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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吴嫂的心结 ...

  •   因为在路上拦住郝鹂耽误了些时间,她一路小跑到老吴家。老吴家是之前的老房子,屋顶用现在不多见的殷红瓦片铺成的,一下就能抓住外人的眼球。房子不大,居住面积也就两室一厅,屋外是一小片花园,规规矩矩地划分好用地,这边种山茶,那边种紫罗兰,靠近墙根处种了一点蔬菜。
      庄游一边喊人一边往屋里走,喊了半天没有回应。她走进客厅,空荡荡的没有人,但电风扇还转着,应该没走远。客厅不是很宽敞,左边的一面墙上挂着各种奖状、锦旗,还有老吴的照片。她走过去看。
      老吴年轻的时候还挺帅,梳着中分头,穿着立领白衬衫,军绿色警服外套搭在肩膀上,往哪儿一站活脱脱是个精神小伙。往右看过来是许多奖状,奖状的四角重复地贴了好几层胶带,纸边的红色深一块浅一块,像被水浸了一般,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十几张奖状上,都写的是同一个名字—“吴娴雅”。
      “你找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她一大跳。
      “您好,是吴嫂吧?老...”她觉得不太妥,立马改了口,“吴警官让我来拿他昨天忘在家里的资料。”
      吴嫂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动不动,要不是她的眼睛在转,庄游还以为她被定在原地了。良久,她开口问:“你就是老吴说的庄游?”
      “对,我是庄游。”不知道为什么,庄游被她盯得有点心虚。
      “等一下,我去拿。”
      直等吴嫂进了里屋,庄游才暗暗松口气,心里泛起一阵疑惑。
      自己的听力不算差,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吴嫂站到自己身后,自己竟然一点也没有觉察。她的脸就像是戴了一个没有表情的面具,除了说话时嘴角两侧的肌肉活动以外,毫无波澜。她上下打量着自己,那种目光就好像自己是一个待出售的展品,而她是来给展品估价的拍卖员。
      庄游讨厌这样的眼神。她好像不太喜欢自己,最起码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忽然,一阵风从窗外灌进来,吹落了墙上奖状的一角,她踮起脚尖去按。
      她刚伸手将那一角抚平,吴嫂猛地冲她大喊一声:“你在干什么?快松手!不许碰那个!”
      庄游还没来得及回头,吴嫂“蹭”地冲上来一把将她推开。她的力气很大,把庄游推了一个趔趄,庄游下意识往后一倒,胯骨撞在桌子角上,疼的她直皱眉。
      吴嫂小心翼翼地扯下一截新胶带,粘在那层层旧胶带上,把掉落的一角粘好。
      “谁让你动这墙上的东西的?”她发怒地问。
      庄游捂着胯骨,说:“我看风把它吹落了,想着帮忙粘上。”
      吴嫂红着一张脸:“拿上你要的东西,给我出去!”
      看她的样子,庄游也二话没说,拿上东西径直离开。晚上她和姜来说这件事时,姜来忙去厨房煮了个鸡蛋过来,让她拿去揉一揉,消消淤青。庄游看着他笑笑,剥开鸡蛋就吃了。
      她询问姜来事情的缘由,姜来把老吴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吴嫂也是个可怜人。”她嘴里嚼着鸡蛋。
      “其实吴嫂一直走不出来还有个重要原因,因为她觉得女儿女婿的过世是她的错。老吴的女儿女婿是做物流生意的,每天都很忙,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那年,吴嫂有个高中同学会,老同学们几十年没见了,好不容易组织一次,吴嫂特别希望自己的女儿女婿能去参加,她就给女儿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来。母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女儿也不敢拒绝,就答应了。可他们公司那段时间出差非常多,为了把吴嫂那天的时间留出来,两个人商量一通,决定把出差的时间提前。他们赶去机场的那天,突然就下起了暴雨,城市里的道路都淹了,走不动,两个人决定从高速上绕行,结果遇到了山体滑坡,人就没了。”姜来喝口啤酒,“吴嫂早几年都在医院里做心理治疗,那段时间,老吴一个人扛着家里,现在生活才慢慢好转一点。”
      “治好了吗?”
      姜来摇摇头:“医生说这种不可能根治,除非病人自己想开。”
      “有他女儿的照片吗?我想看。”
      姜来打开老吴的朋友圈,把时间调到好几年前,拿给她看。
      很漂亮的姑娘,细碎的刘海,白白净净,虽然个子不高,却非常有精气神。她一张张滑着看,发觉这位美丽的姐姐不怎么爱笑,仅有几张笑的很开心的照片,还是在她小时候。
      庄游看完,忍不住问:“吴嫂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中的话,对她对老吴都非常痛苦,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她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她的心结,只有她自己才能救自己。”
      “她困在自己的心魔里出不来,怎么可能自己救自己。”庄游思索着,默默念叨,“解铃还须系铃人,解铃还须系铃人......”
      突然,她灵光乍现,一把抓住姜来的胳膊,喜出望外地说:“有了,我有办法了!你把吴娴雅的照片发给我,给我一张她笑的照片和一张不笑的照片。我想到解决办法了。”
      姜来一脸困惑,问:“什么办法?”
      “有一点冒险,但总归要试一试,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你先不要告诉老吴!”
      她从台子上跳下来直奔画室,“砰”一声把门关上。庄游拿出画板、颜料,将一切都准备就绪,她站在空白的画纸前,开工!

      三伏的尾巴是最热的时候,大地像一个巨大且在蒸腾中的笼屉一般,源源不断地输出热量。好在一连三天下雨为小镇带来一丝凉气,人们忙忙提着木凳、手摇蒲扇走出家门。
      切开一个熟透的大西瓜,摆上一壶茶,或三五妇女闲拉家常,或七八老人厮杀象棋,奶奶抱着孙子说东边菜市场的菜又涨了两毛钱,叔叔伯伯商量着国家大事,高谈阔论,边说还边比划,像指点江山的战士,说到激动处汗流浃背,从家里把电风扇搬出来,驱赶蒲扇对付不了的热气。
      人们大声笑着、说着,贪婪地把每一丝雨后的清凉吸进自己的毛孔里。
      夕阳擦着天际线缓缓落下,一如他们的余生。
      庄游来到老吴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幅画,脑子里又重新过了一遍整个“流程”。她屏住呼吸,心里祈祷着:“老天啊,一定要保佑这个办法可以成功!”
      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推开了大门。
      吴嫂正在客厅打扫卫生,庄游进门时,她拿着一块抹布擦拭桌子。
      “吴嫂好。” 庄游打招呼,吴嫂却没有反应,她接着说,“吴嫂,我是来为那天的事情道歉的,惹您生气了,对不起。”
      吴嫂没有抬眼看她,也不说话,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庄游尴尬地站在那里,心里着急了。
      倒是接个话啊,不接话我怎么往下说!
      一张桌子擦完,吴嫂终于开口道:“知道了,回吧。”
      庄游赶紧抓住机会说:“那天我说是风吹落了奖状一角,其实不是的,是另有原因...”
      她话还没说完,吴嫂端着盆子转身就走,对她的解释一点都没兴趣。庄游急了,脱口而出道:“我能看到您女儿!”
      一句话像定身咒,吴嫂定定地站在哪儿,抬起的脚跟都没落下去。她站在原地好半天不动,庄游只能依据她手臂的微微颤动来确认,她是有反应的。
      吴嫂转过身来看着她,庄游继续说下去:“那天我一进客厅就看到您女儿,她就站在柜子前看墙上的照片和奖状。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是真实存在的,直到您进门后我才发觉,您看不到她。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起初家里长辈说,是因为我太小了才会这样,但是长大后,这种现象没有消失,反而看的越来越清楚。那天没敢告诉您,是怕您害怕。直到,直到那天晚上,我梦到您女儿,吴娴雅姐姐。”
      “然后呢?”吴嫂依旧没有表情。
      “在梦里,姐姐跟我聊了很多。”她开始实施计划,“她说,希望我可以转告您,让您不要再愧疚下去了,希望您能走出那个噩梦,好好生活。她还说她从来都没有怪过您,请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哈哈哈哈!”吴嫂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老吴找了个小姑娘来骗我!姑娘,你有失去过至亲吗?你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吗?你明白那种亲手葬送最爱的人是怎样的窒息吗?我来告诉你,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被扔进土坑里活埋,腥臭的土粒填满你的五官,淹没到你的脖子,你挣扎着想要呼吸,这时你突然得知,那个拿着铁锹往下填土的人是你亲爱的人,你失去了一切还手之力。”吴嫂深呼吸一口,“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庄游说道,“我当然懂那种被最亲的人伤害抛弃的感觉。”
      她想起那张女人的脸。明明是那么密不可分、血浓于水的关系,怎么就能不要自己的亲生女儿呢?那双瘦骨嶙峋的双手抚摸过自己脸庞,她一辈子都忘不掉她的眼神。
      “可是不一样。”她克制住自己的情感,“您女儿不想伤害您,她也没有怪您,是您自己不放过自己。阿姨,我没有骗您。”
      “还挺倔的。”吴嫂冷笑一声,“那我问你,既然她没有怪过我,为什么她不来我梦里自己和我解释清楚?”
      “因为她担心您,她害怕您在梦里看到她之后会做出傻事,会想一直留在梦里,只为能再次见到她。”
      “满口胡言乱语!我警告你,不要再拿我女儿来蛊惑我,给我滚,我家不欢迎你!”
      就知道她不会轻易相信。庄游清清嗓子,用当地的方言说道:“妈,我说过我不爱吃花生,以后不要寄了。给你买的那个按摩椅别老舍不得用,放着会坏的。”
      吴嫂一脸惊恐地转过头来,庄游暗暗在心里打气,总算是在她脸上看到别的表情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端盆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我说了,我没有骗您。我真的能看到姐姐。这是那天晚上,姐姐在梦里跟我讲的。”
      吴嫂“啪”一下扔了盆,朝庄游扑过来:“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你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骗您,这真的是姐姐告诉我的。”
      “你胡说!”她咆哮道,“如果你真的在我家看到我女儿,为什么我没有梦见过她?如果她真的不怪我,为什么不来我梦里?”她猛地掐住庄游的脖子,“你是个骗子,你在骗我,你就是想让我忘了她对不对?骗子!”
      庄游没预料到她会情绪失控成这样。吴嫂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想把她往墙上按,庄游借了一个巧劲,蹭一下挣脱她。
      “吴嫂,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骗你,你......”
      吴嫂完全不听庄游说话,她像疯了一样扑向她,想要抓住她进而掐死她。
      她两眼发红,头发散开,直勾勾地盯着庄游,如捕食的猛兽,嘴里还不断念叨着:都是骗子!都是骗子!都给我去死!
      失控的场面大大超出了庄游的预期,女儿的痛点让她失去了理智,现在听不进去任何话。
      怎么办?关键是她什么也不听,纵使她有千般能耐也没用。可是如果现在放弃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帮到她了。
      在狭窄的小客厅里,庄游一边躲避吴嫂,一边在脑子里思考这件事。她一个分神,吴嫂猛地扑上来抓住她,两人厮打成一团,屋内顿时狼藉一片。
      由于庄游不敢太还手,吴嫂借力把她按在沙发上,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面容狰狞道:“谁也别想把我女儿从我身边夺走!谁也别想让我忘了她!你们都该死!该死!”
      庄游马上就要呼吸不过来了,可吴嫂整个身子压在她身上,她动弹不得。这时,她突然伸手去挠吴嫂的痒,吴嫂没防备,一个松劲,她急忙推开吴嫂站起来。
      水盆里的水洒了一地,庄游没站稳,往后倒时下意识去扶桌子,无意间按到一个八音盒,八音盒开始唱起童谣来。吴嫂听到童谣愣了一下,接着又要朝自己扑过来,结果不小心踢到了庄游放在地上的画。
      画袋褪去,画上是用油彩颜料画的吴娴雅的人像,最关键的是,这是一个微笑着的成年吴娴雅。庄游结合了姜来发给她的两张图片,用三个晚上创作了这幅画。
      吴嫂听着八音盒里自己原来唱给女儿的童谣,看着女儿微笑的画像,她变得安静下来。她端详了一会儿画像,突然跪在地上,对着画像失声痛哭。
      “我给你说声对不起吧!你是不是特别怨我啊?你从不来我梦里,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啊!你爸梦过你,两个孩子梦过你,就连之前给你过白忌时来家的邻居第二天都说,昨天晚上梦见你了。你就这么恨我、躲我!女儿啊!是妈妈错太重了吗?你要这么惩罚我!现在来家里的一个外人都说能看见你,你真的在家吗?你出来见见妈妈好不好!你让妈妈看看你好不好!你给我说句话行吗?妈求你了!”
      庄游没有上前拦着,让她尽情发泄。
      等吴嫂哭到筋疲力竭,她把吴嫂扶起来。屋子里实在太乱,无处下脚,她搬了一张凳子,让吴嫂坐到院子里,又给她冲了一杯比较甜的蜂蜜水,来舒缓神经和压力。情绪宣泄完之后,吴嫂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用理智和庄游交谈。
      “她那天走的时候,把两个小孩给我送过来了。我知道那天会下雨,天气预报都说了,可我没想到雨会那么大,能冲垮山体,我也没想到,她会从高速上绕着走。是我把她逼得太紧了。”吴嫂红肿的双眼中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我女儿,还跟你说了什么?”
      庄游脑瓜一转,说:“姐姐说,其实那天看到下雨她就猜到了雨势会变大,因为那阵子是季风登陆的时节,她也知道,从高速绕行会有危险,可她不想让你失望。她知道那个同学会对你很重要,而且那些年她短了你太多的陪伴,她想弥补,想让你开心,让你幸福。尽管她知道这是危险的,但她还是想去试一试。她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完成你的心愿。
      阿姨,姐姐的意外是天灾造成的,不是你。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怪过你,一直都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她想让我告诉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没有错,不要再抱着那个顽固的执念了。
      我们都曾堕入深渊,都曾被绝望放逐,但我们不能认输,不能向自己的心魔屈服,要试着打破它,尽管你面对的都是荆棘、沼泽,可总要试着走出去的。你知道吗,姐姐她有很多迎接新生的机会的,可她都没有去,因为她放心不下你。你过得不幸福不开心,她就不能安息,你给自己施加痛苦,其实也是在给姐姐施加痛苦,她在和你一起接受惩罚。”
      吴嫂嘴角抽搐几下,又流出两行泪。
      庄游握住她的手,说:“先走的人从来不想让留下的人活在失去他们的痛苦里,这不是他们所希望的。他们希望活着的人可以坚强,可以意识到生命的珍贵,可以更加珍惜身边的人,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去拥抱、去相爱、去幸福、去勇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过好剩下的人生!
      当你一个人活出了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份时,他们才会安心地转身迎接自己的新生。你要相信,姐姐是幸福的,所以她才会让我画下她微笑时的样子来拿给你看。
      阿姨,放手吧,就算是为了姐姐。”
      吴嫂又望向那幅画,吴娴雅的笑容跃然纸上,是那么温柔又亲切。她看着庄游,摸摸她脖子上的掐痕,说:“对不起,是我下手太重了。谢谢你姑娘,谢谢你愿意这么骗我。我明白了。”
      庄游摇摇头笑了,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姜来回来的比平常晚,还提着一个超大号的袋子进来,她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水蜜桃。”他顿了一下,“吴嫂把事情都告诉我们了,老吴特别开心,一时间还有点接受不了,偷偷抹了一把眼泪。他非要买点东西谢谢你,结果去到水果摊时太晚了,没有什么东西了,就还剩下一大堆桃子,他就把人家所有的桃都买下让我给提回来。”
      她乐了,说:“这么多哪里吃得完,放久了会坏的,明天我拿去警局给大家分着吃吧,你要不要也带点给你班里的孩子......”
      庄游抬头看他,才发觉他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姜来摇摇头,说:“没什么。庄游,谢谢你。”
      他言辞诚恳,他表情真挚,他之前眼中存疑的零星闪烁变成了一个星河倾斜的温柔。她的心兀地颤了一下,第一个跟自己道歉的人是他,第一个向自己说感谢的人也是他。
      “所以,吴娴雅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那么细?”他吃着桃子问。
      庄游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说:“我偷偷翻了老吴的东西,发现了她女儿在上大学时写给家里的信。我把信从头看到尾,特别记忆了些细节的点。你可别告诉老吴啊!”
      “不会的。老吴是真的特别高兴,他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吴嫂笑了,吴嫂现在时刻盯着那幅画,笑的可开心了。”
      “呼。”她吐出一口气,“希望他明天不会骂死我,我可是把他家弄得一团糟,估计他现在正费劲收拾呢。”
      姜来看着眼前的姑娘,打心底里升起一阵敬佩。
      她真的非常勇敢,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本以为,她努力让自己从可怕的噩梦中迈出来已经很勇敢很了不起了,但是现在,她不仅自己在挣扎着往前走,还不忘拉着身边和她一样绝望的人一起走出去。
      其实能走多远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开始,重要的是她们上路,终有一天,她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拯救自己。而迈出第一步,正需要这种伟大的勇敢。
      他又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庄游摸摸头发,以为没洗干净。“大叔,我头发没洗干净吗?你老盯着我干吗?”
      “没什么,就是看你漂亮。”
      庄游嘴角一弯,突然俯下身靠近他。她的眼睫毛特别长,扑凌扑凌地像小娃娃一样,没干透的头发散发着洗发水的香甜,直往他鼻子里钻。姜来一下觉得口干舌燥,不自觉地想咽口水,内心的那股燥热爬上耳根,一路向前蔓延。
      她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逗他说:“大叔,你真的喜欢我啊?”
      话音刚落,姜来蹭地站起来,往她这边靠。庄游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下慌了,她从桌子上下来,一步步往后退,他便跟着一步步逼进。
      刚才嬉笑玩闹的表情变成了不知所措,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一直逼到她贴住墙,逼的她没有退路才停下。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非常重。压缩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庄游听到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动声,马上就要爆炸了,但她不清楚这跳动是谁的。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他,他虽然绷着一张脸,眼神却是脉脉含情,如风吹柳絮、叶过曲江。庄游霎时红了脸,她低下头,一点一点将身子挪出去,麻溜跑回自己房间关住门。

      噩梦。
      她是被一阵哭喊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觉自己站在一扇房门外。女人刺骨的哀嚎响彻天地间,而其他住户房门紧锁,没人问津,没人打电话,甚至没人从猫眼里偷看,一声动静都没有,仿佛是不在一个维度,什么也听不见。
      庄游汗毛倒立,凉风嗖嗖吹进她的骨头里。她拼了命地想逃走,脚下却如生根一样动弹不得。她不想开门,手却不听使唤,一股力量驱使着她打开房门。
      “咔嚓。”
      狭小的屋子,昏暗的光线,还有每次闻到都会反胃的劣质香烟味。里面的房间开着,她看到自己四仰八叉躺在凌乱的床上,刚洗的头发混着满身汗水扑啦啦盖住脸,狼狈不堪。喝醉的继父从她身上下来,解开绑住自己手腕的皮带,冲地上的女人挥过去。
      黝黑的皮带上沾满鲜血,那个满身淤青女人的鲜血。
      女人如痉挛般蜷缩在地上,用胳膊抱住头。她只知道大声哀嚎,从不还手反抗,男人打累了倒头就睡,女人在地上回回力气,慢慢爬起来。
      她和自己对视。
      庄游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她知道,自己眼中只有绝望和憎恨。可她在女人眼中却看不到这些,准确说,女人眼中什么都没有,两个空洞洞的瞳孔像荒废的枯井,除了不见底的黑暗,什么也没有,那种扔进去一块石头连回声都听不见的没有。
      女人抹抹眼泪,扎起头发,开始收拾杂乱的房间,然后洗手做饭。
      菜刀与菜板碰撞,发出有规律地“铛铛”声,庄游多希望,菜刀现在切的不是蔬菜,而是男人的身体。突然,一只手猛地抓住自己的脚踝,使劲想把她往下拉。
      “啊!”庄游惊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姜来听到她大喊,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打开她的门查看。
      面面相对,沉默。
      她望着他,如亦真亦幻的梦境,如幽暗森林的萤火,如蝴蝶,如白霜,如春花,如秋月,圆的是他,缺的也是他。
      他闯进她的梦,思索她、看穿她、追逐她、拥抱她,她是如此渴望,又如此畏惧。
      姜来走上前去,手伸向她的脸庞。温热的指腹抿去泪水,泪是冷的,脸是冷的,他猜想她整个人都是冷的。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他问。
      庄游扯过毯子披上,说:“我想去天台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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