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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危险决定 ...

  •   审讯室里坐了一个姑娘,看起来和庄游差不多大。短短的蘑菇头,两个大银圈耳环闪闪发亮,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搭配:超短裤配宽松长袖卫衣,荧光橘的颜色是那么扎眼。姜来下意识撇嘴,表示他对这些乱七八糟流行的嫌弃。
      “我说怎么交了保释金还不让我走,”她收起手中的小镜子, “原来是吴警官您想见我啊。”
      “少废话,老实回答问题,你走我下班。”
      虽然和老吴认识了很长时间,但姜来基本没见过他审问嫌疑人,所以他安静坐在一边,打开面前的本子假装在做笔录。
      姑娘耸耸肩说: “您想问什么?”
      “聊聊庄游。”
      “警官,我是来保我男朋友的,庄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庄游问什么也不说,小滑头满嘴胡话,不可信。”
      “这么说,”她歪个头, “您信我喽?”
      “废话多。小滑头为什么针对庄游?”
      “还不是前两天那事!本来是庄游喊着我们去收拾小姑娘的,结果中途她撂摊子了,跟个神经病一样拦着,问她原因也不说,最后弄得大家都进来了。小滑头老爸许给他,只要这一年内不进派出所,就买给他一直想要的摩托车。一年来他遇事儿都忍着,眼看就到头了,结果因为庄游进来了,他爸气的要死,不但不买摩托,还扬言要打断他的腿。小滑头心里憋屈,自然拿庄游撒气!”
      老吴挑眉: “你们不是一块儿的吗?没帮着劝劝?”
      “我们早不是一块儿的了!庄游因为那小姑娘的事得罪了不少人,辉姐没办法,只能跟她划清界限。其实要说这事儿没多大,全怪她自己,平时行为怪异,跟别人都不一样,结了很多仇家。她犯了事儿,大家都跑过来横插一杠子,落井下石,结果越闹越大。要说辉姐已经很仗义了,替她摆平了一大半,临走还给她结了一个月的钱,我们都没这待遇。”
      姜来心想,怪不得当时她摔在车上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可怕,原来是把错都怪在自己头上了。
      “她行为怎么怪异了?为什么会结那么多仇家?”
      “呦,您这是要给她立案底?”
      “她没有本地户口,准确说,她没有户口,全国都查不到这个人。身份不明,不知道她什么来历。”
      女孩听到这和姜来一样愣了下,立马改口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跟她不熟。警官,要不您再去问问她自己吧。”
      老吴一瞪眼,说: “别耍没用的,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我可要让你多交点罚金才能出门。”
      “别别别,”姑娘下意识捂了捂背包, “我说。她是两年前来的。有一天辉姐出门办事,在路边看到她,觉得她长得好,就把她捡回来了。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她只说自己是外省的,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也不爱跟人说话。庄游确实长的好,辉姐请人给她打扮包装,稍微弄一弄就像个电影明星一样,她唱歌跳舞也还行,所以客人都喜欢找她。但她和我们最不同的一点是,她不那个。就是那个,你懂吧。”
      老吴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老吴懂还是不懂,干脆把话说明白: “她不配客人睡。她从一开始就跟辉姐定好了,只陪酒、唱歌、跳舞,其他一概不做。这在我们这儿可是先例,辉姐一开始是不愿意的,怕损失客人,但做下来发现,客人不但没少还多了,而且大都是冲着庄游来的,钱也越挣越多,所以辉姐最后同意了她的要求。起初有客人看不惯庄游,觉得她自命清高,非要找她麻烦,后来辉姐都摆平了,她还指着庄多挣钱呢。”
      “她在这里有什么亲近的人吗?平时都有什么兴趣爱好?”
      “亲近的人应该是没有。这两年她基本都在酒吧待着,没见她出过远门。她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平时没事喜欢发呆,就从窗户望出去,她能那么看一天,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她总是穿一身黑,走路谁也不搭理,可欠揍了。”姑娘似乎在回忆, “我们平时也跟她不熟,聚会轰趴喊她,十次有九次都不理我们,就算去了也是自己坐在那里喝酒,不吭声。她最大的爱好就是打架,说也奇怪,看她瘦瘦的,怎么那么能打。”
      “呵。”老吴突然一哼, “你们几个打不过她吧。”
      姑娘脸上有些尴尬: “新人嘛,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们几个就弄过她一次,后来再没和她较过劲。好像除了辉姐,她没什么亲近的人。”
      “除了身份不明,不爱说话,还有什么表现怪异的地方吗?”
      姑娘往上翻白眼思考着,过了一会儿说: “她有时会画画。她的床下面放了一堆画纸、颜料、画笔什么的,没事的时候就见她坐在窗台上,对着外面画画。可她的画很奇怪,好像都是用黑色的颜料画的,而且也不是画的窗外的景,不知道画的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看不懂。一张纸上全是黑的,看着还不够瘆人。”
      会画画这一点让姜来有些惊讶,不过也在意料之中。那次在审讯室见她,透过层层外壳,他的确在她眼睛里见到了一些灵动。
      “那些画还在她房间里吗?”老吴问。
      “应该在,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
      “明天把画拿过来。”
      姑娘想说什么,突然又想起别的事情,补充道: “对了,她好像经常做噩梦。”
      姜来和老吴对视一眼。
      “什么样的噩梦?”
      “不清楚,她不说梦话。但她经常做噩梦,或者说,几乎每天都做。我们房间里一共有四个女孩,其他两个人也都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常常是半夜或者凌晨惊醒,然后开一罐啤酒坐在窗边喝,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喝完了再去睡,有时甚至后半夜都不睡觉。我们夜里起床上厕所,没少被她吓到,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做完笔录出门时,刚好碰到庄游打完点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鬼使神差地带她去门口吃饭。
      三碗混沌、两碗炒河粉,碗底干干净净,五个空碗旁边,她还在埋头吃着牛肉面。姜来微皱眉,真的很少见到这么能吃的女孩子,如果看体型,你还以为她是每顿只吃几粒米的无数减肥女孩中的一员。
      看她狼吞虎咽,他把自己手里打包好的、准备明天当早饭的小笼包也推到她面前。
      庄游抬眼看一下,嘴里含糊不清道: “想要什么?”
      “从你这里吗?什么也不想要,你现在还有什么?”
      “那你是可怜我?”
      姜来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带她出来吃饭,或许多少是有些可怜吧。
      再看看她,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衣服满是污渍,很多处还破了。脸上是残余的妆,已经花完了,方才出门她瞧见审讯室里的姑娘,还借来口红补了补。
      回想听到的有关于她,姜来越发对眼前的这个人感到好奇。她来历不明,身份成谜,闭口不提的过往令人捉摸不定,她就像明亮的暖色调背景板上一抹冷调的重颜色,引人注目。其实姜来最惊奇的是她竟然会画画,哪天老吴拿到那些画,自己可要看看。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但他现在自身难保,没有精力去好奇。他心里盘算着如何跟孩子家长重新约个时间。
      注意到他盯着自己看,庄游抬头: “莫非,大叔你是喜欢我?”
      他不去理她幼稚的说辞,站起身向对面街道走去,不一会儿提了一袋药回来。 “这是一个星期的量,服用方法盒子上都有写。再见。”
      姜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冲店铺里喊了一声“阿伯”,将饭钱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开。
      庄游发愣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药,埋头继续吃碗底剩的一点面。

      走到老吴家将近夜里十一点,这个点街坊邻居大多已经睡下,老吴家还亮着灯。吴嫂在厨房忙活,两个小孙子在客厅边看动画片边打闹,小月在院子里,舀着水桶里的水浇花。
      姜来的心莫名刺痛了一下。他知道吴嫂不会指使小月干活,但小月向来懂事,也许是身体的残缺让她天生心思敏感,每到一个地方她很怕给别人添麻烦。
      起初他考虑着,如果自己得到了那份短期工作,就把小月拜托给老吴家照料,但眼下这一幕打消了他心中的想法。
      许是吴嫂看到自己站在门口,故意把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
      吴嫂人不坏,听老吴说,她年轻的时候心思单纯善良,慷慨大方,是公认的老好人,人人见了老吴都夸他上辈子积了大福才娶到这么个好媳妇。可是天妒英才,那年,老吴的独生女和丈夫出差时遇到泥石流,两个人连人带车滚到山底下砸了个稀巴烂,法医来了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自打哪儿以后,吴嫂跟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一样,对谁都板着一张脸,世俗精明,斤斤计较,眼里心里只剩下女儿留下来的两个外孙子。这不能怪她,没有什么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人生不如死,古人讲“哀莫大于心死”,当她的心跟着女儿一起走了之后,整个世界与她而言,毫无意义和目的。
      他提着手中的水果走进去,脸上堆满了笑: “嫂子,真是打扰你了,这么晚才来接她。”
      吴嫂接过水果,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说: “老吴说你又找了个工作,没时间照顾小月,要是腾不开手,我帮你带带。”
      “谢谢嫂子,但不用了,我已经找好了人,不能老麻烦你。”
      “行,要帮忙就说。天不早了,回吧。”她不带停留的转身回屋。

      姜来每个月都会跟家里通一两次电话。之前是自己主动打过去询问家中情况,但这几年,几乎全是家里给他打。因为他越来越厌恶和家里通话。
      小妹打电话来,只有一个字:钱。家里人需要她照顾,她走不远出门打工,只能在附近做一些零碎活,贴补基本的生活费。还债、医药费这些大头,全落在他身上。小妹打电话来先是寒暄几句,然后就说这个月大概需要多少钱。开头的几句寒暄毫无意义,只是为了避免一张嘴就要钱的尴尬,她以为这样可以显得不僵硬,事实是没有,姜来特别希望她开口就说要多少钱,然后立马把电话挂断。
      母亲打电话来,无外乎是抱怨。抱怨街里街坊的家长里短,抱怨自己命苦生活悲惨,结尾都要哭上一两声,他每次都只听着不说话。
      姜来愈加感觉,家里是榨干精力、扼杀自我的魔爪。他努力工作,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想用来换套画具、买件新衬衫,每每此时,家里的电话都会准时打过来,诉说着日子的艰辛,那一刻姜来觉得,这点钱花在自己身上太奢侈太罪恶。画具还能用,衬衫补一补还能穿。
      长此以往,他对生活逐渐没了希翼和热情,他讨厌自己拼命努力也填不满精神的空虚时那种无力失落感。
      “叮叮叮。”刚挂断小妹电话,他眯眼还不到两分钟,手机便响了。
      是小孩的父母,前两天自己重新约了时间去“面试”,小孩父母对他比较满意,决定聘用他。激动欣喜的同时,忧虑也随之而来。
      喜忧半参,越长大姜来越觉得古人说的话非常有道理。
      他立刻回复,大致意思是说非常感谢能给他这个机会,不过自己还有一个小女儿无人照看,能否宽容几天让他安排妥当这件事。对方表示理解,不过为了保证自己孩子的进度,最多给他两天时间来处理家事,两天后希望能正式上课。
      姜来揉揉眉心。
      两天时间,他去哪儿找人?总不能先让小月住回孤儿院吧?这个想法一冒出头,他都想给自己两巴掌。
      “滴滴滴!”后面的车冲他狂按喇叭,原来是学校已经放学了,他赶紧把车开过去接小月。
      入秋总要下几场雨的,秋天的雨和夏天一样,来的急,却走的不快。他们刚到家门口,天空便雷声大作,瓢泼大雨“哗哗哗”地下起来。姜来回到家要做饭才发现,冰箱里除了两盒牛奶和冻的硬邦邦的土豆,什么也没有。这两天忙的团团转,都来不及添置生活用品。他先热了一杯牛奶给小月,然后下楼去买馄饨。
      楼下的小饭馆开了几十年,老阿伯和老伴从年轻时就在这里开店,整条街的人都认识,街坊邻居相处久了,大家彼此都非常照应。阿伯将打包好的馄饨递给他,笑眯眯的没说话。姜来觉得有些不对劲,问: “阿伯,您有事吗?”
      “也没什么。”阿伯搓着手, “姜老师最近工作很忙吧,你一个人带着小月不容易。”
      他怎么觉得阿伯有话要说: “阿伯,有什么事您直接说。”
      “就是,前两天你带一个小姑娘来吃饭,饭钱还没给呢。”
      他皱眉: “当时我不是把钱放在桌子上了吗?我还喊了您一声告诉您呢。”
      “是,我也记得你当时喊我了。但那晚店里忙,你喊了我之后我抽不开身,就没过去拿,最后收拾桌子的时候,桌子上除了空碗,什么也没有。我还在地上找了找,想着是不是给风刮去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阿伯挥挥手,来掩饰脸上的尴尬, “不要紧不要紧,我就是问你一下,你既然给了那就是给了,说不定是让风给刮跑了吧。没事没事。”
      姜来恍然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庄游拿走了?他立即从口袋里掏出钱补给阿伯,阿伯再三推脱,他不答应,阿伯只好收下。
      走出店门,一股子火儿窜上心来。
      自己好心救她、带她吃饭、给她买药,她竟然把饭钱顺走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本以为她还有一点良心的。
      正气头上,他突然看到街对面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庄游还是穿着那一身衣服,被淋成了落汤鸡。雨势太大,地面全是来不及排出去的积水,她贴着墙,扶着左腿一瘸一拐的走。看样子左腿的伤还没好,就这样泡在雨水里,伤口只会愈发严重。
      哼,做没良心的事情是会遭报应的!
      看她如此狼狈,姜来暗爽了一口气。刚打算回头要走,猛然间,一个念头冒出心尖。他定定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内心掀起汹涌的波涛,挣扎纠结许久。直到她整个人隐入黑暗,他终于咬咬牙跟上去。
      他做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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