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正值盛夏树翠蝉鸣之时,本该炎热的天气却在这山庄中被徐徐化解。气候就像冬过残冰春到时,薄冰消融得正好,无冬冷而有春暖。
这山庄在前朝时便存在了,他对这里更是再熟悉不过,以前每年他都会与手足来此游玩,只不过如今物是人非。
他跟着带队的人,发现山庄周围戒备不是一般的森严。原以为山庄内部就没有此等戒严,但他刚进门便被四五个女武婢拦住盘查了一番。
“何许人?”
“通乐坊乐师,屿离。”
一名侍卫仔细搜查了他的全身,确认无武器后将他放入了山庄。
南衍川看着这一层层的戒备,心中想来沈安看重这个妹妹是真。
他故作恭敬的低头走过条条长廊,本以为会直接去见公主,却不曾想被安排到了偏房居住。
“这位小厮,这是何意?”他问向院中的小厮。
“你便先在这待着,等公主想听曲儿了自然会来叫你。”
“那要等到何时?”
小厮一脸麻烦样的看向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说道:“不知。”
“不知?”
“公主想听,你半夜都得爬起来,不想听,你便是见不到她的。”
虽然他已早有准备,但当这遥遥无期的结果摆在他眼前时,他还是不禁有些烦躁。
不就是等吗,也不是什么难事。
原以为不过两三天,谁知这一等便是七天。
南衍川在房中是夜夜焦躁,无事可做不说还得事事小心不能触了公主的逆鳞。想要练琴被阻止,想要到处走走也被拦着,被周围的宫人三番五次的提醒,南衍川已经开始担忧自己是否直到公主回宫也见不到她一面。
还好这束手束脚的生活终于在他来到这里的第八天迎来了结束,听到公主召他过去时,他竟有一丝感激之情。
当然,这种被压迫而生的感情很快便被他否定了。
——————————————————————————————————
月昭在这山庄待了七天,每日不是看看书就是睡觉,自己也感觉日子有些无聊。
“小六子,这山庄没什么好玩的吗?”
“公主,你想玩什么,奴才去安排。”
月昭闭眼深思,眉间不自觉的拧到一处。
“我不知道,随你安排。”
小六子似早有准备,对月昭拱手道:“山庄内请了乐师,公主要不听几曲。”
见月昭百无聊赖的在玉台上点了点头,他便吩咐安排了下去。
等了片刻,乐师便被带了过来。
此时正值午后,月昭有些困意,便半撑着脑袋在玉台上闭眼小憩。
“公主,乐师来了。”
月昭听后未睁眼,只是张了张嘴:“随便弹。”
不过一会儿,一阵悠扬的古琴声便缓缓流出。这琴声悠长不失顿挫,音音圆润如珠落玉盘。
月昭正闭眼聆听着这高山流水般的平缓音律,但一段如月洒江舟、平风渐起的节奏后音节便如水中落石,声声涟漪。不时似狂风雨骤,不时似激流决堤,硬是把悠扬乐曲弹成了激昂的战争序曲,曲中刀光剑影若承风疾来,让人不得心下一紧。但干戈未平,曲调突转,突然一片雨后初霁的清朗。
到这儿,月昭缓缓睁眼,想看看这弹出这曲调多变的琴师究竟是何许人。
一白衣男子坐于琴后,黑发散束,气质清华冷冽,琴声中甚有超凡脱俗之感。他墨瞳如寒潭,清澈却深不见底,看起来冷傲孤清却不盛气凌人。
月昭饶有兴致的睁眼盯着还在弹琴的他,心中可知来者便不是常人。
“停。”
听着空灵的声音传来,南衍川停手,手掌压在琴弦之上,掌中似还有微微震动之感。
他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刚才还闭眼小憩的姣姣少女此刻正用她那月下碧水般的双眸看着他,眼底似有浅笑,红唇却未有弧度。她一手撑着头,青丝垂落身侧,日光漫在周身似绕了一层光晕,看了让人不禁熏然。
月昭与他对视到一片花瓣从枝头辞落的时刻,而后缓缓开口:“为何这样弹?”
南衍川此时有些发愣,他读不懂眼前的她此刻是喜是恶。
“公主,在下只不过是随心,若惹得公主不快,还烦请高抬贵手。”他选择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月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本公主有这么吓人吗?不过是问问你为何要以这种方式弹这首曲子,表现的怎么像是我要问罪于你似的。”
南衍川愕然,他是真的以为这位脾气古怪的月昭公主要挑他的错处。
“月遥相望,泪水凄凄,江河泛舟,金戈戎装,还挺凄美的。”月昭懒洋洋的说道。
他听后便明白了刚才月昭为何问他为何这样弹,原是听出了他曲中流转深意,他倒是对眼前这位传闻不学无术的公主有些刮目相看。
随后南衍川便顿觉自己大意了,心中想道:“如果她懂音律,那岂不是听懂了我弦外之音,不知会不会冒犯到她。”
于是急忙拱手并补了一句:“公主所言甚是,不过在下才疏学浅,并未想如此之多。”
“才疏学浅……吗?”月昭似笑非笑得看着他,起身走到他身边。
“烦请乐师瞧瞧,我是不是才疏学浅呢?”
眼看他们俩的距离不过咫尺,他似能看到公主眼中明晃晃的倒影。眼中的笑意、轻颤的睫毛、嫣红的薄唇,她皎月般地脸竟然离得如此之近。
南衍川急忙后仰,一手撑在了地面上,只见眼前少女眼中笑意更浓,他才反应过来,起身让位站到了旁边。
月昭提起裙摆,绰约的坐到琴后,伸手轻轻抚摸着琴弦,似在与它交流似的,每一次接触都像俯在耳边谈话般轻柔。
即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一旁的南衍川心中触动。如若不是爱琴之人,又怎会像对待生灵一般的对待琴弦呢?
一阵风起,琴声亦起。树叶奏响的乐曲与古韵的琴声如此和谐,不知是音为风起,还是风起音落。
她细长白嫩的双手拨转琴弦,一顿一扬如蝴蝶振翅落花,琴声婉转,勾人心弦。月昭的琴声没有广阔,没有顿挫,没有激烈如烈马驰骋,也没有悠扬似阔湖江面,只是无尽悲戚似抓挠心间,曲调似哭似泣,就像在萧瑟的月夜下弹奏的终曲,让人不禁潸然。
南衍川屏息凝神,双手不自觉地微颤着,耳中洒满了月的凄清,眼中只有风中抚弄琴弦的楚楚少女。她是多么寂寥难过,连风都为她叹气,青丝轻飘在耳边,好像在诉说愁的心事。
一曲终了,无波澜壮阔,也无风平浪静,只是惊起点点涟漪的悲。
月昭缓缓抬眼,看向他。少女脸颊清泪缓缓而下,月昭轻声说道:“乐师,我弹得如何?”
南衍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的内心还在颤动,实在是无法以虚假的恭维慎言来搪塞她,来搪塞这位将心附在弦上的真正“乐师”。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认真的对她说道:“公主技艺高超,在下叹为观止。”
看着他似有话可说,却仍旧说出了她不想听的话,月昭淡淡的说道:“我要听真话。”
“真话便是如此,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曲后的丝丝愁缕,树叶似乎还在为此悲鸣。
“公主你听。”南衍川看向院中茂盛翠绿的大树,月昭也随着他的眼神望过去。
院中寂静,只剩风与叶的纠缠声。
“他们在哭。”
月昭心中一颤,她看着簌簌而落的树叶,眸子攀上惊色。不知看了多久,她冁然一笑。
“看来,我确是弹的太悲了。”
一直站在远处的小六子讶然,他倒是很久没见到展露笑颜的公主。
月昭起身,伸手接住了从树上偏落的绿叶,回头望向气度飘然站在琴边的乐师。
她倒是觉得此人甚是有趣,虽然不知他乐师的背景下究竟是谁,不过这又有什么呢?
月昭缓步走近乐师,手指轻捏着叶的绿枝,莞尔一笑的问道:“乐师何名?”
南衍川看着浅笑嫣然的公主,眸子竟不自觉的攀上一丝慌乱。
“通乐坊乐师,屿离。”
“屿离。”月昭缓缓念道,她捏着手中的绿叶抵在他肩头,抬头望向眼中有些愕然不解的他。
“拿着。”
月昭手指轻触在他肩头,南衍川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生怕这一点的接触便会暴露他心中的慌乱似的,连忙伸手接过这片绿叶。
他呆呆地望着,她皓腕上的轻纱似无风而动,玉指离开肩头就似玉花剥落,她将手收回腰迹。
“你说树叶鸣泣,那这是否就是它的一滴泪了。”月昭话中笑意传出,眼中却很快恢复了淡然之态。
南衍川回神,想着这样说来也未尝不对,轻轻点了头。
月昭转身,走回玉台,背着身向他说道:“那这绿叶就当是本公主为你手中悠曲打动流下的泪吧。”
“你可以拿着它去换奖赏。”
说罢便罗衣飘飘的进了屋,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南衍川手中捧着绿叶,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