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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 白玉为堂金作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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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时分,山路溽暑,小尼姑背着针脚细密的锦缎布包,低头赶路。布包被裹在腰前,一手攥紧,另一手拄着一根浑圆的木枝子,脚踏实地。路过茶棚,见小二吆喝,额边落雨似的汗珠往下滚,她若有所思,便收了木枝,从包里翻出了一块叠的规矩的布帕。
布帕该是被洗得有些次数了,灰白灰白的,同小二腰间抹布有些异曲同工。小尼姑上前,一言不发,先双手合十,俯身施礼,随后递上了布帕,又指了指他额边的汗。小二被施了咒一样,愣在原地,见帕子递来,鬼使神差地顺手便接。小尼姑见状,又施了次礼,旋即执起木枝,转身上了路。小二站在原地,呆呆注视着小尼姑老成的背影,手里茶碗歪斜了也没注意,直到滚烫的水倏地洒在他的草鞋上,他才急哇叫着回过了神。
小尼姑不是第一次下山,是第二次了,她便信誓旦旦地跟师父保证,她已得心应手了。
靖川的南城门,车水马龙,向来是最热闹的。小尼姑递出通关凭证,军官放行,小尼姑想朝军官施礼,一套动作尚花些功夫,双手还没来得及抬至胸前,就因拖沓,妨碍了后续交通,被军官呵斥了一通,她红着脸,连忙朝前挪步。
她惴惴地回头望了一眼,坚守岗位,还如此一丝不苟,心中敬佩之意,便油然而生。
小尼姑照着上次跟着师姐走过一次的路,配合着手中详尽的地图,成功在日暮时分,来到了主街尽头雕梁画栋的渔楼。
渔楼临水,是家伶人饭馆,头牌是当红的沽酒娘子,也是橙鸣寺的香客。沽酒娘子半月前,曾拜请她师父赐一套佛经,如今佛经写好,沽酒娘子却未得空亲取,师父便交代她下山送一趟。小尼姑站在渔楼前,左看右看,犯起了愁——找到酒楼之后呢,该怎么才能见到沽酒娘子啊?
站了半炷香,小尼姑便硬着头皮,踏入渔楼。因打扮与环境格格不入,小尼姑被来往打量的目光蒸红了脸。她一寸一寸朝前挪步,越挪越手足无措,芒刺在背,刺到不自觉低声诵起了佛经。
“呀,公子!没烫着哪吧,”细软的嗓音,声调被细线捻起一般高昂,“怪奴家不好,笨手笨脚……”
经文漏了空,小尼姑顺着声音望去,一张方桌前,一位戴着面具的男施主,和一位一身细软的女施主,正推推搡搡。那男施主坐着,右肩的浅色衣料明显深了一块,沾了几片醒目的茶叶,女施主半贴在男施主,道了半天歉,却怎么也不见着去处理那茶渍。
小尼姑若有所思,脚步忽然定下来。她注视着那片水渍,耳边嘈杂的声音退了大半,步随心动,她转身朝那男施主走去。
陆子舆这才注意到一顶又圆又亮的小脑袋瓜子朝他走来。他微微侧身,本是试图躲着这故意洒茶的女人,却看见小脑袋瓜眼睛竟眨都不眨地盯着他看。
小尼姑走近,转看了一圈。那女施主似乎还在道歉,小尼姑便又双手合十,施了一套礼,紧接着,熟稔地从布包里拿出一块眼熟的、洗的发白的“抹布”,安安静静递给面前的人,又指了指他右肩的水泽。
周遭的人都看了过来,带着笑,看着戏,小尼姑浑像是从石头缝里新长出的翠绿颜色,还未养出什么泾渭概念。像被扔在泥泞车道中的绸缎,不留神倒成了那眼里的沙子。
陆子舆望着小尼姑,好半晌,抬手接过了那洗的发涩的灰布。
他轻声言谢,仔细擦着水渍,小尼姑心满意足地笑了,朝他施礼,她纷扰片刻世界重新安静下来,一双脚这才又踏回了实地,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