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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正在此,迎候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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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不堪的书房内,芮嵘蜷跪在桌前,禀告着小皇子的失踪,重帝负手而立,越听越怒,怒到最后,长袖一挥,便是千余金骑连夜出城,由靳泽秘密为首,查探周叠下落。五日后,近千金骑南下百里,以追捕逃犯为由,将屏阳整个翻了过来,却还是没摸到小皇子一根头发。春意渐浓,杏花和玉兰开得早,从屏阳到皇城,几乎要开满整个嵩洛地区。
芮涪被明姬送出了宫,是天色刚擦黑的黄昏。正是动荡时节,芮家不敢大张旗鼓,便将多年亏欠的儿子,安置在郊外一处村户里,遣了两三个忠厚的老仆守着,偏安一隅地静候云开月明的时节。
段忧服端坐在桌前,桌上躺着一枚净白的药,他算着时辰,见差不了多少,便利落地将药吞下。这药名字他记不得了,只知道附着剧毒,能在一个时辰内,令服用者攒聚起厚出自身百倍的内力。
他美滋滋地想,这药简直为他量身定制。
二月中,长街正是热闹的时候。今年打了胜仗,即便收成还是从前的收成,年却过得多了些盼头。百姓有了盼头,即便捉襟见肘,也愿意往饭桌上添点油水,给小辈置办一身红色的绒袄,再买些炸地的炮仗,在巷头巷尾响个没完,一边想着,等日子好了,定要圈个地,养上一窝肥鸡,鸡生蛋,蛋生鸡,逢年过节,便能阔气地来个大杀四方……
时节安然,御苑楼坊十分热闹,歌舞是没停过的。重帝因为小皇子的踪迹全无而神色恹恹,内官靠辨识脸色度日,见重帝心神不宁,便只能让舞姬们不停地跳,同样的曲子,换着花样弹,舞却换汤不换药,重帝心不在焉,也视若无睹。玉桌上的小食冷了撤,撤了上,来来回回劳动了十几个小内官不停奔忙,实在没法不热闹。
突然,一名众人眼生、侍卫打扮的人,倏地揭帘,闯进了软红十丈的莺燕楼阁,搅碎了一池旖旎温梦,舞姬们吓得连连后退,正在布菜的内官本聚精会神,一时惊跳,失手打翻了茶盏。重帝被这动静吵得皱起了眉,他温温睁开眼睛,不快地扫了一眼横流的茶水,才懒懒启口:“有屁就放。”
内官见状,忙着遣散舞姬,屏退左右,见楼坊又重回清幽,那侍卫打扮的人才急匆匆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密信封口,拆开信封,只见内里竟又是另一封信,信封上皆是一字没有。周仰屈指拆信,一张洞白的素纸,只题了一句话。
“欲求令郎,城西女娲废庙,东三里,矮桑青篱草屋,一探究竟。”
字迹十分漫不经心,甚而有些敷衍,逾了纸张本身摹好的暗线,看得出来写信人态度不端,周仰冷面未语,思忖一番,才道:“此事恐为陷阱,令靳泽即刻回京。”
桌上的茶渍顺着边角而淌,淌的久了,茶尽水空,便成不了势,只剩下些不成气候的水滴,孤零零地坠落,还能滴多久,也是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他收起信,神色十分地淡。
四处旷野,澄火的日头,依旧无法掩盖飕飕冷风穿堂,显得周仰身上单薄的锦帛十分可笑。周仰寻来,只花了两炷香,不晓得是那信的指路功夫了得,还是到底是他的江山,即便从未来过,他也熟稔于心。
乡间路窄,那棵青绿的矮桑几乎侵占了一半的地宽。矮桑身负无数砍痕,歪扭着,委身朝篱笆栅栏内探去。树旁正有一个佝偻的背影,煞有介事地挥舞着不趁手的钝刀,正一下一下砍着矮桑树枝,树之伤痕,似乎都拜其所赐。
佝偻的人是个老头。他白发苍苍,不修边幅,衣料也早已歪斜破烂,脚底的草鞋沾满污泥,看着十分硌碜。偶尔侧身,又见他双目浑浊,神智不清,嘴里似乎还在嘀咕着什么……
周仰皱皱眉,这疯老头跟他儿子有什么关系?
此时正有一位老妪路过,她肩扛手挑,见周仰面孔生,便多注视了几眼。周仰也朝老妪望去,心想他既是暗访,便不宜大肆闹出动静,只得先询问情况。只是他从未和布衣打过交道,即便说辞都在嘴边,脚步却还是顿了半刻才上前。他生疏地行了简礼,才问道:“敢问夫人,可知这疯老头为何要砍这矮桑?”
老妪上下打量起周仰——一身全是她没见过的饰料,从头到脚分明没什么颜色,却难掩华贵,可能是此人长得十分好看,令老妪虽有疑惑,却没什么戒备。她屈身,放下担子道:“这老头姓李,住这大半辈子了。公子面生,可是有什么事?”
周仰笑了笑:“本是无意路过,只见这老头面色混沌,行为怪离,不免好奇罢了。”
老妪面色一松:“噢……这老头,实在是个可怜人。”
阵风递上来,卷起泥路枯叶,落入一旁混清的水渠,转瞬即逝。
老妪紧了紧身上的袄子:“老头幼时便住在这渠水边了。娶了媳妇没两年,便成了鳏夫,只得独自抚养刚出生的儿子长大。儿子十八那年,讨了位样貌上乘的姑娘,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只可惜日子越过越难,米缸见底,如何都是难以为续,儿子听闻军中招人,可得数十石米粮,便毫不犹豫,上京参军了。”
“儿子离家五月后,儿媳顺利分娩,得了位女娃。一场战事遽然打红了半边天,儿子便上了前线,谁知来年春天,儿子却并未归家,听街上的人说,那一场战事,死了七八万人,饿殍遍野,没名没姓的尸身,说倘若要倒入西湖,都能将其填上……儿媳一听,便笃定丈夫已死,没两个月,就跟别人跑了,留下了孤零零的老头和没一岁的孙女……”老妪声音苍老,似乎和北风不分你我,通通扼着周仰发紧的喉咙。
“实则老头自老伴走后,神智便反复无常多年,得知儿子身死的消息后,便彻底失心疯了,好在还有一腔清明在,知晓要照顾孙女。谁知一日,遇上街角一群攀了权势的子弟,见老头嘴歪眼斜,竟觉得十分好笑,便讥笑取闹起来,对他是拳打脚踢,口出秽语,老头便被活活打晕了过去……等老头醒来,淤着脸瘸着腿,好不容易摸回家时,孙女不知何时,竟从炕上摔落,脑后一滩血,尸身早僵透了……”
“后来有人好心来殓尸,就见着老头,不懂哭,只懂咿咿呀呀地抱着冷透的女娃,几日几夜都不肯撒手……”说道这里,老妪微微红了眼眶。
周仰沉默不语,目光又落在重复着一个动作的老头,他背着身,嘴里念叨不休,听不清词句,手滑稽地握着刀,矮桑便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这些年了,他神智早已七颠八倒,唯一记着的,便是每日须来砍树,”老妪双眼惘然,“谁知道为了什么,要我说,就是这桑树太高,挡住了他儿子回家的路!”说完,老妪静默一会儿,才又挑起担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日头落下,山上茶树成群,静默不语地遥看着对岸孤身眺望的天子。他坐在一处石块上,眼前是井然分明的农田,此时岁暮天寒,天凝地闭,万顷耕田是一副一贫如洗的模样。
他从小就知道,皇城的冬天,一向最冷。
身后砍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不知过了多久,周仰甚至没注意何时断了。天色黑透,月明星稀,连最后耳边一丝乌鸦啼声也消失殆尽。
纥堂蓦然耳根一动,立时拔剑回身:“什么人!”
四下里空寂,段忧服闲庭般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修身的长袍,肩宽腰窄,单手执剑,看着的确是方便动手的装束。他鲜少将头发全都用冠箍起,便显得眉间英气非凡,他只身朝前又走了两步,恭敬地行了礼,这才笑道:“陛下应约,倘若我不赴,岂不是成了和陛下一样食言而肥的人了?”
重帝抬眼,静默了半刻,目光落在破光剑上:“鸾羽,段忧服。”
忧服勾起唇角,欣慰地看了一眼手上争气的家伙:“陛下宽心,小皇子已平安送回去了。”
耳边空谷五音,令重帝有一瞬不急之务的错觉,甚至还能同对面不难猜想来意的人闲话一二。他淡淡道:“阁下大费周章,以此要挟,只为邀朕,来这看一眼热闹?”
“既是大费周章,自然不止如此,”说着不免一笑,忧服旋即回身朝矮桑草屋看了一眼,“不过陛下瞧着如何?都为人子,有的可以衣食无忧,有的却是无名枯骨。”
话音未落,谷里的风向忽然变了,一道浅长的哨声后,四下里猝然冲出十余支刀剑齐备的御林军。这些人一瞧就是行家里手,训练有方,一上来便以迅雷烈风之势,以段忧服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起来。几步便摆出了阵法,前端以盾为抵,后排弓弦搭备,箭在弦上。料想周仰还不算是个扔货,还有些见微知著的本事,即便当下没带什么三五成群的军队,段忧服要对付起来,也绝不轻松。
对眼前一水的御林军视而不见,忧服面无表情地看着周仰。
重帝回身,语气不善:“朕敬段家,想来你说还了,便是还了,别的什么,朕无暇关心,更无意与你纠缠。”
忧服淡淡道:“陛下还是关心一下为妙,例如,你这些酒囊饭袋擒不擒得了我,皇城是否还安好,徐岑和靳泽救不救得了你?”
他声音不大,话却字字“哐当”入耳,周仰面色难看起来,他扫视着身边与夜色同为一体的盔甲颜色,心中却还是无法安定下来。他面色转森,声音也低了几分:“带走。”
话音刚落,只见破光锋芒一闪而过,忧服借着前排铁盾之力,从圈中央脱身而出,飞快地朝外砍去。军阵顷刻失了效用,前排够得上的,便立时陷入一番厮杀,眼瞧不清,只听见闷哼声不绝于耳,后排的便立时森然万分地架在重帝身前守着,严阵以待。这时,忧服极快地从众人上方掠过,众人一时被踩头,一时被踏肩,不到半刻,又倒下一小半,剩下些下盘稳重的,趁机齐齐举□□去,忧服以剑鞘而挡,顺势踩回地面,生扛了两刀,面色不改。
破光剑轻飘飘地从他掌中递了出去,他运着气,一路朝外砍去。忧服吃了丹药,身法极轻,动作又快令不少人的枪剑都走了空,他乘隙打去,一连好几个,接二连三麻了手腕,刀剑便叮铃哐啷地掉,转眼里外便倒了三圈。
“忧服!”
这时,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忧服回首,见身后猝然聚了好一帮人。隔着些距离,是眼熟的陈兵,而为首的,正是他那没心肝只剩胆的徒弟。栖岩掸了掸手,叉起腰:“没来晚吧?”
忧服笑了笑回头:“正是时候。”
此时天已有些亮了,厚重的云压着日色,天气难言好坏。
“看来二位,”重帝目光定在栖岩脸上,“是要杀朕。”
栖岩闻言,神色有了变化,她眉眼先是一挑,随即唇边缓缓带出一个笑:“我还以为那日我触犯天威,是说明白了。”
“公主还真是……”重帝勾起唇角一笑,视线在她脸上转着圈,想起传闻中誉恒将她送去鸾羽修习的说法,便问道,“公主是仗着段家,还是朝国?不管是段家还是朝国,公主这些举动,无疑是送给了朕,发兵的理由。”
“哪里,”栖岩微微一笑,旋即拔出引光剑,毫不客气地将剑鞘朝旁一扔,“是仗着陛下对我珍爱之人的‘赶尽杀绝’。”
说罢,她朝前踏去,从者如云,山谷中两方人马就这么冲到了一起。日出得快,方才难料的天色也分出伯仲,山后霞光万道,眼前也天清气朗。晨间的空气不费事钻进了众人的肺腑,只是鼻头的血腥气漫天,一时太难察觉。
四周杀乱了天,纥堂始终护在重帝身前,重帝双拳握紧,冷冷瞧着越靠越近的段忧服,他剑如雨落,很快便杀到了不远处。纥堂只得出了剑,与段忧服短暂地交了手,忧服身法轻快,纥堂一招一式都是如山的重量,二人便纠缠了片刻。栖岩在不远处,靠着万草链依旧分身乏术,但却瞧得见忧服每接一招,先前的伤口都渗出不少血。她咬着牙撑着砍伤两人,便立时朝忧服跑去,纥堂察觉,便只得分出手来对付,二对一,忧服立时轻松不少。
栖岩瞧着忧服的招式,触类旁通,二人心照不宣,不需言语便知对方心意,剑法便又快又稳,即便栖岩是个三脚猫,忧服却是一招一式练出来的,不到片刻,纥堂便落了下风,眼见他满头冷汗,招架不住,忧服轻笑一声,顷刻破光剑被当头递出,只见他虚晃一招,临时变卦,剑被半路抽回,忧服手腕一转,剑锋便从纥堂袖下滑过,瞧着直直朝着重帝面门而去!
重帝猝然瞥见一道凌厉的剑光劈来,大惊失色,连忙后退,没承想脚下一跄,伸手欲扶,却捞了空,便重心不稳,狠狠地摔在地上。就在他以为要小命不保之时,耳边风乍起,还未来得及反应,徐岑不知从何而降,出手飞快,全力压在掌心,挑开了段忧服的致命一剑。即便如此,破光剑气难以抵挡,依旧令重帝额前添了一道不浅的剑痕,耳边头发也断了一截,无力地飘垂在颊边,十分狼狈。
众人朝后看去,徐岑不知何时赶来,而他身后,站着乌泱铁甲。
鼻青脸肿、伤痕累累的御林军,集体松了口气。
“徐老头,看来你守着个废物点心还守出感情来了?”段忧服收了剑,不知何时翻上了墙头,缝隙衍长的草随着他的衣角翻飞得乱,嗓音却压得沉甸甸的,“你若不躲开,我连你一道砍。”
徐岑目光不动,执起手边利剑,扯起嗓子,大声喊道:“段前辈,徐某今日扎根于此了,段前辈要砍便砍,不必客气!”
忧服斜笑开,眼神却冷下来。远远望去,破光剑也隐隐发起狠来,忧服一人一剑,竟有千军万马之势。拢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御林军已死了一片,双方因着宰辅降临而暂时休了战。重帝寻了个石墩坐下,他抬起手,极快地拭去额角的血:“纥堂。”
纥堂将重帝扶正,重帝坐定,这才又不紧不慢打量对面二人。段栖岩手执剑,站在芮嵘身后不远,她的目光穿过阴冷的风,浅浅落在自己身上。段忧服站的近,眼神像神龛上不悲不喜的佛牌,说是普渡,却向来只渡那么一两个。
重帝喟叹:“公主,行至此处,誉家怕是真的要亡了。”
栖岩悠悠看着重帝,恍然间,贴上了父亲的心跳。誉家,只剩下她一人。
“陛下,”栖岩这时轻笑道,“是否言之过早了?”
皇城南郊,晨曦寡淡,茂密绵延的竹林,从山间一直铺陈至眼前,遑论晴朗或阴郁,一概遮地密不透风。早间雾气未散,鼻尖满是清白的竹节香气,容屿单匹,微微垂首,不知是在等什么人。不多时,竹林间鸦雀飞起,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下一刻便要从茂林深篁中探出些名堂来。
容屿抬首,依旧静候着,对面为首的也是单骑,一身银白甲,如江南布绸般贴合,面上似也好声好气。
匆匆赶路而来,容屿的出现令靳泽始料未及,只得一身戒备:“见过世子,世子可是要出城?”
“不是,”容屿鲜少这样好脾气的模样,“正在此,迎候足下。”
靳泽皱起眉头——重帝令他即刻返程,并未言及缘由,而如今,南城门内外,竟任一个藩王扬铃打鼓地一夫当关,城内究竟出了何事?还是说,是重帝有了什么闪失?
不知是不是因着穿了甲,靳泽实难感受到节气。或冷或燥,风是狂是徐,他探出手掌,亦接不到任何只言片语的信号。靳泽目光缓缓流转,以这位世子的谨慎行事,朝军绝不可能踏入皇城一步,那么容屿如今孤身一人,又凭何‘迎候’他身后近千金骑?
可惜即便念及此处,靳泽心中忐忑只多不减。好似他一时想不出,这竹林内外,霎时便要多添千双万双眼睛,壁垒森严地凝视着他,笑话着他的迟钝愚昧。他紧攥缰绳,马蹄也依旧前前后后地轻踏着。林间温度攀升,他缓缓闭上眼睛——尚未摸清形势,现在忌惮败局,为时过早。
靳泽抬眼:“劳世子架,我等重任在身,不便逗留,倘若世子不让,我等便只得闯过去了。”
“足下竟不好奇,”容屿慢条斯理地同他细声笑语,“这城门内,如今什么局势,有哪支队伍,是何种景象,尔等莽闯,又会是什么下场?”
“莽闯?”靳泽淡淡道,“我有陛下亲令,算不得莽闯。”
容屿一笑:“倘若你没有这亲令,我倒不好拦你了。”
靳泽冷冷盯着容屿,蓦然沉默了下来。容屿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再迟钝也该清楚了,他安静地距他几步开外,一副势在必得,而在他身后……
既然是要阻碍他进城,想来重帝受困,是十之八九。倘若真是朝国造反,世子又怎么会身在郊外,只为拦住他;可倘若反的不是朝国,还会有谁反?还能得朝国世子相助?
想到这里,半晌,靳泽这才说道:“世子方才问,城门内有哪支队伍——倘若我没记错,这段日子,皇城的大门,只对一人开过。”
“南凉,吕序,”靳泽继续说着,“可倘若南凉要反,这国主吕序又何必像个傻子,千里迢迢将自己送进九州皇都?想来,这吕序,大概不过是做了个选择,选择不站在重帝这边,而是站在了世子殿下这边……只是没承想世子有此等盖世神功,令南凉都心甘情愿置身其中,慷慨解囊。”
“还是说,”靳泽蓦然想到什么,目光冷冷看向容屿,“这什么吕国主,压根是个赝品,实则南凉自始至终,都无人来访?”
见他猜到了七八分,容屿也未置是否,只淡淡问道:“若如此,足下又当何为?”
靳泽目光炯然起来,他将手指缓缓掴住剑柄:“该闯便闯,该杀便杀。”
容屿没急着回答。居州一役,他令十万将士毫发不损,荣归故里。如今军士的命,不为驻疆,不为杀敌,只为扞卫一顶陈腐的帽子。世人可道,捍守国祚乃将士命责,可偌大九州,恒河沙数,只因流着这独一的血,天下人便都得通通遮起眼睛来,不管活的好不好,都将脑袋双手奉上,命也不叫命了,枉死也算作殉国了,何种牺牲,都能算作及格的牺牲了。
他心中遗憾,却明白他心头这番稚拙之言,难与外人道也,至少,不该与靳泽道。
想到这里,他一笑:“然也。”
靳泽率先扬了鞭,急不可待地朝容屿策马而来。他手中的剑,誊着他父亲的名讳,载着靳家世代秘密勤王的荣耀,在幼年的他眼里,是座天一般的山。十六岁,他从亡父的遗物中寻到了这把剑,他没花心思去想,这样珍贵的东西,为何不是由他父亲郑重地交给他,而是这样随意地,就能占为己有。他履职,赴郑,做了十几年的廷尉,直到杨家倒在重帝和容屿的斗法里,他再次执起这把不痛不痒的剑,回到了阔别数年的皇城。
只是和从前的少年郎不再一样,他望着粉饰下的太平,不得已领悟到父亲将这把炙手的宝物深埋灰尘之下的原因。皇城,不知何时,早在靳家之流炽盛般愚忠的目光外,沤烂了根。周仰醉心权术,见不得旁的呼风唤雨的存在,便自怜般地怨声载道,将九州的衣领攥得越来越紧。可身为靳泽,摆在他眼前,究竟还有哪条路,他究竟又能做什么?
这容世子看他的眼神,好似容忍着溺死在分明挂了禁泅标牌的河道里的人一般,索性身心就此轻捷起来,长久蛰伏在他体内的力量,也生生不息地从他筋脉内涌出,温热地蔓延全身。他只觉天气正好,九州安快下来,呼吸之间,天地只剩他和眼前这位明誉世子。他甚而觉得这一刻,跋涉千里,风尘仆仆,适好在清尘收露的当下与他相逢。在今日以前,他也未曾察觉,他生来死去,好似都是为了这一刻。
此时,城门大开,城内涌出流水一般的人马,带头的正是日前被重帝亲自迎接的“南凉吕序”。人马刹那将靳泽和容屿淹了过去,二人即刻消失在视线里。日光被不速之客冲散,靳泽左砍右杀,清出一条直抵世子面门的路。
曾经在那牡丹园,他问她,倘若不为王女,可想过什么营生。许是知道他是为自己问的,王女敷衍搪塞了过去,他便就没有得到答案,因为他说的那些个,厨夫,跑堂,打铁,可没法在穷巷中找着。
容屿出了手,抵住了靳泽劈来的剑,靳泽用了十成力,从马背飞驰而下,转眼站在了容屿那骑上。容屿身手轻而快,侧身躲开,并未让靳泽一招先发制人讨去什么便宜,他飞身下马,靳泽连忙追去,手上的劲不敢松掉,内息因此有些翻涌,容屿见状,转身出招,靳泽躲闪不及,任苍劲的力道撕裂了衣角,容屿却未再出手。
靳泽目光似冻住一般,也停在了原地,他极轻地颤抖了下,手蓦然无力地垂了下来,剑拄地,只撬平了薄薄一层土地。容屿出手的片刻靳泽便了然,他不敌,这场仗,无论是他,或是周仰,败局已明朗地摆在高台。靳泽被孤寂的辽阔吞噬,日光碎成星星点点,有一把千斤重的斧头,毫不客气地劈在了他的灵台上。
他笑了,稚气又无畏,他望着手中垂头丧气的剑柄,说无济于事也好,说宝山空回也罢,他竟没有一刻属于自己,竟没有一刻觉得快活?!喔……不。
那日,满园尚未结苞的牡丹香气,潺潺淌进他狭窄的心脉,灸着他的宿弊,他尝到生机,尝到枝繁叶茂下的超逸,尝到他闭口不谈的信马由缰,和那笑着说要牵匹马就要朝山里跑的姑娘。
眼前浓雾消散,即入穷巷,好歹死得痛快些!思罢,他强提一口气,重提剑,二话不说便朝容屿杀去。
二人旋即缠斗起来,容屿并未轻敌,一招一式都十分认真,靳泽难以抵挡,身上接二连三添起剑伤,血色将甲染污,他的气势却刀口舔血地磅礴起来,身法越走越轻,招式越出越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起来一般,热汗将赤血晕深,他恍如凌驾于肉身的束缚之上,眼里只剩容屿的项上人头。
容屿受了伤倒越发冷静下来——靳泽的内力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且只攻不守,招式越发张狂,他应对同时,不得不时刻注视他的变化,稍有不慎,局势便千变万化。他从未遇过这样横冲直撞的剑法,从前堇瑟与靳泽交手,形容他是“松柏之劲,竹楠之韧”,如今看来更像是三岁孩童凭空占有了深厚老练的功法,蒙着眼睛瞎打一气,令人无从捉摸。
风起,容屿剑到之处,便叫靳泽多一道口子,那血口不深,只是划的多了,便不免连在一起,加上靳泽丝毫不收力,血猖狂地溢出,越流越多,转眼便连唇色也消失无踪。大局已定,容屿望着他晃动不稳的身躯,收了剑,靳泽气力不支,腿一软,拄剑半跪在地上。他的发丝被风带起,沾上嘴边的血渍,便挂在了颊边。他目光下视,方才短刻暴起的力量,功成身退般告了辞,留下如常的他。
时刻如黄沙越岗,看似一粒一粒,实则声势浩大,他想过,或许死亡是不假思索的,抑或是如约而至的,却怎么也没想是如今这般大张旗鼓的。自己垂败在身侧的手,连抬也抬不起来,躯体的无计可施,令靳泽倍觉怒不可遏。
他自小读书、明事理,一路名家指点,宗族保驾护航,一条怎么走都该艳阳高照的路,顷刻被他走到了头。而事至此,他竟是遗憾的。他顺风太久,没有愿望,便将自己一生,大方地替别人活了这么久,是以这一刻,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那些他错以为永恒的日出日落,懦弱下的犹豫,和永不会与他后会有期的良机,他也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疲惫地阖上眼皮,耳边风也悄无声息。半晌,他又睁开,只是那眼孔低低垂着:“我原以为,我还有机会同她说上一句话。”
他声音轻,话轻轻掉在地上,掺进他颜色沉郁的血泊里,他一双眼便就那样睁着,再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