过,长腿一扬,翻身上马。
“哪来的畜生抢马——”
驿卒捂着胳膊破口大骂,打死也没想到刚迈过门槛就被截胡,哪知一抬头就看见吕彻那张放大的铁脸,虎目瞪得滚圆,冷飒飒冒着寒气!
他腿肚子倏然一颤,满嘴脏话硬生生憋回了去,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多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谢寄生没跑远,只在街头单手勒马,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众人,似乎根本没有抢马一说,而是本该就归属他的。
她习惯性地挠了挠马儿后耳:默契不错,回头路上给你偷零嘴。
小黑鬼短促地回咴一声,晃了晃脑袋,打着响鼻在原地踩碎步,装配好的新蹄铁哒哒的脆响格外清晰。
吕彻认出来了:“这是你早上刷的那匹?”也是那日跟着你坠崖的那匹。
东朝规制行绑定之法,生死连坐,私调驿马等同于上缴自己的性命。
本属谢寄生的马,怎会落到其他驿使手里?
难道是调度出了差错?
借着摇曳的火光,谢寄生居高临下看着吕彻,什么都没解释。
须臾蓦地一笑:“告辞了将军。”
只听马鞭破空抽响,谢寄生如同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瞬间消失在巷尾。
吕彻眸色猛戾,喝住趁机想溜的驿卒们:“哪个负责的调度配员!”
驿卒们你看我我看你,扑通扑通全跪:“将军恕罪,尤驿丞卯时便入了兵部述职,现下未归。”
就像阎王从地里爬出来了,吕彻的声音冷得能杀人:“谢寄生他去往何处?”
“这……军报慎密不可外泄,我等……恕不能言。”
胡扯,全是胡扯!
就尤驿丞那胆小如鼷的德行,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兵部过夜!述职?迟迟不归?长本事了他?!
吕彻脸色难看:“按尔等之意,谢寄生的行踪本将无权过问?”
“将军息怒。”异口同声的答复沉入寂静如死水般的黑夜。
吕彻气极反笑:“本将奉命掌夜,现三更已过,犯夜者笞打二十,尔等可知?”
“将,将军恕罪!”
吕彻阴着脸,凉到透骨的声音令人胆寒:“鬼鬼祟祟,似偷鸡摸狗之徒,焉知不是北燕密探!本将素有先斩后奏之权,再不从实招来,便取了你们项上人头!”
扑通扑通一堆膝盖砸上青石板的响声:“大将军,我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本将不为难你们,只问谢寄生何时归京?”
“这……驿使日行最少一百八十里。”
所问非所答,吕彻彻底沉下脸,唰的抽出佩剑,抵上面前一排咽喉,再问:“何时?”
“……驿使委派不假外人之手,我,我等真不知!”
有人吓尿了,一股骚臭味逸散开来,再逼问也逼问不出半个字。
“滚!”吕彻冷喝,低至冰点的眼底阴骘森寒。
驿卒们得了大赦一般,手脚并用爬起来,屁滚尿流逃回角门里,像阴沟里群居的龌龊老鼠。
这里月光照不进来,火把凌乱地扔在地上,早已熄灭,焦黑残骸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吕彻眼前浮现出谢寄生那张过于苍白的脸,执剑的手都顿了一下,差点没对准剑鞘,感觉自己莫名错失了什么良机,没由来生出种不祥预感,止不住地心悸,是夜袭敌军大帐时都没有的兵荒马乱。
与在吕彻眼皮子底下开溜的狡兔不同。
北燕太子宋泱第二日才发现谢寄生无端消失,不见了鲜活灵动的少年,之后再面见东朝皇帝、与各路朝臣二轮三轮和谈都显得索然无味。
他问驿馆里的侍从奴仆,全然搪塞不知,个个头摇的比拨浪鼓还吓人,就好像什么了不得的忌讳被他一个北燕来的外人提出来了似的。
显然易见不是什么光耀的事。
就连那人的名字,都恨不得避而远之。
若是犯了错事调离还说得通,可偏偏第四日宫宴,将圆未圆的月亮斜挂天幕,谢寄生又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了,垂头丧气地跟在队伍最末尾,被排挤了似的,落后众人一大截。
东朝国宴规制讲究排场,满堂的青花玉勾云纹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连摆在桌案上的碗筷都是玉制银镶,琳琅光彩,宫女侍者轮流奉上菜肴酒水,一漾一漾地晕开金迷纸醉的碎芒。
谢寄生几乎是刚迈过门槛,宋泱和吕彻就注意到了。
结果这小子径直坐进角落,脸上半点欢快之色也无,闷着头一杯酒跟着一杯酒下肚,然后就默不作声地耸拉下眼皮,几百年没休息过似的,明目张胆地开始打瞌睡。
没有半点身在宫宴的自觉。
斜过某北燕小吏也瞧见她这副蔫巴,嘴角不加掩饰地勾着,嘲讽不言而喻。
吕彻眸色一暗,薄唇愈发抿紧。
他看得出,谢寄生是嫌宫宴菜淡才一筷未动,光喝酒刺激脾胃保持清醒,但没日没夜连轴转的身体根本熬不住她这么折腾,在极端的困倦中选择了败走而下。
……一般只有做苦力的奴隶才会这样嗜盐如命,成日的嘴里没味。
高台上皇帝遥遥举杯:“北燕太子为修两国盟好,千里迢迢赶来,可见赤诚,此场宫宴既为洗尘,也表庆贺,前些日子朕碍于公事怠慢了众位,招待不周,在这里自罚一杯。”
宋泱浅笑,同样是一饮而尽:“北燕夙愿与东朝化干戈为玉帛,此番能破百年僵局,全赖陛下圣明决断,鼎力促成,何谈‘不周’?”
“北燕太子好气魄,好胸襟。”
“陛下过奖。”
皇帝同宋泱掰扯半晌,望向底下一众骨鲠正直、风骨卓然的能臣干吏,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余尚书,此番议和,卿劳苦功高。”
当着北燕太子的面,余晔上前谢恩:“陛下过誉,老臣不过犬马之劳。万民安泰,天下太平,仰仗的是两国和睦,是东朝与北燕往来互信。能为陛下效力,为北燕太子分忧,是臣子本分,担不得‘劳累’二字。”
皇帝听得称心,大手一挥:“不必谦虚,余爱卿,礼部诸吏,还有鸿胪寺上上下下,朕日后均要论功行赏。”
谢寄生缩在角落里,单手撑着脑袋,已经开始小鸡啄米,憨憨傻傻的,像极了枝头颤抖的红果子。
宋泱远远瞧见,不由觉得好笑,酒盏贴近唇畔,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上扬的弧度。
皇帝又指名道姓夸了几人,猛然想起什么,忽扭头问:“太子打算何日返程?”
看似体贴关心,实则却满满探究。
更要命的是,他紧盯着自己嘴角漾出却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梨涡,并顺着自己含笑的目光,看向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和某个醉到极致、困似晕厥的人!
“朕的小舅子倒是心宽。”
皇帝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刚一开口,不少朝臣便跟着望去,待看清人后,所有的视线都变成了露骨的厌恶,就好似一锅沸水里无端掉进颗老鼠屎,还被举杯将饮的人发现了,怎生都叫人倒胃口。
“寄生此番亦是大有长进,替国家分忧,朕心甚慰。”
皇帝一双炯目透着摄人心魂的威严,连带着衣面上的银墨色盘龙都活了过来,张嘴便是山河颤抖的龙啸。
谢寄生惊醒,残余在脸上的不知是困顿还是醉意,蓦地笑了,倒拎酒壶牛饮:“甚慰?我姐姐可也甚慰吗?”
皇帝不怒反笑:“泼皮,国之重事,扯到皇后作甚!”
“唔,我喝醉了,瞧你这身龙袍好看,我姐姐什么时候裁的新衣?她又替你学了苏绣,怎么我没有?”谢寄生自顾自说着,言语混乱,话里也没个分寸。
但皇帝脸上却没有斥责,一如既往的宽容放纵。
不少朝臣掩面,叹这厮竟敢如此失态,心里唰唰唰已然拟完数百张惩治的奏折,打算明个儿就一箩筐堆到皇帝案头。
就连右侧的吕彻也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心头烦躁。
眼皮子都打架了还眯,不想笑就别笑,装的真丑……
“陛下。”宋泱坐直,和气的笑容不减,“使团已叨扰东朝许久,原定月中十五启程,但闻阆良洪涝,泥石流频发,陆路已断,我等大抵还得在朝京延误三四日。”
皇帝收回视线,嗯了一声:“太子客气,既然阆良洪涝,多在朝京待几日便是,也好让朕周全了待客之道。”
“朕记得负责北燕使团安全的是,吕彻将军?”
“臣在。”吕彻走到殿中行礼。
“这几日卿便领着北燕太子在朝京城内四处走走,替朕尽一尽地主之谊。”年轻的帝王鼻梁生的极美,弧度微妙,侧望过去犹如皎洁弯月,高高在上,再加之双狭长墨眸,每每望向人时意味不明,总令人琢磨不透。
现下凝视着吕彻:“卿负责太子安危,切不可掉以轻心。”
“末将遵命。”
“陛下,不知能否准许鸿胪寺主簿随本宫同游?”宋泱突然插话,轻抿了一口酒,挑着薄唇轻笑,“吕将军太过严肃,倒是这位公子心性活泼,更合本宫的眼缘。”
哦?
皇帝微一挑眉,再度从下方乌泱泱的人群里找到谢寄生,见她醉醺醺摊在桌上,身边酒坛滚了一地,眼底晦暗不明。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