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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另一个女人 档案袋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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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袋里有一踏文件,第一张纸上面印着庄游的照片,不知道是哪个年纪的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厚重的刘海盖住了眼睛,略带婴儿肥的脸上面无表情。
照片是黑白的,再看纸的标题,赫然印着“死亡注销证明”六个大字。
看着他惊恐的双眼,不自觉张大的嘴巴,老吴递根烟给他,说:“别急,我一开始看到比你还惊讶。”
“祁梦,H省C市人,一九九三年出生。十岁丧父,之后跟着母亲一起生活,她母亲改嫁过两次,第一次只持续了一年半就离婚,原因不详,第二次就是现在这个家庭。二零一一年,在高考结束的两个月后,她偷了家里的钱离家出走,从此下落不明。”
姜来听的云里雾里,脑子里涌现出一大堆问题。
“她参加那年的高考了吗?”
“参加了,分数还不低,文科生560多分,应该能上个不错的学校,但系统显示,当年她没有填报高考志愿。”
“离家出走之后,她的父母没有找过她吗?”
“她妈找过两天,没找到,也就不了了之。法律规定,失踪时间满四年可以宣告为死亡,五年都没有找到她,村里人口统计时,直接销户了。”
这信息量太大,姜来一时消化理解不了,他点上老吴给的烟,慢慢坐下,脑子里来回倒腾这点事,然后他抬起头,满是疑惑和不可思议地问:“成绩优异证明她爱学习的,那为什么没有报考学校?又为什么离家出走?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妈妈找了两天就放弃了,而且销户时她也同意?这是什么样的父母?”
“或许有件事能解释,”老吴顿了一下,“家暴。”
像是堵塞了很久的旧水管一下被疏通,他的思绪也被打开:“你是说,她现在的继父家暴她们母女?”
老吴也点上一根烟:“听我朋友说,她现在的继父在当地做的是棋牌室、麻将馆的生意,为人横行,好交酒肉朋友,而且有暴力倾向,街坊邻居平时遇见他躲都躲不及。”
“那她妈妈为什么要嫁给这种人?”
“求个安定,孤儿寡母四处讨生活,很难活下去。”
“男人家暴她们,她们都不会报警吗?没有人管吗?”
老吴定定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你把家暴想的太简单了。”
“我来给你做个简单分析,”老吴把身后的小白板推过来,擦干净,在最左侧画了一个竖长的椭圆,“现在只有一个基本事实,这些年来,当地警方从未接到过说她继父家暴的报案。我们来做几个假设。”
他在椭圆外画了几条射线,边写边说:“第一,她妈妈为什么不报警?首先,单身母亲,经历过两段婚姻,独自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很难生存,也许是想求一个安稳的生活,也许是迫于父母亲友的劝说,甚至是害怕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流言蜚语和轻微歧视。从她妈妈的行为来看,我猜她思想上应该是个传统保守的女人,可能文化程度不高,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让她觉得破碎的婚姻会遭人笑话,所以才会在遇到现在的丈夫时嫁给他,即使她知道丈夫的种种毛病。
其次,也正是因为这种思想,才会让她遭受家暴时选择逆来顺受。在妇女的传统思想里,这种事属于家丑,家丑不可外扬,她们宁愿活受罪。或者换一种假设,她妈妈也因为曾受不了反抗过,但是因为力量不敌反被变相殴打。丈夫的人脉关系太大,不论自己如何寻求帮助也没有人会伸出援手。而且,法律对于家暴的惩戒程度不一,也许她是觉得,就算报了警,丈夫最多是被判几年,等他出来一定会报复自己,这样一来,不仅不能根除这种现象,自己又要带着女儿奔波,为生存发愁,说不定下半辈子还会活在这个丈夫的报复之中。所以,她不敢,选择忍受沉默。
第二,街坊邻居为什么不报警?如果她妈妈有刚才我说的那些想法,哪怕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一问,她说她丈夫没家暴她,还是什么用都没有。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而且,她继父是个不正经的混子,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好,发起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普通老百姓人家都想平平安安过日子,不想惹事上身。这种事情,单靠任何一方的力量是解决不了的,必须要几方联合在一起才行。
第三,庄游为什么不报警?说实话,那时的她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小女孩,她真的做不了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成天被那么可怕的男人殴打,能保持住正常的心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她能怎么做?也许,她试着向警察、老师、同学或者身边的人求助过,可能因为种种原因,最后没成功。逃跑求助失败后,她又被继父抓回去变本加厉的殴打,说不定那个男人喝了酒,会连她和她妈妈一起打。”
老吴说到这儿停住了,没有接着往下讲,他又点上一根烟。
后面还用说吗?姜来想想都后脊梁发麻。
她和妈妈抱在一起被打的遍体鳞伤时是多么绝望;她逃跑被抓回去时内心是多么恐惧;那个男人发疯一般地打她时,也许她心里在祈祷,自己死了多好。
黑暗、恶魔、恐惧、哀嚎、哭泣、暴力。
人间地狱,可能也不过如此。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老吴突然把白板擦干净,将档案袋收进抽屉,转身对他说:“这三个月你想办法说服她,她一定要留给我做人手。”
从警局出来黄昏将至,这个点菜市场已经没有好菜了,他只好从超市买了两三袋速冻水饺回家。
打开房门时姜来惊呆了,屋子里干净清爽,焕然一新,非常整洁。要不是看见小月在扫地,他还以为讨债的追到家里来打劫了。
小月看见他回来,连忙接过他手里提的东西放进冰箱,用手比划:“爸爸你看,家里多干净!”
她一脸骄傲地仰着头,姜来问:“这些都是你自己干的?”
“当然不是,我和姐姐一起在大扫除。姐姐现在去楼上收拾了。”
他两三步跨上台阶,发觉正对楼梯口的画室门开着。
庄游穿着白色短袖,橘红色亚麻阔腿裤,换了清爽的齐耳短发,素面朝天。她盘腿坐在地板上,认真的翻看一本西方画册,嘴里吃着一根棒棒糖。衣服的折痕很明显,样式也有些发旧,但穿在她身上非常和谐。
缓缓下落的夕阳余辉透过窗户洒在她后背上,她就安静的坐在那里,全神贯注看画。
姜来突然想到她画的那些画。为数不多的彩色作品中,有一幅特别令他印象深刻。
画的背景颜色用大面积的蓝色色块覆盖,以宝蓝为主,掺杂了些许的天蓝、湖蓝。主体物是一颗巨大的水蜜桃,被一只手握住,桃尖朝上。那颗桃子塑造的非常棒,立体、丰富、有层次,色泽鲜艳,用色大胆,远远看去就是一颗有着饱满汁水的真实桃子,令人垂涎欲滴。桃尖的左侧是一个少女的背影,她坐在桃子上,背有些弯。
眼下这一刹那,姜来把现在的她和画中的少女重合了。她忽然转过头来看自己,这双眼睛彷佛穿越无数个时空,冲破层层的阈限,不偏不倚,直直望进自己眼中。
他感到灵魂一个颤栗。
“大叔。”
他回过神,快步走过去拉她起来:“你这是什么打扮?还有,谁让你进来的?”
“那么凶干嘛,我进来打扫卫生的。”她指指桌子上的抹布,“小月今天带我去理发店剪头发,这衣服是店里的老板娘送我的。”
姜来一把将画册从她手中夺过来:“拿抹布的手还碰画册,不知道爱惜珍贵的东西!”
“画册是用来给人看的,只放着不动,梵高的珍贵不会有人知道。”
他一愣:“你能看懂梵高?”
“别瞧不起人啊,我可是念过书的。”庄游拿过来画册,翻到《有乌鸦的麦田》这幅画,指着画问他,“你看,乌鸦。”
“乌鸦怎么了?”
“虽然梵高历经人间疾苦,但他从未放弃过希望,画鲜花、画太阳、画星星,向死而生。可他去世前最后一幅画却画了乌鸦。你说他为什么要画乌鸦?是真的到最后对生活屈服了吗?”
他呆呆的看着她,心中除了好奇,更是默默升起一种赞叹欣慰和敬佩之情。
他从未想到,小小年纪的她,竟然能思索追问生命的意义到这种地步,竟然有如此高的艺术鉴赏和解析能力。可这份情感渐渐转变的更为复杂,一想到她的遭遇,他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见他不说话,庄游放下画册,冲他翻个白眼:“不说算了,小气。”
这顿饭他吃的心不在焉,好奇的火焰熊熊燃烧,已经压不住了。终于,他开了口:“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千万不要对一个女人好奇,好奇害死猫。”
他微微一笑:“你才多大,算哪门子的女人。再说了,你以为我要问什么?我是在想,你既读庄子,又喜欢梵高,这两个看起来......”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梵高热烈,庄子自由。有冲突吗?”
他大惊,忍不住追问:“能说的详细点吗?”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不论外界如何变化,庄子永远不会变,永远都是他自己本身。人世污秽,他不屑一顾,只说‘不可同庄语’,做到了绝对的心灵自由,而他在这种自由里,也寻求到了解脱。而梵高,梵高他什么花都画,在他笔下,无论多么暗的黑,多么深的海,多么冷的冰,只要有光,他就不允许生命与黯淡为伍,永远要她们开的热烈灿烂。”
姜来不敢再小觑眼前这个女孩儿。“你热爱这些,为什么不去读书呢?”
庄游看着他,忽然把握筷子的手伸到一边,然后松手。
“啪”,筷子脆生生地掉在地上。
“如果你有一个糟糕的人生,堕落,就像这样,如此轻松。”
庄游无事时就窝在画室看书,不经意间翻到了姜来大学时期的画集,许多都曾获得过不低的奖项。
她有些搞不懂,凭借他的美术造诣,深造几年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好画家,为什么要蜗居在小镇,做着累死累活的工作?
正想着,小月”啪嗒啪嗒“跑上来,掏出小本给她看:“姐姐,我饿了,冰箱里没有吃的了。”
她看眼时间,马上晚上六点。她放下画,说:“我去买菜,你等等。”
姜来这段时间忙,有时候傍晚回不来做饭,于是他每天都给庄游几十块钱,让她自己看着弄。
为了能快点到菜市场,她从小胡同里走近道。走到分叉路口时,庄游突然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停下来仔细听,那声音不大,却持续不断,而且听上去还是个女声。她寻着声音走过去,在一个死胡同口处,看到三四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打。女人趴在地上,蜷缩在角落里,庄游马上认出,被打的是上次去警察局做笔录的那个姑娘,孙娜。
她和孙娜很早就认识。
刚去荣辉酒吧时,她们住在一个房间。最初孙娜也和很多人一起欺负过她,吃过亏之后就停手了。两年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庄游好奇,孙娜是小滑头的女朋友,私下怎么有人动她?
庄游沉默在原地,片刻后转身回到分岔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进了最近的一家生活超市,买了件黑色雨衣和一个黑色的口罩。
就在其中一个男人抬起脚准备踹向孙娜时,猛然间一个扫堂腿袭来,男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抱着小腿打滚。其余三人立马回头,摆出架势,但在看到庄游时不自觉放松下来,还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呢,结果是个女娃娃。”
另一个人也笑:“小妹妹,女孩子不要玩这些拳腿打架的,待会儿跟我去看电影吧,哈哈哈。”
第三个人也走上前来,还没来得及秀出自己胳膊上的大块肌肉,庄游上去一脚直中命脉,肌肉男手还没捂住□□,她一个侧高踢,男人的头毫无偏差地撞到墙上,倒在地上起不来。剩下的两个人见状一起上,四五个回合就被庄游撂倒在地上,哀嚎不断。
她翻个白眼直接向前走,没有回头看孙娜。
她已经决定和过去的生活说再见,就不想再和过去的人有瓜葛,这次如果不是看孙娜有生命危险,她绝不会出手。
“是你吧!”孙娜站起来,追上她的背影,“是你对不对?”
庄游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
“我不欠你人情,以后会还给你的。”
赶到菜市场已经晚了,她只好去特价菜区挑一些菜。回到家里时,姜来在厨房煮粥。
“你去哪儿了?”他系着围裙,一边尝着粥一边问。
“菜市场,小月说她饿了,我去买菜。”
她提着菜进厨房,姜来看到一堆菜里面有一个黑黑的东西,拿过来一看是件雨衣。“你买雨衣干吗?”
她眼睛一转,说:“买给你的。你那件雨衣旧的不成样子,早就不能穿了。”
姜来看着她:“我没有雨衣。”
她急忙改口说:“所以你才需要一件雨衣,这种生活必需品怎么能少。”
他还想再问,门铃响了。庄游赶紧借此把他推出去开门。
郝鹂提着一袋水果,春风满面地站在门口。
她是姜来美术辅导班上一个叫小鹏的小男孩的家长。三年前,郝鹂和丈夫离婚,独自一人抚养儿子,她已经暗恋姜来很久了,不过姜来一直没看出她的心思。她以为姜来是因为家庭原因没有接受她,所以她很耐心的默默等候,殊不知,对方自始至终都处于信息接收无能的状态。她觉得自己的等候可以开化金石,但是今天,她不这么觉得了。
“小鹏妈妈,您怎么来了?”
“我到附近来办事,就买了点水果来看看你和小月。”她的笑容甜极了,耸起来的苹果肌使她的脸看上去圆润却不肥胖,非常紧致,没有多余的赘肉。
“您太客气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反正离得近。”
姜来正准备开口,厨房的声音就传来了:“大叔,这个粥好了,你还要往里放青菜吗?”
“来了,”他把门打开,“小鹏妈妈,进来坐吧,我去叫小月。”
郝鹂甜美的笑容在听到他家里传出一个女声后,立马拉下来,换成了皮笑肉不笑式的标准国际微笑。她走进房间,一眼捕捉到庄游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她上上下下扫了她好几眼,内心升起一阵不愉悦,这是一个比她年轻、比她身材好的女孩。
小月从房间里出来,对郝鹂的看望表示感谢,她象征性夸了小月几句,装作无意的样子问姜来:“姜老师,这位是......”
“哦,”姜来下意识想挡住庄游,“我一个远方表妹,来给我帮忙照顾小月的。”
庄游切好水果转身,正好对上郝鹂的目光。
女人最懂女人,而且她有着比常人更敏锐的观察力,她一眼就看穿郝鹂眼底压制的嫉妒、敌意、怒火,和标准微笑的嘴角里藏着的冷漠不屑。她知道,郝鹂把她当情敌了。
庄游一下玩心大起,她迎着郝鹂的目光走到姜来身边,紧紧挽住他的胳膊,说道:“谁是他表妹,我是他老婆。”
姜来瞪庄游一眼:“别胡闹!”
庄游察觉到郝鹂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知道目的达成,她没有过多纠缠,拉着小月回房吃水果。
小月边吃水果边写作业,庄游则在一旁玩她房间里的玩具。小月拿着一块水果过来喂给她吃,她迟疑片刻,张嘴吃了下去。
“小月,你为什么不怕我?”她忍不住好奇问。
小月写道:“因为姐姐不是坏人。”
“你被吓哭那次,是我找来的人。”
“可是姐姐并没有动手,而且,姐姐还为了保护我去和他们打架。你把衣服护在我头上,告诉我不要怕,我就知道姐姐不是坏人。爸爸说,一个人犯错误没关系,大家都会有做错事情的时候,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她没有说话,看着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心里竟有了一丝丝期许。
突然,郝鹂推门进来,径直蹲下身和小月说话。庄游是见好就收的人,她没有理她,站起来去客厅吃饭。郝鹂斜眼瞥一瞥周围,趁无人注意时,将小月的故事书偷偷放进自己包里。
女人天生有一种能力,用她们七窍玲珑的心和充满魅惑的眼睛,于细微处捕捉情感的连接点,轻而易举就能找到猎物的致命痛处。郝鹂就是这样工于心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