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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幸之甚,不妄求多 ...

  •   段忧服朝栖岩容屿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走吧,这里交给芮嵘和堇瑟善后。”说罢,他前行了没两步,段忧服蓦然失力半跪,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口鲜血。栖岩见状,心中大骇,二话不说便扑了过来,堇瑟离得近,极快将段忧服扶住。

      无人知道今日这仗前他服用过药丹,即便对他身轻如燕有所质疑,也断不会剑拔弩张时置喙怀疑什么,待周仰死透,众人弦都松下来,栖岩这才愕然反应过来,倘若段忧服没几天日子,这一身浑然天成的轻功内力,又是突然从哪冒出来的?!

      “师叔,师叔,”栖岩只觉得后脊背处似爬满了蚁虫一般发麻,她紧紧抓住段忧服的双臂,“你怎么样,我,我我去给你找大夫!”

      “丫头,”段忧服薄唇上沾满了赤目的血,他瞧见了栖岩发白却死攥不放的手,没想便轻轻搭了上去,“给为师找一处能坐下的地方。”

      栖岩闻言,反应了半刻,慌乱地点头,一把抹掉眼泪便朝身后张望,她眼眶通红,脸色发白,好似每分每刻,身体留在流失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她干望着窟窿,却是彻底地无能为力。“那,”她试图将段忧服扶起来,堇瑟见状,便助了一臂之力,“那有块石头……”

      “好,”段忧服微微一笑,“你同容访落,都随我来。”

      时节也算初春了,晌午的日头十分高昂,许是在得意自满,从未有过哪个季节这样待见它。方圆几里被容屿同芮嵘的人马围了起来,令不少贩夫布衣临时改道,牵着马车驴车骡车,无奈原路折返,还不忘抻着脖子,想打听打听发生了什么热闹。

      可惜他们看不见,这禁地中央死了一大片御林军,叠在最上的,是六世重帝。

      段忧服被人扶着坐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巨石旁便是崖壁,似乎还连着一个小小的山洞。忧服胸前衣襟惹脏了,他想了想,将外袍脱了,顺手也将嘴边的血渍一并清理了。他看着栖岩,她抿着唇,恨不得连鼻子也一并缩起来,一副大气难出、天要塌了的模样,不禁笑开:“做什么段栖岩,我还没死呢。容访落,你也过来。”

      “重帝一事,给你添了麻烦,”忧服道,“你打算如何善后?”

      容屿想了想,道:“宫中生了变故,御林军倾巢平反,却因敌军兵强将勇,片甲不回,金骑又远在东郊,南凉不得不也拔刀相济——无奈运乖时蹇,勤王不及,陛下晏驾了。”

      “不怕说服不了旁人?”忧服目光一扫,正撞上徐岑的尸身被人驮起,“毕竟宰辅也跟着死了。”

      容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宰辅为周仰而死,只需实话实说,毕竟宰辅品格作风,大家都心中有数。”

      忧服点了点头:“此时有芮嵘同明姬与你配合,也不算棘手。”

      “喏,”忧服抬了抬下巴,自恋地带出抹笑,“这破光剑,算作我的遗物,我瞧这四海九州,除你以外,再无人能承袭我这一身潇洒快意,便赠予你了。”

      容屿淡淡一笑,接过剑。

      段忧服又转头望向栖岩:“你呢,丫头,此事之后,有何打算?”

      容屿见状,望了栖岩一眼,转身同堇瑟一起离开了,隔了些距离后,才停了下来。

      见她成了哑巴,忧服笑了笑:“倘若今日不打算理睬我,往后也没多少机会了。”

      栖岩这才哑着嗓子道:“回趟鸾羽。”

      “回那做什么,”忧服微微皱眉,“尼姑没做够?”

      他坐在石头上,栖岩便靠在他腿边,此时垂着头,段忧服便彻底看不见她的神情。

      “丫头,”忧服蓦然伸手,将栖岩扶正,“丫头,你看着我。”

      她仰起脸,日光这才有机会打在她脸上,她艰难地感受到一丝暖意,望进忧服的双眼,手却倏地有些发抖。段忧服紧紧握住她发凉的手指,也有些哽咽:“栖岩,不必回鸾羽。”

      栖岩没有说话。

      段忧服看着漫不经心,实则心思细而敏锐,栖岩说出个‘鸾’字,她的下文,他便了如指掌了。倒不是他夜郎自大,蒙着眼睛朝自个脸上贴金,哪怕是众人拜为仙境一般的鸾羽,于栖岩来讲,唯一的意义不过只有他段忧服一人罢了。

      “不回鸾羽,”栖岩的泪从眼角落下,声音似落地的瓷瓶支离破碎,“我想找你了怎么办,我受欺负了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见不到你了怎么办,再也没有家了怎么办?嗯?”

      忧服望着她的眉眼,苍白的脸上带出些笑意,分明是打趣的话,他却说的十分认真:“那这样,为师与你约定,倘若我去到了阎王殿,但凡有一点机会,我都会想法子重来人间,鬼也好,魂也罢,死死缠着你,不需你来找我,我自卯足了劲来找你,好不好?”

      段忧服说到底是温柔的,只是那温柔蕴藏着力量,不轻易示人,更不轻易给人,是以看上去跟没有一样。段忧服一生百年,斩关夺隘给了九州,撑门拄户给了宗族,云淡风轻给了自己,而所有温柔情态、笑语香径,都悄悄署名了段栖岩。

      他紧紧盯着她:“段栖岩,你记住,记好,我会永远念着你,这念不会因为死亡停下。为师从前说过的话,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哪怕这九州,你谁也不剩下了,什么都没有了,你也永远有我段忧服,做鬼也决要缠着你,守着你,听明白了吗?”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咙被人用一根细线吊了起来,只剩眼泪不住地淌,从眼角淌到脖颈,又一股脑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忧服瞧着日头愈盛,意识到自己没几刻晨光了,便示意栖岩:“我想去那山洞里坐着。”

      栖岩回头,见容屿不知何时离开了,只剩堇瑟站在不远处待命。二人便一左一右地将段忧服扶进了山洞。空冷的光,因日色的消退而嚣张起来,趁虚而入,有一张勉强算是石床,段忧服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膨胀,眉头便一直没放下来。

      “丫头,”他忽然道,声音极低,“我怕是哪也去不了了。”

      栖岩闻言,脑中轰然炸开,她定定怔忪在原地,段忧服这句话,无疑是在昭告,接下来的每一刻,他都有可能两眼一闭,就此死掉。

      他淡笑:“你再陪陪为师吧。”

      闻言,堇瑟离开山洞,转身守在门外。

      栖岩跪坐在石床下,她握着他的袖口,目光留在一片虚空之处。忧服纹丝不动,不辨神色,身后连时间仿佛也停滞不前。熔金的河水淌在山外,穿堂风而过,打赏着攀缘在岩石上坚硬的生命。深厚的冬夜,压在山洞之外的天地,忧服抬眼,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要下起雪来。

      他靠着石壁,沉默地坐在昏暗里,冬意班班可考,他和栖岩,而似乎只剩下这最后一刻。他赤裸的私心,是将破光送给容屿,是望着破光能替他贴近引光,继续守着那未如意的缘。

      早些年,他一身积习生常,忙碌的岁月早替他生出茧子,他专心当关,浑然不知山外岁月,晨光迭代,一不留神将他送进烟波万顷,疾驰的人海之中,他驻足,一眼瞧见了她。可似乎这一刻,除去她以外的风景,他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感受到冷意朝心肺爬去,眼前也浅浅起了薄雾,他便珍惜着,瞧回栖岩,目不转睛。不知何时,忧服晦暗的面色下,眼眶缓缓红了起来。他抬起手,落在她的碎发上,也不再掩饰目光里的悲伤,他牵动着嘴角,眼泪落下,带出一丝痛苦的笑。他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没有道理,她似清风徐来,不尽的山寺桃花,一件占尽先机的连城珍宝,支撑他永不溃败的千军万马。

      想到这里,他浅浅笑了。

      “丫头,认识你,我每日都在偷笑,认识你,是我段忧服之幸,此幸之甚,不妄求多。”

      不知过了多久,山间薄雾散尽,金乌沉默而高耸,熹光一扫而过,石床边只剩栖岩一人。谁也瞧不见,一道清寒的身影,离开温热的躯壳,地上那倒塌的影子隐约可见,长身飘然,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栖岩猛然睁开了眼睛,床边的容屿也被她的小动静惊醒。栖岩睡着后,他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栖岩几天没离开屋子,他也跟着几天衣食住行都在这里。

      三日前,容屿进去寻栖岩的时候,段忧服一动不动躺在石床上。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而堇瑟半跪在栖岩身后,脸色是醒目的手足无措。

      后来才知道,段忧服将自个的后事也安排妥了,棺椁被人按时送了来,连地点也算无遗策,容屿同栖岩一起将他安置好了,便又依着送棺人的口信,到了一处下葬处。送棺人说,段忧服本意是想葬地再远些,找一处自在的地方,可惜怕路上尸身发臭,有损他雅誉,便只得退而求其次,找了近郊乡下。

      二人随着送棺人出了城。栖岩举目望去,这是一处河滩边的树林,空气里也是潮潮的水汽味,许是哭了太久,她鼻音还未消退:“这选的什么破地,只怕霉得更快。”

      送棺人:“……”

      容屿揽住栖岩,出声圆着场面:“劳烦老板,逝者为大,我们遵从他的意愿。”

      整个下葬的过程,栖岩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再没哭过。那棺木颜色极深,光泽也好,样式不落窠臼,看似实在没有委屈自己,可他,却只得孤零零在里头躺着。段忧服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吗,什么九州“战神”的盛誉,擎天一柱、掷地有声,看着光鲜不已,而内里呢——那盛誉买不了馒头烧饼,买不起风花雪月,倒买了些起早贪黑,腥风血雨,外贴两页身不由已。

      两三个时辰后,送棺人,下葬人都陆续完工离开,天色依然彻底黑了下来。二人仔细点了香火,这才有空双双坐了下来。

      “我们以后常来看看师叔吧,”栖岩忽道,“他嘴巴虽然坏,但也怕孤单。但也别告诉别人他在这,他虽怕孤单,更怕吵闹。”

      “好。”

      “只是这离安阳、暖州都不近,”她又微微咂舌,“常来许得费些工夫。”

      “无妨,我们在附近安置个住处,偶来小住,也能多陪上几日。”

      “你这主意好,不过你说,咱们这香这样旺,哪日不留神点了树林,可怎么好?”

      “……”

      “不然……咱们给忧服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栖岩……”

      “容访落,”她忽然唤他名字,容屿闻声,他侧头看她。

      “忧服真的走了。”

      茅檐人静,蓬窗灯暗,二人相靠于一座新坟前,直到天色亮起。段忧服望着她的身影,和她身旁稳当可靠的人,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三月初,新帝便登基了,匆忙的样子,似乎真如昭告天下的那一番说辞——贼人刺杀,勤王不及,重帝晏驾。不久,徐岑的儿子徐琼,也在明姬旨意下进宫辅佐幼帝,明姬为了避嫌,只挥手将重帝养了一宫的美人舞姬遣散,连同半数宫人,不摄政、不论政,和传闻中销金如土、红颜祸水的作派,可谓背道而驰。

      皇城的大动作,一个月内传遍五湖四海,周仰之死再无人问津,好似这一结果,九州不费事就咽下了,安家落户,没噎着没渴着,甚至新帝登基那日,各侯君来皇城面圣,都是一派乖觉,话都没多问两句。这样大的动作,却宛如滑进了啮合周全的齿轮,一声不吭,且做得到差强人意。

      守了忧服半月多后,容屿和栖岩一同回了安阳。

      昨天夜里下了场雨,城内石路湿了透,一早的太阳,依旧没干个透。栖岩骑着马,从城门缓缓踏进,蓦然想起上元节那日城墙上受人瞻仰的少年世子。容屿慢她一脚进城,见她不明不白扬着脖子,便也同她一起看去。城墙上有值班士兵,有墨蓝两面旗,有晃眼的日光,好一番看下来,他这才问道:“在看什么?”

      栖岩收回目光,不紧不慢盯着他,笑得神秘兮兮:“在看你呀。”

      夜幕下,少年居高临下地望着满城灯火、星云一般的人烟,却不知那人烟有何具体模样,他缓缓扫着人群,目光落在一道单薄身影上。那女子先是望了他半晌,随后转身离开,他们相隔数丈,轮廓也早已模糊不清,人声鼎沸,浩如烟海,却鬼使神差地一眼望见了她。不知姓名,不知何人,目光却紧跟着她,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笑:“我也在看你。”

      栖岩睨了他一眼,撅嘴道:“你才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说罢,便朝城内走去,堇瑟华年跟着,三人嘻嘻哈哈,打闹不停。

      容屿眉眼一弯,浅浅笑了一声,自顾自道:“我知道的。”

      只可惜前面的姑娘心无挂碍,听不听见,已然没所谓。

      容屿连忙紧紧跟上去。

      日色下,男子小跑而去,牵上女子的手,二人说说笑笑,一转眼,便消失在滭浡川流的人海里,那人涌淙淙,一幕幕戏,云霞满纸,妙笔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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