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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动摇的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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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床,小月劈里啪啦地敲门声。庄游以为出事了,急忙去开门,只见小月焦急地站在门口,把本子给她看:“姐姐,你有看到我的故事书吗?我找不到,上学马上要迟到了!!!”
三个大大的感叹号标在后面,她着急的就差跳起来了。
学校每周都有作文课,全班同学几乎人手好几本故事书。为了最大化节省开支,小月让姜来给她买了一本非常厚的故事书,素材多,而且能用很长时间。天长日久,书散架的不成样子,用胶水也补不住,而且小月每天背着厚厚一本书,过于沉重。姜来心疼,就瞒着买了一本比较薄的新书,小月爱不释手,非常珍惜。
可庄游和她把哪里都翻遍了,就是没有。
眼瞅着她要哭出来,庄游蹲下说:“这样吧,你先去学校,姐姐去书店再给你买一本,然后给你送到学校去,好吗?”
事已至此,小月只好点点头。
庄游依稀记得小月那本故事书的名字,她一家一家书店问,结果都没有。后面终于问到一家,老板虽没有存货,但是他知道哪里有。原来那本书是很久之前出版的,因为卖的不好,所以停产了,只有镇上最大的那家书店可能还会有压箱底的存货。庄游问了地址,着急忙慌的赶过去。
书店很大,但不是向上盖了好几层,而是向里延伸了很远。进出的人非常多,书架上摆的书琳琅满目,让人挑花了眼。店内服务员忙的连轴转,庄游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插话的机会,忙说出要找书的名称,服务员带着她一直往里走,来到一个狭窄黑暗的小角落,里面堆满了很高的书。
“应该在这,你自己找找吧。如果没有就是没有了。”
庄游看着两人高的书堆皱紧了眉头,她刚想问有没有灯或者手电筒之类的,一回头,服务员早就没了身影。无奈之下,她只好打开手机的闪光灯,一本一本找。
空气中尽是飞扬的尘土,呼吸一口能咳半天。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是汗。皇天不负有心人,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这本该死的书。她赶紧逃离书堆角落跑去前台付账。
结账的人很多,排起了长长迂回的队伍。
不知道给小月送书晚不晚,她心里着急,不住地踮脚往前望。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抓小偷啊!”
庄游回头一看,自己身后是一个男生,而喊“抓小偷”的正是男生后面的一位四十多岁模样的阿姨。
男生和庄游对视一眼,猛地反手推了阿姨一把,冲着自己大声喊:“庄游,我先跑了,你垫后!”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被推倒的阿姨一下子冲过来,恶狠狠地抓住自己的手腕,发出刺耳的声音:“来人啊,快来人啊,抓小偷!”
自己周围瞬间围满了人,大家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
“阿姨,你冷静一点,偷你东西的人不是我,他人跑了。”
“你们是一伙的!”
“谁跟你说我和他是一伙的,我都不认识他!”
“不认识?我问你,你是不是叫庄游?”
“我是叫庄游。”
“那还说你们不认识!不认识小偷怎么知道你的名字,还说什么让你垫后,你们就是一伙的!”阿姨一口咬定。
姜来正蹲在角落削画笔,门铃响了。他站起来去开门,郝鹂站在门口,仍旧笑的一脸甜蜜。
“小鹏妈妈,你怎么来了?”
“姜老师,我想给小鹏请半天假,约好了今天下午要带他去拔牙。”
“好。我让他收拾一下东西。你来的真巧,我正给小鹏削铅笔呢。”
郝鹂闻言一下拉过姜来的手,左右上下看,关切地问:“哎呀,你没伤着手吧,那个美工刀可锋利了。”
姜来忙抽回手,霎时起了鸡皮疙瘩,很不自在。“没事没事,我注意着呢。”
送二人下楼时,姜来注意到对面书店里聚集了很多人,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对面怎么了?”
郝鹂象征性地回了一下头,面不改色地说:“不清楚,好像是有小偷。”
小鹏背着书包出来,和姜来告别,然后跟着郝鹂离开。姜来看对面书店的人越来越多,忙给老吴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然后给学生布置了任务让他们先画着,自己往街对面走去。
“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那个人,我也没有偷你东西!他偷你东西你去追他啊,在这里拉着我干什么!”庄游生气地和阿姨争辩。
“我怎么追他?他一个年轻人跑那么快,我这老胳膊老腿怎么能追上?你们就是一伙的!我来看看我丢了什么。”
阿姨换一只手死死抓住庄游,另一只手在包里翻。
“我的钱包和手机都不见了!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年轻人,连老人家的钱也偷!”
阿姨说着就哭天喊地,庄游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她大喊:“真的不是我!我不认识他!阿姨,你讲点理!”
阿姨突然停下哭闹,问道:“你说不是你,那把你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让大家看看,看看有没有我的钱包和手机。”
“我凭什么要给你看,这包里是我的私人物品。”
“你看你看,心虚了吧!”阿姨抓庄游的手又紧了几分,“你要真是清白的,为什么不敢拿出来给大家看,肯定是你包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长得俊俏模样,净做些不干不净的事!”
一时间,周围的人群开始七嘴八舌地攻击起她的样子来。
“小姑娘仗着自己年轻,不学好,手脚不干净哦。”
“一看她平时的时间都花在穿着打扮上了,不知道好好念书。”
“现在的小孩子哦,品行比我们原来差远了,比不了比不了。”
“长的这么好,肯定不会老实干净了。要是在古代生了这样的容貌,就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要遭雷劈的,是短命的象征。”
......
这些刺耳脏污的话语,是多么的熟悉。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要这样对待她?天生的模样又不能改变,为什么要用最恶毒的言辞辱骂她、诅咒她?就因为她拥有大家都没有的外貌?美丽是原罪吗?
“被□□还不是因为你穿了那么短的裙子,化了漂亮的妆容,都要怪你;
为什么那么多人不被伤害,就伤害你啊,就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还不知收敛,穿的那么骚;
你的衣服领子太低了;
你的裙子太短了;
你才多大就穿丝袜,生怕勾不起男人的犯罪心;
你穿的什么玩意儿,像个洋娃娃,怪不得男人想把你带回家;
长得好还不知道低调一点,出事能怪谁啊
一眼扫过去大街上就你最好看,男人怎么能控制得住,都怨你
......”
为什么要来怪受害者?
为什么不去怪那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施暴者?
为什么人们看到美好的东西都要联想到性?
为什么一切都要与性有关?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噩梦中,一张张冷酷绝情的脸将她团团围住,残忍的话语像把锋利的刀,深深划在她身体的每一寸,直到把她的皮剥落。每个人都是侩子手,没有无辜。
“哎,”忽然有个人推了庄游一把,“既然你不承认,就把包里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啊。”
一直压抑的怒火燃烧到了极点,她刚想转身给那个人一脚,一只温暖的手挤过人群,将她拉过来。
“庄游,你怎么在这儿?”
庄游还没说话,阿姨猛地将自己弹到姜来面前,说:“你是她家里人吧,她和别人联手偷我东西,我的钱包和手机都没了,我告诉你,今天必须得赔我,不然没完!”
庄游不理阿姨,向姜来解释道:“小月的故事书找不到了,我来给她买书,在这儿正排队呢,有个男生偷了这个阿姨的东西逃跑了,结果他跑的时候喊了我的名字,然后阿姨就认定我和那个小偷是一伙儿的。”
姜来有些狐疑,他问:“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我没有见过他。”
这时周围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你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你名字?”“你是清白的为什么不敢给大家看你的包?”......
姜来在一片闹哄哄中沉默着,而后他小心翼翼地又问:“你为什么来这边买书?”
一刹那,就在那一刹那,庄游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动摇和怀疑。
“你不信我?”
他开始慌张,下意识地抿抿嘴唇,说:“老吴马上到了,让他来解决吧。”
趁着庄游有些分神,阿姨从她肩上一把扒下背包,乱七八糟的杂物散了一地,其中就有一部黑色的手机。
“哎呀呀,我说什么来着,你不让我看就是你做贼心虚!”她拿起手机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看看看看,都看看,这不是我的手机嘛!还说不是你,你就是个小偷!”
庄游和姜来也被震惊到了。围观的人好似得了天大的理,情绪越发高涨,说话声也越来越大,“送她去警察局!”“我就说她看着不干净吧,这不是现原形了嘛!”......
庄游冷笑一声,说:“好,你等着,我把偷你东西的人抓回来,跟他当面对质!”
阿姨一听这话,赶忙双手抓住她,大喊道:“露馅了就想跑,没门!快来人啊,送小偷去警察局啊,抓小偷啊!”
为了能牵绊住庄游,阿姨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抓住她,用最大的力气将她往后拽。
庄游一把将她甩开,姜来拦住她,说:“庄游,你现在不能走。等一等,等一下老吴就来了。”
庄游挣脱开他的手,两三步跑到街道上,结果一出门碰巧赶上了老吴的车。她们一起被带回警局。
分别对两个人问完话,老吴递给他一根烟,姜来摇摇头没接。
“那个跑了的小伙子已经派人去找了,还没信儿,但应该不会太晚。”
姜来问:“那个阿姨情绪稳定了吗?”
“没太大事,她最起码找回了手机,觉得损失没有太严重,心里稍微平衡一点。给她做完笔录,她就吵着要先回家去,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她。临走时一再嘱咐我找到钱包要第一时间联系她。”
“庄游呢?”
“她觉得咱俩是一伙儿的,拒绝跟我说话。我让别人给她做的笔录,她在我办公室等着呢。”他点上姜来没接的烟,“庄游说的和她刚才告诉你的没差,她的确是去买书的。”
老吴把桌子上的书递给他:“你看看,这是不是小月的故事书?”
他点点头:“是。”
“小月的故事书怎么会丢?庄游说她的故事书丢了,早上找不到书,都急哭了。她就挨个书店问这本书,就这么问到了这家店。”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太忙,没空关注小月的学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吴问他:“你不信她是吗?”
姜来揉揉眉心,低着头不说话。良久,他缓缓地说:“虽然我们知道了她的过往,但这些都不清不楚的,还有很多解释不同的点,我们还是不了解她,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且,我是说,她的过去的确令人心痛,但是我们不能被同情遮蔽双眼。苦难是有毁灭性的,一个人经历的苦难越多,他的意志就越容易被摧毁,人性中的恶越容易被激活。她生长于这样的环境,我不确定她的心性有没有变坏,毕竟,毕竟她之前做过错事不是吗?哪怕她现在做出了改变,谁又知道她是不是真心的?”
老吴又推过来一块白板,说:“那我们再来分析一下。”
他边写边说:“假设是庄游偷的。有几个问题,第一,她在你家住的好好的,不缺吃穿,为什么要偷东西?”
姜来说:“之前我找她来的时候说,只和她做三个月的交易,三个月后大家桥路各归,也许她是想为三个月后做准备。”
“第二个问题,她偷东西为什么不自己去偷,而是要联合外人一起?凭她的本事,偷个手机钱包不是问题,她自己独享不好吗?为什么找人平摊?”
姜来摇摇头,表示想不通。
“这个存疑。现在假设不是庄游偷的,那会是谁栽赃陷害她呢?”
“会不会是她之前得罪的人?”
老吴摇头:“她之前得罪的都不是好惹的人,如果他们发现庄游,会直接找上家门,或是堵在路边收拾她,不会用这种手段。如果不是她之前得罪的人,那会是谁?她在这边除了荣辉酒吧的人以外没什么交际网,荣辉酒吧又跟她决裂了,会是谁有动机,而且采用这样的方法报复她?”
另一边,坐在老吴办公室里的庄游也在想同样的问题。更让她好奇的是,会有谁用这种手段陷害自己?偷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叮叮。”手机发来一条短信。
“人情还你,两不相欠。”
陌生的号码,庄游不认识。
还什么人情?忽然,她想起了前两天自己在街边搭救了孙娜。正想着,进来一个年轻的警察,看了她一眼说:“庄游是吧,你可以走了。东西找回来了。”
“什么叫东西找回来了?”
“阿姨的家人过来说,他们回到家时,家门口放了一个纸袋子,里面是被偷的钱包,还有一张字条,说你没有偷东西。那个小偷和放东西的人我们还没查清楚,还在找,但是阿姨的东西找回来了,你可以先走了。”
庄游满脑子疑问想不明白,她决定去找孙娜问清楚。朝门口走了两三步,她停住了。
她慢慢退回到储物柜前。储物柜里放了很多文件,杂乱无章,但她还是看到了。
第二层最右边有个蓝色的档案夹,档案夹脊部贴了白色的标签,上面用很细的蓝笔写着两个字“祁梦”。
轰然间,庄游感觉从地下伸出一双大手,抓住自己的脚踝,一下将她扯回冰冷黑暗的深渊。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吴问他:“她住在你家快有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她的所作所为你怎么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的过去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现下的所作所为。我们没有资格用一个人的过去来衡量她的未来。是,她从小的成长环境让她过早的见识到人性中极其丑恶的一面,但她更多是对这种恶产生抵触和反叛心理,不然也不会离家逃跑。不要总是把人往坏处想,要知道,善永远大过恶。庄游还是个年轻的孩子,要知道,引导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向善真是太容易了。所以我才要你好好想想,这段时间她住在你家的行为,给你什么样的感觉。眼见都不一定为实,更何况是耳朵,要用心去了解一个人。”
姜来挑一下眉:“你做警察的,还信这个?不是只信证据吗?”
“证据可以伪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百分百真实的。正是因为做了警察,才很信这个。”
这时跑来一个小同志,他站在门口喘喘气说:“吴队,刚才那个被偷钱包阿姨的子女过来说,钱包找到了。”
姜来一下站起来:“找到了?怎么找到的?”
小同志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自己对庄游说的话,这下换他俩傻眼了。
“那庄游呢?”老吴问。
“东西找回来,我就让她先回去了。”
老吴和姜来赶紧往办公室走,希望能拦住庄游。虽然他还是没想明白今天的事情,但眼下的事实证明是自己误会她了,所以这一路他都在想着如何道歉。
想着想着,他一下撞在突然停下来的老吴身上。
“你怎么停下了?”
他绕过老吴,一抬头,看到庄游站在储物柜前,正在翻看她自己的档案。
她的手不住地颤抖,嘴巴微张,脸已经苍白到极点,连嘴唇都没了血色,这让他想起读中学时曾在课本上学到的一个词:形如槁木,面如死灰。
她眼中显露无疑的惊恐慌乱,像闪电般触动姜来的灵魂,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脸上有如此严重的表情,仿佛她直击了一场凶杀案,而现在看的是现场被肢解的、血腥残忍的尸体照片,最要命的是,照片中的受害者是她自己。
姜来忽然心虚的发慌,因为他从庄游脸上读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害怕。不安像潮水般席卷而来,他手心里直冒冷汗。
老吴往前走了半步:“丫头......”
庄游“啪”地扔下手里的东西,毅然决然撞开两个人跑出去。老吴看姜来愣在原地,猛拍他一巴掌说:“傻呀你,快去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