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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诸位,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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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脆生生的童音问的谢寄生一愣,片刻回神后道:“在驿田里撒欢,乐不思蜀不愿意回来。”
同一轮明月下,郊外的庄子里,某摔到还没爬起来的黑马疼的直哼哼,痛并快乐的,连滴水都不想碰。
小孩哦了一声,手捧着块栗子糕仓鼠似的小口小口啃着,乖到不行,任凭谢寄生一下下梳理着软发,系上银线海棠绸带,扎成两鬏鼓包。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谢寄生最后又挂上两颗铃铛,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以及周遭格格不入的脏乱,突然感慨。
小孩读书多,听着这话隐约能猜到几分夸奖的意思,脸蛋泛红地埋在哥哥怀里。
而相酥山抱着胳膊坐在对面,破天荒地没有乱动糕点,盯着恍若蒙尘明珠被擦拭干净的小孩,嘴里冷哼:“调脣弄舌,狗屁不通,也就梳头手艺勉强过得去,下辈子记得投胎女儿家。”
谢寄生没搭理,揉了揉小团子白嫩嫩的脸蛋,笑道:“我们白白啊,从今起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啦。”
谢白掰着手指小声嘟囔:“再等三年,我也可以上战场可以出门了。”
东朝男儿十五岁入伍参军的不多,但谢白父亲就是十五岁进的六校营,他母亲常在他面前念叨,所以小孩一早就知道。
但现在却觉得出门是比上战场还要难上万分的事情,这明显不对,谢寄生抿了抿嘴:“想出院子?”
小孩唔了一声,先点头后摇头:“白白不出去,外面危险……但白白想出去,酥山说哥哥被土匪抓走了,我想去救哥哥。”
谢寄生瞪了相酥山一眼:“我什么时候被土匪抓了,瞎说!”
相酥山不老实地骑在板凳上往后倒,单脚足尖点地,晃了两下不以为然道:“街头巷尾都这么传,我总得打听打听,不至于你死在外面,我们连噩耗都收不到。”
“怎么,打好棺材了?需要我本人亲领?”谢寄生冷笑,却没忘记及时捂住谢白的耳朵,小孩懵懵地看着两人嘴型变来变去,浑然不知两人在对呛什么。
相酥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自然别过脸:“……头发捋起来吧,白白最讨厌人蓬头垢面,碗大的伤口藏着掖着没意思。”
谢寄生沉默不语,到底没有抬手拨一下。
“你刚才没说给他起了什么字?”相酥山率先妥协。
谢寄生双手仍虚虚拢着:“司喃。”
相酥山皱眉:“那是他该有的原名。”
谢寄生放下手,对上孩童灿若星辰的明亮眼眸,郑重道:“现在是字了。”
面前热腾腾的栗子糕伴着水雾,在凉下来的月光中洇出一片虚无,相酥山垂眸望着,突然间就闻不到了香。
直到谢白睡熟,谢寄生最后一次摸了下小孩的细软黑发,交给相酥山抱着进里间,才敢擦掉额角虚汗,一瘸一拐往外。
相酥山追了出来,脚步仓促又慌乱,冲着一只手刚摸上墙打算不声不响翻过去的背影恼道:“滚!走了就别回来!”
谢寄生身形一顿,指甲抠进墙缝的土泥里:“我有我的事要做,你照顾好谢白。”
“不听,你不是喜欢闹失踪么,我也撒手,我特娘又不是奶妈!”相酥山暴躁吼道。
谢寄生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压得极低:“再等等,再等等我一定可以让谢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相酥山手握成拳:“谢寄生,我可以带着谢白离开,回潜龙寨,我家主子会——”
“不行!”那道瘦削背影一下子直挺起来,斩钉截铁拒绝,“他这辈子绝不能当山匪!”
“潜龙寨足足三千旧部,揭竿而起不是问——”
谢寄生嗓音冰冷彻骨,一字一顿异常凌厉:“叛军更不可能。”
相酥山咬牙,娃娃脸被气得扭曲:“老子就上辈子欠你谢——”
话音未落,谢寄生一个攀腾上跃,斜蹲在墙头,半边脸洒满了银白月光,整个人被黑白光影截成两段。
然后残影一般下坠,消失在土墙那头。
耳畔划过七尺高的清风足够稳住声音里的抖动:“别忘了你也姓谢。”
就算被发现,也是作为谢白的赐姓家仆,而不是早该在六年前就被九族尽诛的相家后人。
夜还黑着,如果定阳桥下不能再待人,那么京郊庙宇现下应该已是爆满。
谢寄生孤身一人,飘荡得像只游魂,拖着残腿伤腰一瘸一拐,刚出巷口就撞见一纵黑骑。
迎面而来,一字排开,少说有十余人,铁衣寒光,将整条大街都渲染上肃杀之色。
领头的就是抱她回来的那位城门校尉,吕彻。
周遭陷入死寂。
她身子一僵,微微抬眸,入眼就是宛若一线天的锋利下颌,还有那双泛着阴郁暗芒的狭长眼眸,锐利的眼神好似能瞬间将她射穿。
吕彻居高临下,森冷剑尖毫不留情地抵在她咽喉上。
杀意凌然。
男人冰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又是你。”
他不相信,一个自山崖之上被绑在马上推下,摔成重伤本该昏厥不醒的人,能够如此从容,没事人似的在街上乱晃。
还是直接说,这人故意在他怀里屏气假晕,瞒天过海!
谢寄生没敢动,像吕彻这般不近人情的性格,她敢肯定,只要梗着的脖子微动,哪怕只有一寸,锋利的剑头都会瞬间上挑,裂帛般划破动脉。
多讽刺啊,狗皇帝足不出户,也有这样的惊世之才自撞上门。
朝中那么多闲散的武将,他非派吕彻剿匪救人,为何?
无非是铺路。
视其为心腹重臣,让他顺理成章迁升大将军。
而自己就是那块臭烘烘的、谁都看不起、踩上去却正合脚的垫脚石。
又可名正言顺立功,又不存在半分险情。
谢寄生扯了扯嘴角,对着吕彻嘴角裂开抹无所谓的笑,声音又平又轻:“将军记性不错。”
吕彻盯着谢寄生艰难拖着的腿皱眉,犹豫了一下,开口:“国舅为何在此。”
恰在此时,马蹄声远远传来,陶另猝然而至,带着十足的少年意气,又傲又飒:“哪来的蠢货,吕大将军,活军功分我一个!”
“陶、另。”谢寄生嘴角无声动了动,逐渐看清了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曾经常常被自己揍得连亲娘都不认出来的脸。
贤乐王府的小郡王。
被亲爹赶到西疆后,居然又回京了吗?
还成为了吕彻的部下?
那他在歧庐山下,一定认出了自己。
吕彻忽然察觉到剑锋剧烈颤动,抬眼看去,居然是谢寄生的手在抖,不过只有一瞬,极短的一瞬,就仿佛一颗石子丢入深井溅起的水花,他不由蹙眉,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谢寄生的反应完全不符常理。
“诶嘿,这不又是国舅爷嘛。”陶然一离近就认出了谢寄生,见她额头密密麻麻渗出细汗,高低咂了下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多年不见,你倒是越发落魄了,可有半分后悔当年陷害本将?”
身后骁威卫一齐发笑,声音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谢寄生却目不斜视紧盯吕彻,眼神发狠:“松剑!”
“凶什么凶,你无处可去我又不是不知!”陶然嗤笑着打断她的话,语气轻蔑,“先帝贬你出京,要不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加之陛下仁慈念旧,给你身驿使的皮暂时披上,此刻你光站在这里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谢寄生没有反驳,触及到吕彻停留在她驿使服上的目光,低笑一声:“那又如何,便是恶事做尽,我依旧是东朝的国舅,你可敢报复?”
不得不说,谢寄生犯人忌讳的本事不减反增,一句话就戳中陶另痛处,忍不住怒斥:“省省你那有名无分的名头,说出来也不嫌丢人,谁见过被贬去京兆驿站养马送信的国舅爷!”
“别忘了,你现在可不是当初前呼后拥的谢三公子,我敬你一句是国舅,骂你一句连狗都不如。”
陶另望向吕彻,红袍搭在马背上无风自鼓:“将军,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区区一介杂奴,无视宵禁犯夜,简直死不足惜!”
吕彻面无表情地颔首:“押入地牢。”
谢寄生自是不知,吕彻在火头军隐而未显时曾恶意被刁难过,因此最讨厌驴蒙虎皮、恃势凌人的做派。她这么一闹,大放厥词,简直就是进了他的雷区蹦跶,被关进地牢更是板上钉钉。
谢寄生被押走时低笑了一声,嗓音阴冷得骇人,她说:“还是那句话,将军您可想好,抓了我,东朝的国舅爷,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无论什么罪名,皇帝那里都交不了差。”
吕彻向来不畏权贵,可却不知为何,心缓缓往下沉。
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回城门,意外来客苏公公正一边跺脚,一边陀螺似的打转,见到他火烧火燎凑上前,二话不说张口就叫放人。
吕彻很是意外,这才刚抓了多久,苏公公是怎么知道的?
身为一等总管太监,外袍不整,宦官帽反戴,慌里慌张连鞋都掉了一只,谁能让他露出如此急态?
只有陛下。
等他和气成麻花的陶另赶到城门地牢,外头三两个狱头还在嘻嘻哈哈喝酒做押,一时粗着脖子叫嚷着要拿谢寄生爽快爽快,一时又要拿刀比划着,要把谢寄生阉了丢进猪圈配种,下流糙话一溜一溜地往外冒。
而谢寄生这小子却十分闲适,靠着牢栏闭目养神,坐在一堆稻草中央,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拆掉了早间额前包扎的红布条,缠在手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任由沾染血块的丝发凌乱地垂散至肩,脸上看不出一丝情急。
见陶另黑着脸不情不愿地打开牢门,她非但没有迫不及待地离开,反倒在眼底缓缓浮出一抹嘲弄,反唇相讥:“诸位,本国舅可还浪得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