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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出身将 ...

  •   一音落下,正堂足足静谧了五秒钟。
      谢寄生没给他还嘴的功夫,转向余晔微微勾唇:“舅……尚书大人怎么牵出来就怎么牵回去吧,自角门而出最佳,以免路遇熟客尴尬,毕竟天下人都知道,礼部连只蚂蚁都恪守知礼。”

      “苏全,你干什么,别拉本王!”平清王眼底冒火,气得青筋暴涨,竟不顾皇族仪态要动手打人。
      余晔和苏全一左一右拽住他的袖子:“王爷冷静,冷静些!”
      谢寄生还想再添把火,贴近椅背,上身微微前倾:“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王爷您这一把年纪的,太妃娘娘拉先皇配种的事儿了解清楚——”

      “放肆!”
      余晔瞬间沉下脸色,大跨一步挡住谢寄生,隔开她与平清王,眼神犀利如刀。
      他不明白,从小养在妹妹膝下那个乖巧听话、知规明礼的粉团子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满身戾气粗俗不堪,蹦出嘴的任何一句都杀人诛心!

      “抱歉,忘了大人不爱听。”
      看平清王被苏全和一众小太监拉出门,谢寄生回以微笑,退后半步靠上梁柱,双手环胸,即便衣着狼狈,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矜持却与以往风光雨霁时并无不同。
      假若这时候有人肯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她还是那个她,骨子里从未变过。

      谢寄生笑得云淡风轻,但实际上身体里一阵翻江倒海,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两条细腿撑不住这具裹满肌肉的身躯,骨头抵柱硌得生疼。
      她张了张嘴,不祥的殷红色顺着唇角,顺着下颌,线状滴落在旧到褪色的驿使服上,洇出深浅不一的血渍。

      她看见对面余晔脸色唰的惨白,见鬼般看着自己,满眼震惊,可就是站在原地不动。
      满腔铁锈味不怎么样,她蹙起眉头,用手背随意一抹,堵血的喉咙含糊不清:“不好意思啊大人,醒来吃了些补品,补过头了。”

      见她还能说话,余晔先松了一口气。
      可他被谢寄生使苦肉计不知骗过多少次,过了半秒错愕,再看看被她仗势欺人吓到跪在地上磕头还没起身的尤驿丞,当下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又在变着花样卖惨,心里再添厌恶:“吃饱了就别在这碍眼,和之前一样滚远些。”

      之前?
      舅舅,你说的,是哪个之前啊?
      谢寄生嘴角依旧上翘,扬着一抹浅浅的弧度,连带着乱七八糟的擦痕都焕发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正是这抹破碎的凄美,倒让余晔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胸膛里空荡荡缺失了一大块:“少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胡言乱语,惹是生非,朝野之事不是你能涉足的。”
      谢寄生咽下一口血,眼里透出笑意:“尚书大人在担心我?”
      余晔脸色刷的铁青,转身拂袖:“竖子不识好歹!”

      一旁被敲打了一顿的尤驿丞反倒松了口气,从梁柱后走出,理了理歪斜的官帽,飞速变脸准备秋后算账:“谢驿使,你刚才很威风啊?!”
      “东西还不给我?”谢寄生缓缓抬眼,嘴角还带着鲜血,“我想,苏公公现在应该还没走远吧。”

      “给他给他。”深知自己这次昧不下来了,尤驿丞脸色铁青,往旁的小杂役身上撒气,踹了一脚叫人滚去拿来,“就是我屋里那盘荔枝煎!”
      “不是冰镇着吗?”新来的小杂役搞不清状况,夹在冰窖和上房路口处不知往哪奔。

      “是啊,该是冰镇的。”谢寄生扶着柱子冷笑,脊背却挺的很直,松楠般迎风不动。
      尤驿丞面色难看地望了眼门外,生怕宫里人掉头回来:“你别不知好歹,就是做成荔枝煎,也费了我好几两银子。又是未稀释的原蜜浸渍,又是要外密封死的蜂蜡,金贵的很,白便宜让你糟蹋。”

      “可谢公子带回来时是新鲜的。”
      那杂役嘀咕了一句,却遭到尤驿丞连环炮似的怒骂:“养不熟的白眼狼,新鲜果子哪能放那么久?!反正皇后娘娘嫌弃,看着它坏不如我自己吃了,你懂个屁——”

      这话不知哪点触到了霉头。
      谢寄生沉沉的双眸一下子聚满了冰寒,手掌破空擦出,毫不留情地扼住对面人的脖颈,只掐的他连尾音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乱调。
      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咔嚓”扭断。

      “你最好不要再惹我生气,我出身将门,再怎么武艺不精,杀你也同杀狗一样简单。”谢寄生侧脸紧绷,逆光下好似覆着一层寒冰,杀意毕露。
      她松开手,尤驿丞便同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白眼外翻,嘴里呜噜呜噜的含糊不清。
      但谁都听明白了,他是在骂谢寄生,骂谢寄生只有这么点胆子,骂谢寄生是狗仗人势的畜生,骂谢寄生是没人要的杂种。

      门外举着大棒的杂役涌进来不少,一个个人高马大的,看着尤驿丞在地上蚂蟥似的缩作一团,滚来滚去,却没有一个上前。

      谢寄生凌厉的视线扫过众人,所到之处屏息凝神,都不敢乱动一下,生怕被这位在圣驾面前说得宠却又失宠,说失宠却又盛宠的人物一个看不顺眼,错手杀掉。
      一时间,满堂只剩尤驿丞鳝鱼似的大口喘气,眼红脖子粗地在地上扑腾的动静。

      她问:“我的差事是不是换给枣椽了?”
      一众杂役跪地抖如筛糠:“是是是。”

      谢寄生冷笑,枣椽能押运荔枝?
      那小子又懒又贪,只知荔枝生商洽,作为上贡之物侍奉给皇族重臣,自以为算计来了个光挣不赔的肥差,却决然忽略了商洽与东朝开战,断绝贸易来往,陆路尤为危险,投机取巧改换漕运。
      可惜水路更慢,一遭下来,怕不是十罐里坏了九成!

      现下本就入了秋,即便是王公贵族,荔枝鲜熟果也不可多得,原有的心头好猛然一缺,这群养尊处优的祖宗们能有好脾气?
      她瞥了眼跪在地上踌躇着不知不该开口的杂役们,心里当下有了判断——枣椽已经被关进了柴房,生死不明。
      怪不得没哈巴狗似的跟在尤驿丞后面。

      “谢,谢公子,你要往何处去?”
      谢寄生抬脚刚迈过门槛,身后便有一小杂役被众奴逼推出来的,腰间还留着一只醒目的脚印,那是尤驿丞之前踹的。
      他敛着眼眸哆嗦不停,问话声音虽大,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一看就刚进驿站做活没两天。

      谢寄生腿快支撑不住了,但脸上的冷意不减:“先皇遗诏我没忘,不会逗留驿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得了这话,杂役们顿作鸟兽四散,一个个溜的比兔子还快。

      诧异的是,那被推出来的小杂役却意外留了下来,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谢,谢公子,定阳桥下不能再待人了,便是城外随处找做庙宇都好。”
      “北燕使团不日即将抵京,为防奸人流入,朝京城门自昨日起戒严,往来无盖印文书、转牒驿券者皆不允入内。”

      “你——”
      小杂役声音压的很低,咬字却清清楚楚:“陛下设了宵禁,任命一众将领为宿卫郎官,领骁威卫军士,指派司寤氏巡视,看查的尤为严格,一更三点禁人行,五更三点放人行。钟鸣漏尽后仍犯夜者,轻则笞打二十,重则原地处决。”

      谢寄生墨眸微沉,看向这名年纪轻轻,顶着个蒲公英似的蓬松脑袋的下等杂役:“你倒是消息灵通。”
      “城门贴的告示有写,小的幼时读过书,识得几个字。”小杂役腼腆一笑,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公子莫怪,之前您休息的时候,我不小心路过所以……”
      “你是南窑贫民窟的?”谢寄生打断他的话。

      “是。”小杂役小心翼翼揣着手,小声道,“奴才苛奴,来驿站还不满三日。”
      “那你可要长点心了。”谢寄生深深看了一眼苛奴,视线停留在他破破烂烂的旧衣领上,眸光晦暗不明。

      当夜。
      家家门庭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倒是便宜了谢寄生,轻车熟路便摸进了荒院,顺带还有闲余,砍断了墙角伸出的半根桑枝。

      顶上忽的传来一声嗤笑:“哪儿招了只猫来?”
      谢寄生浑身是伤,一边倒吸冷气,一边抠着墙缝往上攀,被冷不丁冒出的男声一吓,差点泥缝卡裆:“猫你大爷!”

      阴影里树枝上下轻颤发出沙沙声,一人拨开密叶,在黑暗中露出一张雪白干净的娃娃脸,嘴边还吊儿郎当地叼了根狗尾草,夸张吸溜:“好香,偷了什么好吃食?”
      谢寄生低声骂了句狗鼻子,双腿发力上蹬,在墙头稳住身形后,啪的打掉伸向她裤腰带的那只手:“滚。”
      对方撇撇嘴:“没有荔枝啊。”
      “今年是你没有巴巴地上贡,还是半道就被土匪抢光了?”

      “相酥山,你皮痒是吧?!”
      夜色沉暗浓稠如墨,遥遥地难以辨别墙影与人,谢寄生旋身跃下,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意外,卸力时趔趄了几步。

      相酥山则从容许多,鸟儿似的落地无声,吐掉嘴里的苦草,将她上下好一番打量:“啧,头破血流眼角淤青,腿瘸脖子歪,半夜三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恶鬼夜行。”
      “瞧你这遍体鳞伤的惨样,怎么没死在外面?”

      “嘴放干净点!”谢寄生瞪圆眼睛,捂住鼓鼓囊囊的腰包,没好气地往里走,背影看上去有些跛,像隔壁卖豆腐的王老婆子。
      相酥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就收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眼神骤沉,整张娃娃脸绷紧,腾起了骇人的冷意。
      谢寄生,你才应该手脚放干净些,阴沟老鼠似的偷偷摸摸,总有一天会被逮住打死。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门口细碎的脚步声,深处没有点灯的破落旧屋吱呀一声从里打开,扑出个披头散发的小矮墩,赤着脚一头撞进了谢寄生的怀里,狗崽子似的又蹭又抱,腻歪的不得了。
      和上只有奶便是娘的不一样,这只认主。

      谢寄生虽然被撞的往后退了半步,但却熟练地呼噜了两把,就见那颗及胸的毛茸茸脑袋昂了起来,露出一张稚嫩面庞,看上去比相酥山还年幼许多,抱到谢寄生后眼里满满都是雀跃,脆生生叫着哥哥。
      谢寄生笑:“进屋,哥哥给你束发。”
      小孩像雪地里欢蹦的球形山雀:“好!”

      东朝男儿十二岁便可束发,大户人家置办礼宴庆贺,请长者赐字。小孩身世特殊,被谢寄生偷养在荒院里,连一盏明灯都不敢点。
      皎洁月色透过檐角的大片豁口清水般铺展开来,漫延在只木桌摇摇欲坠的三条腿上,也倒影在孩童明亮澄澈的双瞳中。
      没有嫌弃也没有不满。

      白眼狼相酥山人不咋地,却将他教养的极好。

      “哥哥,小黑鬼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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