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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好蠢的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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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彻把人安置在了京兆驿站,那的驿丞姓尤,点头哈腰拍着胸脯保证会把人照顾好,他才转身回宫复旨。
谢寄生等他一走,就扶着腰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除了脑瓜开裂,浑身简直疼的不像自己的。双腿挨地的瞬间更是倏然发软,差点没当场来个五体投地。
她像只又脏又破的蛇皮口袋硬撑起来,刮花的脸贴在窗沿上,缓了好一阵才松开。
而不远处的木门被一阵风推着,忽的打开。
熟悉的一张肥脸露了出来,笑得油光满面,正是京兆驿站地头蛇——驿丞尤大。
谢寄生咬牙站直,冲他伸手,冷声道:“把我的东西给我。”
“哎,别急。”尤驿丞抱了只算盘,眼珠子滴溜溜滚了一圈,皮笑肉不笑道,“虽然你活着回来了,但还是先算算你欠我的债。”
“东朝驿马金贵你心里有数,不仅造册登记,吃的是辟田专种的苜蓿,喝的是深井甘霖,甚至雇佣杂役伺候,从头到尾没有不使银两的地方,被你拉出去一遭,京郊庄子那请了两个大夫,换了四只蹄铁,一件笼头……”
尤驿丞每说一句,肥而短的手指便吧嗒拨一颗珠子,一时之间,噼里啪啦的声响充斥了整个房间,吵的人脑仁疼。
谢寄生紧锁眉头,沉着脸只想甩手走人,可三四个杂役壮汉忽然出现在门外,把廊道堵的严严实实,一个个来者不善地摩拳擦掌,骨头捏的咯吱咯吱响。
尤驿丞啪的把算盘往桌上一摔,露出一抹诡笑:“你这三个月的月例加起来都不够抵的,便依先皇之意赊账,等平账之时再全部充公,这样算来,还倒欠驿站六百一十二两三钱,你起码得再给我干二十年的活。”
“说完没有?”谢寄生神情冷漠,手已经扶上木门,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个草包。
尤驿丞奸佞一笑,非但没有退后,反而上前半步挤在门槛上,似乎拿捏准了谢寄生不敢硬碰硬:“你瞧瞧你瞧瞧,这浑身都是伤,偏偏嘴怎么还这么犟呢?”
“这么多年过去,你该不会还当自个儿是金尊玉贵的世子爷?谢家倒啦,六校营亡啦,就连皇后娘娘都弃你了,还在这耍什么威风,横什么气劲!”
话音一落,连廊外的杂役们都放肆大笑了起来,似乎在嘲笑谢寄生都自不量力。
“我告诉你,京兆驿站,乃是全东朝最贵的驿站,一砖一瓦都价值连城,就连你身上的脏血污了这被单玉枕,也得全头全尾赔来!”
谢寄生挽着双臂,唇畔冷笑:“你不是已经算在二十年里面了吗。”
尤驿丞眯了眯眼:“那是另外的价钱。”
“滚。”谢寄生眼神陡然加深,哐当一声,伸手用力狠狠掼上木门,把这一干不速之客尽数关在外面。
尤驿丞来不及缩腿,膝盖还被夹了一下,差点抽不回来,气得目眦欲裂,隔门骂道:“狗杂种,你如今还有什么依仗!我告诉你,陛下案前早就收到了你的消息,到现在却连太医都没派过一个!昔日同窗伴读,不过如此!”
“现下前堂更是热闹,苏公公亲来宣旨,愣是没有提你一句!还有你亲舅舅余晔,此时此刻也正跪着听宣,他可是知情人啊,可有派半个小厮前来过问吗?!”
谢寄生背靠着门,摸了摸被草草包扎的额头,脸上却并无一丝瑟缩或者愤懑,只当门外一众皆是只见人就咬的恶犬,并不在意。
她竖起耳朵听到了关键词“苏公公”、“舅舅”、“余晔”,眼珠咕噜一转,有了主意。
尤驿丞还在破口大骂,蹦出的话越来越难听,而合死的木门就在这时砰的从里打开,吓得他一哑。
随即掀唇奸笑,好啊,怕的就是不动手,老子这就找着理由收拾你了!
他大手一挥,叫几个杂役挡在身前,清了清嗓子,高喝:“闹事是吧,京兆驿站可留不得这样不听话的奴才,都给本驿丞一棍子打杀干净!”
谢寄生却看都没看他一眼,侧身喃喃自语:“我要去前堂。”
“舅舅既然来了,该前去问好的。”
问好?
谢寄生啊谢寄生,你头顶一个谢姓,明知谢余两家积怨不和,却还上杆子找打找骂,真是愚蠢!
尤驿丞冷笑一声,歪头示意那些擎着粗棍的杂役们暂先停手,尾随跟上,等下就一溜排地守在前堂门口,等这讨人嫌的东西惹怒了余尚书,听到叫唤再进去打。
如此,名正言顺还有好脸色。
谢寄生脚步虚浮,甚至有些跛,但她尽量让自己显得稳健,装得从容无恙。毕竟在场的一干朝臣全是不通武理的文才,想瞒过去还是很容易的。
刚进前堂,谢寄生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头的礼部尚书,她的亲舅舅。
只是,舅舅为何会与平清王站在一起?!
她缩了下瞳仁,无形间暗了暗眸色。
“舅舅。”平清王文武双修,她特意选择站在一排梨花木椅后面,挡住了不自然的下半身,因此离余晔的距离也远了些。
而余晔闻声身体一僵,没有转头,似乎并不想搭理。
她听见跟上来的尤某丞发出了公鸭一般难听的低笑。
没关系,山不见我我自见山,谢寄生浅笑了一下,扶着梨花木的太师椅转到侧面,咧开嘴主动打招呼:“许久未见,舅舅一切可还安好?”
没有回答。
反倒是边上的平清王被他的出现扎了一下,脸色难看的不能再难看:“没有你折腾自然安好。”
谢寄生只盯着余晔,并不在意平清王的挖苦与嘲讽,而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又多多少少掺进了丝死不要脸、死缠烂打的意味。
一时间各种指责声鹊起,像夏末仅剩的蝉鸣,吵的人心烦意乱。
谢寄生半晌后才回神,顿了一下,似是有许多话要说,却最后只憋出那么不起眼的一句:“我……恭贺尚书大人加官。”
余晔之所以身在驿站,是因为两月前出使西疆谈判,现在尘埃落定回京,带着一大帮官吏也不好独自回府休息,刚在驿站睡了一个晚上,打算第二天进宫面圣,正巧皇帝的旨意就来了。
和谢寄生猜的一样,确实是擢升,但对于已经身处礼部尚书的他来说,兼领御史,除了增加工量,似乎并没有多大意义。
更何况,来自谢寄生的恭贺,他也不想要……
“舌头捋不直就滚,一身马臭味恶不恶心人。”平清王大秋天摇着扇子,虚虚抵在鼻头,脸上厌恶的表情挡都挡不住。
谢寄生再次无视他,望向苏公公:“皇后娘娘安好?”
“娘娘很好。”苏公公倒是一如既往地和善,对着墙倒众人推的谢寄生也同原来一样毕恭毕敬,“劳公子挂念,娘娘在宫里也时不时提到公子。”
“是吗,我前段时间寻了不少好东西,再过几天就进宫给她送去。”谢寄生有意瞥了眼尤驿丞,话锋一转,“现在在驿丞手里存着,倒是不能叫苏公公顺道带回去。”
苏公公可是人精,顿时听出不对,横揽的拂尘一竖,又尖又细的嗓子故意掐着叫了起来:“公子的东西怎的在驿丞那里?”
“娘娘怀着龙胎,经手的东西都要慎重,怎能叫奴才随意安置!”
全东朝谁人不知陛下护妻,只要关乎皇后娘娘,他苏全就是死也必得出面摆平喽,宦官帽边上俩翅一抖,喝道——
“尤驿丞,怕不是你私扣下来的?!”
“小人冤枉!”尤驿丞正等着看好戏呢,猝不及防惹火烧身,扑通跪地,脸上的肥肉都跟着一颠,脑子转的飞快,“着实是因那物路途遥远,需得循冰镇之法,京兆驿站刚一收到就送进了冰窖鲜存。”
“谢公子这几日不在驿站,醒来一时不察,怕是有所误解。”
三言两语又把责任推还给了谢寄生。
“这样啊,那你回去还我。”谢寄生挑了挑眉,一字一句强调,“送到的什么样,放到我手上就什么样。”
尤驿丞紧张擦汗,忙不迭地附和:“自然自然。”
平清王最讨厌的就是谢寄生仗着他皇兄的威势狐假虎威,可偏生他皇兄又对谢寄生出了奇的好,就算落魄成这样也不嫌弃,连带着面前的苏公公也拿他当成个宝贝,甚至越过了他这个同父异母,流淌着皇室血脉的兄弟去。
冷哼一声,再度出言讥讽:“该不会又是那走私的二两破茶?”
“谢寄生,你可真够丢人现眼的,活该叫土匪掳杀!”
哦,谢寄生凉薄地掀了掀嘴皮:“皇帝尚不曾骂我,豢养在京的一条狗倒是护主。看来王爷不止精通在柳街花巷里辨雏儿,手长胳臂也长,倒是对山匪之事最为上心。”
“你你你,休得胡言!”平清王扇子一歪,气愤道,“本王从未勾结山匪,你这是污蔑!”
“我可没说你和他们有关。”
谢寄生都懒得和这种菜鸡掐架,头往边上一撇,不再搭理。
就在此时,苏公公忽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龙纹卷轴,笑道:“陛下吩咐,若是公子亲自来了,便宣再宣一道旨意。”
还有这种惊喜?
谢寄生咂了下嘴,二话不说伸手抽走卷轴,唰的抖开,那架势就和村头妇人抖衾裯一样漫不经心。
苏公公眼皮一跳,眼睁睁看着玉质的长卷轴一端啪嗒落地,表情微妙却不敢阻止。
“没规矩。”平清王黑着脸低骂,余晔脸上也不好看。
而谢寄生我行我素,一目十行,视线落到最后一排小字上,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音调拔高:“鸿胪寺主簿?与北燕使团谈判议和?我?”
苏公公点头,谢寄生嘶了一声,总算明白身后陡然多出的一道道滚烫到能杀猪拔毛的目光是怎么回事了。
想来皇帝刚才那道旨意也关乎北燕使团,而这一道就是要把她安插进去。
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找,领旨就是千夫所指,拒绝就是抗旨不遵,嗯……对我可真好啊。
她咧嘴轻笑,胡乱折起圣旨,特意朝向拿眼神恶狠狠刮人、想要把他剥皮生吞似的平清王,扬了扬手里的圣旨。
故作腔调地炫耀:“公公啊,好端端的陛下怎么送了个官儿来?我可没央求姐姐吹枕头风,您得给我作证,不然总有人疑神疑鬼,在背后阴阳怪气地说闲话。”
苏公公赔笑:“圣旨上都白纸黑字写着,公子说哪里的话。”
“鸿胪寺主簿是几品的官,比驿使大吗?”
苏公公搂着拂尘低眉顺眼:“回公子,鸿胪寺主簿属正八品。”驿使那是不入流的杂役。
谢寄生哦了一声,故意拉长音调,装的好像如果不是余晔还在场,她能连人带尾巴翘到天上去。
平清王看不得谢寄生好过,怏怏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介马夫杂役焉能担此重任!就该滚回后院伺候你的马祖宗去!”
“王爷是在质疑陛下?”谢寄生转头,视线却触及到正眼望来的余晔,立马笑容绽开,“舅舅,你也这么想?”
余晔面容严肃,清瘦形体包裹在赤色官袍下,挺拔如松,文人风骨显露无遗。但他从谢寄生东倒西歪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蹙眉,再到听见谢寄生当众叫他舅舅,更是瞬间冷脸。
现下像是终于忍受不住了,拂了拂宽袖,似乎想甩掉什么脏东西,漠然回道:“本官没有内侄,切莫胡乱攀亲,驿使还是尊我一声尚书大人为好。”
谢寄生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里,但脸上的笑意却并没有削弱半分,反因余晔比之前的视而不见多说了几个字,乐得连小虎牙都龇了出来。
苏公公趁机解释:“早年间谢公子曾作陛下伴读,在臧老太傅门下习得一口流利的北燕官话,若与众位大人共事必然如虎添翼。”
平清王不满冷哼,语气要多轻蔑有多轻蔑:“杂碎就是杂碎,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典客送迎只会落了东朝的面子。”
谢寄生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又不止单单落了王爷的面子。圣旨上都没有提到王爷,王爷还死皮赖脸杵在这,狗皮膏药似的瞎掺和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想沾各位大人的光,趁乱捞点赏赐。”
“胡,胡说!本王是东朝平清王,北燕使团事关朝野,怎会与本王无关?!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恬不知耻?!”
“哦哦,明白,耗子溜街狗瞧见也要叫几声的。”
“你——”
但凡和她吵架,平清王就没赢过,何况谢寄生这张嘴损起人来毫不留情,连皇帝也不避讳:“狗绳叼了吗,你皇兄怎么舍得放你出宫乱跑的?”
平清王恼羞成怒,手指着谢修宴的鼻子气到发抖:“放肆,你,你敢骂本王?!”
谢寄生抱着胳膊:“好蠢的东西,显而易见是在骂你。”
“得亏北燕使团尚未入京,但闻东朝驿站犬吠唁唁,还不知怎样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