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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宫墙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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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朝灵宫,灯清,花随雨落。
殿内,月昭面无表情的看着眼角猩红、抓着她手腕的南衍川。
平日里如玉俊美、儒雅翩翩的他此刻衣冠散乱一副狼狈样,几缕发丝飘出贴于脸侧,水流顺着发尖而下,滴在地上显得意外空寂。
“月昭,你真当我不会另娶他人。”他一字一字的顿挫从嘴中蹦出,眉头蹙在一起。
月昭神色如常,抽出自己的手腕,望向看起来愤怒眼神却分外忧伤的南衍川。
“你知道我的回答。”
南衍川自嘲的轻笑,对啊,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月昭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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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三横,小六子手提行灯,在絮雾中踽踽独行。
他手中拿着一枝半开桂花,花瓣如弯月澄黄,十字交于枝头。
公主说,要晨光洒下前的一枝半开桂花。它要有月光的残留,薄雾的水珠,还要有雨膏烟腻的不俗。
“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新来的宫人从小路中窜出,手中拿着半枝桂花,在小六子身后徐徐说道。
小六子向后斜了一眼,“你我企能揣测公主意思,我们坐下人的照做便好了。”随后看了看天色,加快了步伐。
鞋履踏在松软土上的石路,发出细砂摩擦的粘腻声,小六子将手中的桂花凑近眼前看了看,随后向后面的宫人吩咐道:“到朝灵殿门前不要喧哗,你将手放进门前的水桶里,捧上一手水洒在这桂花上。”
宫人有些紧张,“这样公主不会看出来吗?”
“公主只是口头说说,拿到时便不会管那么多了,是露珠还是水珠,形似便可。”小六子好像习惯了似的,幽幽地向着身后的宫人说道。
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月昭公主,性子古怪在宫中是出了名的。
圣上坐上皇位五年,这月昭公主便在宫中闹了五年。可奈圣上格外宠爱这妹妹,便是怎么闹都由着她,更别说这宫中的下人奴仆们了。
本以为到了出嫁的年纪,月昭公主也能离开宫中,但眼见公主如今二九年华,也丝毫没有出嫁的打算,朝中群臣也是怨念渐起了。
按理来说,一个月昭公主的婚事倒是用不着兴师动众,她不愿嫁,便在宫外修座公主府等着就成了。但圣上不仅让她在宫中呆着,还骄纵非常,不少后宫的妃子也被她闹的不得安宁。她们的父兄在朝中也不止一次提起过将月昭公主送出宫,无奈圣上不应,每次都是潦草带过,如若有人言辞重了,圣上便会当场不悦,闹得朝中其他大臣也跟着如芒在背,慢慢的提出异议的人便少了。
这不,前几天月昭公主路过正在修缮的善安宫时,拿起路边的砖头遍往那儿砸,惹得新入宫的宁美人是当场跳脚,满脸气得通红。但偏偏没人敢阻止我行我素的月昭公主,只能看着她将这门窗院子倒腾的一片狼藉。
宫中有一书简,专门记录月昭公主的种种行径。
正月初三,月昭公主不悦,将花园中的月季全都拔了。
二月十五,月昭公主不悦,将东湖的鱼捞到西湖去了。同天,将郭美人院前的槐树砍了。
二月二十三,月昭公主不悦,在雨中呆了一个时辰,怎么也不愿回来。
二月二十四,月昭公主风寒,高热不止,圣上不悦,换了一批宫人。
……
一桩桩一件件奇闻轶事,每个月都在宫中上演,宫人早已过了苦不堪言的时候了,他们早已摸索出了“对付”公主的方法。
“别看月昭公主的要求看起来荒诞,实际上做起来便是不难的。”小六子用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她要三更的湖水,那便是雨水也行,缸中水也行。”
“她要湖中最小的鱼,你便随便捞一条给她。”
“公主不会生气吗?”
小六子晦暗的看向忽闪的烛火,默默说道:“我在朝灵殿的这五年,从未见公主真正气过,也从未见她真正悦过,永远都是那一副模样……”
浮云飘渺,天边云后似有破晓之色,薄雾渐散,黄雀停于窗棂。
“公主,桂花。”一个粉袄双髻的侍女双手捧着半开的桂花,呈向半躺在榻上,发如浓墨,鱼沉落雁的少女。
月昭眼神凄迷的看着手中的桂花,眼中秋水转盼流光。
“见之者明月入怀。”
她如叹息般的微微张口,轻捻下一朵桂花,靠近鼻息间。
看样子今日的考验是过了,声旁的侍女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缓缓退下。
月昭继续揪落着枝上的桂花,直到它花瓣已全部辞落,铺散在榻上发间。
“可惜,明月太短。”她看着光秃秃的树枝,随手将它弃于地上。
月昭微微蹙眉,她喜花间朝露,月夜昙花,朝前薄雾,傍晚斜阳,可惜她喜的都太短,短到还未好好欣赏便消逝了。
月昭已三日没有踏出朝灵殿一步,后宫众美人妃子自然是开怀,倒是圣上时不时挂念忧虑着她。
只见今日圣上一下朝便直往朝灵殿,刚一入门便闻到了满满桂花香。
殿前瓦石、青阶玉台,处处都有残败的桂花花瓣,地上也交叉着许多姿态各异的枯枝。圣上一看便知这是月昭的手笔。
“月昭,你可是又为难宫人们了?这桂花好好的,为何要祸害它?”
月昭见到来人,抬了抬眼皮,继续玩弄着手中的桂花,轻声说道:“哥哥不喜便让他们别听我的不就是了。”
“还有,你也知这桂花……无错啊。”
圣上微微叹气,并未计较她话中深意,“你喜欢便由着你来。”
月昭看着手中的桂花,突然笑了起来。
“哥哥,你瞧着桂花,好像在向我求饶。”她银铃般的嗓音在殿中回荡着,“可惜,日薄虞渊,哪是我能帮它的。”
月昭走近到圣上身边,却未看他一眼,只是看着桂花继续自顾自的说道:“你向圣上求放你一命,说不定还会有一线生机。”
“不过,哥哥他怕是不会帮你的。”
“他最喜欢这日薄西山般的事物了,不是吗?”
看着哥哥脸色渐沉,月昭将手中的花枝折断,踩在脚底,背对着他说道。
“我想出宫。”
“不可。”
“为何又是不可。”月昭望向他,眼中似有不悦。
“月昭,你便在这宫中呆着,无论什么哥哥都会满足你的。”只见那高高在上的圣上如今还真像个平常人家的哥哥样,但这在月昭眼中却是多么讽刺。
“朝中大臣就无意见?”
“你不用管他们。”
月昭神情淡漠的看着眼前穿着辉煌龙袍的哥哥,眼中恍惚间和他粗布麻衣时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没有公主这个年岁还在宫中。在宫外随便找一地,穷山恶水也好,穷乡僻壤也罢,一个公主府就够了,我不在乎。”
“我不同意。”
圣上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在压制体中怒意,尽量平静的回答她。
月昭眼见这次依旧不成,看着窗外枝头的黄雀,薄唇轻启:“我就像这黄雀,不过我在笼中,而它们却可在空中。”
圣上低头,眼神有些悲戚。
“月昭,我不喜你总说这样的话。”
“我知道。”
殿中陷入了沉默,月昭只是抬眼望着窗外杳霭流云,良久不发一言。
“今年的避暑山庄,我可去否?”
不知过了多久,空荡的殿内又响起了月昭的声音。
看她已做了让步,圣上便松口答应了她。
月昭眼底不掩寂寥,望何景便都成了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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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
营帐中,一圈人围着沙台,正激烈讨论着。
“这沈氏小贼上位后冠国为安,真是不要脸。”
“谁让他坐收渔翁之利从别人手里半路抢来的皇位,他能坐的稳吗?”
“但他手段雷厉风行,五年来竟颇有建树,这点我们需要防范于未然啊。”
“王老思虑过多,现在有了阿勒胡首领的帮忙,复朝就是迟早的事。”
一位满脸皱纹的白发老人突然一拍桌面,顿时营帐中便安静了下来。
“齐雍王何处?”
“他已于昨夜动身去了安国。”
白发老人摇头,“此时是否太过鲁莽,前朝血脉就剩二人,你们怎能让川儿去冒险?”
一位深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说道:“景王,你可不必如此担忧。听闻沈安的妹妹沈月昭即将去往安淮的避暑山庄,这是我们的一个机会啊。”
“他既然是要继承大统的人,便需要一些考验,方可堵住兵士们的悠悠众口。”
“此事风险如何?”
“景王放心,我们早已安插内应,此事万无一失。”
景王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忧,一下一下抚摸着他泛出银光的长须,心中想道:“川儿,我知你本就不喜权势朝堂,但如今国仇家恨,有些担子你不得不抗,愿你此行能磨练心智,早日担起我们整个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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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淮城中。
夜色黯然,一位身姿挺拔、一身骑装的男子走入客栈。
只见他容貌俊朗丰神,星眸剑眉,眉眼中英气凌厉。不过翩然少年的年纪,通身却有飘然闲雅的沉稳,让人一看便不禁心折。
掌柜的眼尖,一望便知来了贵客,立马摆出谄媚的姿态搓着手走向他。
“这位公子可是住店?”
“嗯。”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随后从怀中掏出银子。
“开间房,送点饭菜便可。”
掌柜捧着银子,毕恭毕敬的将他领入房中。
“掌柜,最近可有些什么热闹事。”他叫住了欲转身离家的掌柜。
“这不是月昭公主要来着避暑山庄了吗,城中的各位不得好好准备准备。”
南衍川双眸一暗,但神色无常的向掌柜答了谢便转身进入房中。
他回想起了来时诸位对他的安排,自己只需去城中乐坊装作琴师,自会有人将他带入山庄。
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的敲击着桌面,眼底含着晦暗莫深的肃色。
月昭公主,久闻大名,虚虚实实,一探便知。
他此行就是为了接近月昭公主,本来他异常抵触这个安排。过于简单安逸,就像是躲在众臣的羽翼下等着登上皇位,这不就和当今的沈安贼子一模一样吗?
月昭公主传闻众多,他越听倒是越对这个古怪的公主越感兴趣。他倒是想看看这如今所谓内政修民、法纪严肃的当今圣上和这刁蛮妹妹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
圣上百般疼爱的妹妹和皇位比起来到底是如千金还是如草芥。
想罢,南衍川便开始盘算着自己的缜密计划,一晃便到了月昭公主来到山庄的那一天。
他也如同计划一样,化名屿离,成功作为乐师混入了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