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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九五至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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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匆忙越过御林,额边的汗源源不断坠在铁甲上,他报了信,得了消息的将军脸色一路土了下去。将军快步朝徐岑走去,附耳片刻,徐岑眼神也立时冷冻三尺。
靳泽战死,尸体还横在郊外竹林,两郊大营通通由芮嵘持着王令接了手,却半晌也没个勤王救驾的动静。
禀给重帝后,重帝不发一言,蓦然又嗤笑一声,醒悟过来为何王军归途时容屿能毫发无损,又为何周叠能轻易失踪。先帝将芮涪囚困宫中,携其以令芮府,如今倒换做芮家捏住了他的儿子,顺便将把利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看来芮涪,早暗渡陈仓不在宫中了吧?
重帝低低讽笑起来,只觉得意味无穷。
“把靳泽杀了,”周仰道,“我说各位……还真是打到我的脸上来了。”
栖岩眉心一凛,段忧服抱臂看戏:“是吗,倘若陛下不召他回京,他倒是不必死的。”
周仰面色一冷,只是唇边愠怒的笑还未彻底放下,一张脸便就什么表情都有。段忧服接着道:“无人要夺你周家皇位,只不过让你儿子早些登场罢了——纵然他还小,但论做皇帝,你未必比得上三岁小孩。”
重帝淡笑不语,竟未被激怒:“尊驾这话,是否说早了,如今谁死谁活,未可知啊。”
“芮嵘的人都齐齐整整围在两郊大营,靳泽如何死的,陛下不妨先好好想想,”忧服冷眼看他,“陛下今天的胜算,不如我大。”
徐岑是何等老练,只一瞬便反应过来,陡然色变,只欲回身去查,忧服瞧着,便道:“宰辅不必费神了——是吕序。想来陛下没几个时辰可活,我便替诸位省些力气。”
重帝终是皱起了眉头。
“吕序?”
说容屿九州内手眼通天他信,倘若说他还能三头六臂到令南凉冒大不韪出兵九州,倒真不至于。当日“吕序”入京时,身后一望无边的随行车队,他本就心存疑虑,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早有征兆可寻。他将十足的视线引在吕序和南凉上,令灯下漏出好大一个窟窿都无人察觉——递上南凉的拜书,便真就来自南凉了吗。
想来,这吕序八成不是什么真的,所谓南凉车队,无疑也是朝军。重帝低低笑出了声:“容访落人呢?”
栖岩望着强颜欢笑的重帝——谁知道呢,说不定此人当真觉得如此境况十分可乐,一身故作寻常的衣裳,兀自坐在一块矮石上,显得穷酸异常。她与他的第一面,便不甚愉快,她被捆住了手脚,勉力抬眼才能看清他的下巴,如今,他们一坐一站,况味仿若掉了个个。
“他?”栖岩静静望着重帝,“倘若陛下计划就手,那便是居州陷落,北狄一路南下,犯我九州,容屿?他大概死在某个角落里吧。或者靳泽暗杀告捷,这九州天大地大,供他尸骨无存的地方,多得是。”
“陛下如今倒关心起他了?”见重帝面色如霜,栖岩忽而笑起来,“怎么,大殿里托他领军时口蜜腹剑的那位,同今日的陛下,不是一个人?”
她心中的气恨由来已久,年纪轻轻的姑娘悟不来心胸宽广那一套,尤其是犯上她视如生命的人——有人将你的命反复揉搓,吐了口水还要仍在地上踩上几脚,再给好脸色自然是不能的。
“公主看呢,可是一个人?”重帝懒懒起身,“或着说,这皇位,该由谁坐呢?不然,朕写道旨,将朕这条命,同周家的皇位,悉数给他容屿送去,可好?”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却忽然厉了下来,目光如刃得朝栖岩望去:“只是他容访落,敢问心无愧地收吗?”
一直未开口的段忧服,此时却突兀地笑了出声:“不也都是一样吗,你做不好,也不让别人来做,非得让九州枯败到无可再败,陛下才称心如意?”说罢,他脚尖轻掂两下,来到栖岩身边,“丫头,同他废什么话,狗嘴还能吐出象牙么?”
“段忧服,”重帝道,“你难道是想看着朕的金骑,踏平鸾羽吗?”
忧服听闻此言,疏朗地叹了口气,无奈的一笑:“陛下,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我呢,命不久矣,这事便只会摊在我一个死人头上——话说回来,陛下你那些金骑,怕是连鸾羽的入口也上不去……这哑巴亏,你吃也好,我喂也好,如今这事,实在是板上钉钉,你若觉得委屈,那便只能憋着,倘若憋不住,大不了,过奈何桥时,让孟婆多盛两碗汤给你……”
话音未落,重帝皱眉,蓦然察觉地表隐隐的震颤由远及近,他举目朝远处看去,随即神色一变——千骑踏着暴土狼烟,正地动山摇地涌来。徐岑见状,拔了剑,他身后的御林军也霎时朝前冲了过去,重帝站在原地,脚却动不了,只见眼前纷乱,刀光卷着剑影,镶在一个个无名的褐色盔甲背后,挡在了他的身前。
芮嵘为首,带着芮家军,同御林军骤然撞在一处,乌泱地杀着,黢黑的土地不费事就躺了数不过来的尸体。周仰不知道人是可以被砍成一半的,也不知道胳膊离体后能被马蹄踏得那样碎,偶然飞来的鲜血,没多久便会发黑发臭,顺着地势,没完没了地淌,一直朝山下淌。
徐岑不知何时被砍完了承受范围内的最后一刀,望着身体四面八方漏着洞,一身铁甲浸在鲜血里,轰然倒了地。他身朝下,面却朝周仰。
御林军不知何时全军覆没,沸反盈天的阵势,渐渐荡然无存。
周仰望着那闭不上的眼睛,抱起脑袋,猝然蹲下身来。不知何时,他的白衫已然面目全非,额边留了浅疤,血干在耳畔,扯着那块皮动也动不得。他闭着眼睛,痛苦地蜷缩着,可惜纵然眼前一片黑暗,面前是何景象,他依旧看得无比清晰。眼睛好似也同耳朵一般,成了有开无关的枷锁,睡的再熟,不想听见的声音,依旧渡得过来。
倏地,脖颈处传来浅微的冰凉触意,周仰一个轻颤,松开了掩目的手。许是用过了力道,睁眼时,只觉得四周一片模糊。灰蒙之下,一人站在他跟前,她的裙边沾了混浊的血渍,近在咫尺的剑抵在喉间,执剑的指节细长窄小。
“永世公主。”他开口。
“是我,”栖岩俯视着不成体统的君王,声音淡淡,“我愿以为杀人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情,可是,”她歪过头,面上没有什么神色,“一旦我有了想保护的人,这事,好像也不难。”
周仰抬起下巴,凝视栖岩半晌,他恰在此时学会了如何关上了耳朵。他想起了许多往事,大的小的,他原以为最多的该是他即位后的种种,没想到,幼时懦弱胆小的那个自己,却迟迟不肯从他眼前散去。
有一年,他不记得那时多大,只记得城南石桥边,从天而降了一家工艺行,专卖行主自己发明制作的玩意儿,有人有物,各个部件都能活动,能坐能站,形态可掬,手艺十分精湛,不费事这风刮满了整个皇城,直直刮进宫来。因十分难求,但凡得上一件,都得是跟左领右舍好好炫耀的大事。
周仰的奶妈,两个月前告了假,返乡探亲,而回宫时,神神秘秘地从包中,摸出件木盒。周仰亮着眼睛打开,是只约一掌长的木兔子。周仰属兔,没两日,便是他的生辰了。他一下子认出了那是什么,兔子的耳朵十分灵活,上下摆动时,四肢也十分协调地跟着摇摆,放在桌子上,便能一跳一跳地朝前扑去。
世事颇为讽刺,他在位数年,没给别人什么好日子过,自己这边竟也十分旗鼓相当,过的艰难又作呕。他想不通,念念不忘的东西到手后,为何盼不来想象中的志满与欢慰,反而一瞬便熄了兴致,徒留乏味蹩脚。以至于他竟再没体会过,儿时打开木盒见到木兔时,他屏吸那刻的雀跃与窃喜。
这么些年,他也不过是想找到第二只木兔罢了。
可世事难料,总阴差阳错、功亏一篑,如同下着一场久不见天日的雨。周仰微耸着肩,凝视着栖岩:“你与他同气连枝,不将朕放在眼里,心里想的,当真不是,‘彼可取而代之’吗?可那又怎样,纵然棋输一着,要死在这不值什么钱的乡下,朕依然是这片大地的主人,依然是……”
半晌,又缓缓痴笑了出来:“九五至尊。”
话音未落,他表情突变,猛然吐出一口血来。栖岩怔忪抬眼,只见忧服冷冷地站在他身后,而破光剑不客气地刺穿了周仰的胸脯,从前探出了染得深红的剑尖,一滴一滴朝下汇着鲜血。周仰被剑的力道震得跪在地上,面色迅速颓败下去。
他瞪大了双眼,额前青筋暴起,血源源不断从鼻口喷涌出来,栖岩抑制不住双手颤抖,下意识朝后退步,忽然被人揽住。她侧头,容屿不知何时赶来的,额边还有细汗,他将栖岩抱住转了身,遮上了她的眼睛。
周仰费力地抬起下巴,没料到死前竟还要见到容访落这张脸。他双目狰狞,猩红异常,他死死盯住面前的人,显然还想说什么话。只是他咳得厉害,血喷溢不断,沾了他满手。身躯好似不是自个的了,不受其控地抽搐、挛震,唇齿颤动,连个完整词句也不让他迸出来。周仰直到呼吸殆尽的前一刻,还不敢相信,自己的一生,竟这样戛然而止,还止在这‘不值什么钱的乡下’。
待容屿松开栖岩,周仰的尸体已颓丧地趴在地上,一个九五至尊的体面,仅剩一副歪斜的玉冠。
“容屿,”栖岩挪不动目光,“周仰,死了?”
她的唇色有些发白,令容屿有些担心,便将她抱的更紧:“是,这里太乱,我们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抖着:“我,我,我有些站不住。”
容屿将她搂住,他个头高,栖岩便几乎整个靠在了容屿身上。山岗外的风如旧吹来,只不过同一个时辰前的那一拨,已然侍奉起不同的山河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