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很简单,我要废了周仰 ...
-
正月末,迎着南下的寒风,南凉国主吕序,踏进了九州皇都。满城的野火就着这风,霎时烧出了个高朋满座,风云际会。重帝负手,于四海归一殿前,不紧不慢地看着这足有百里长的车队,没完没了地一截一截入宫。
他唇边的笑冷下来,真有意思。容访落这写信的本事实在是得天独厚,第一封,她的皇后投了湖,第二封,兵不血刃地令北狄投了诚,第三封,让他这宫门同东城门之间,竟座无虚席。
重帝身后不远处,有三人和群臣并排而立。墨袍男子负手而立,白衫倒没什么体统,二人之间,还站着位身着鹅黄裙,看着气宇轩昂的女子。女子一边瞧着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从马车一跃而下,一身白袍,意气风发,十分俊朗,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一人:“师叔,你要我交给芮涪的信上,写了什么?”
段忧服的目光也落在为首的吕序身上,他懒懒一笑,将话‘细嚼慢咽’道:“自然是教他离宫的法子。”
栖岩一顿,压低声音:“……这就是你和芮嵘的密谈那么久的计划?让芮涪自己跑?”
忧服睨她一眼:“我哪里说了让他自己跑?芮涪离宫说简单也简单,只需要一人点头。”
“什么人?不会是,”栖岩看了一眼不远处寒暄的皇帝,“周仰吧?”
“你带脑子了吗?”忧服差点吐血,“你怎么不干脆告诉他,芮嵘投诚了,明儿我就要带他回鸾羽修仙去了。”
“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还走吗,这次回来之后,你,”栖岩的声音没来由地一哽。她转开头,若无其事吸了吸鼻子,将漾在脑子里数日的鼻酸不动声色揭了过去,淡淡道,“你之前到底去哪儿了?”
忧服耳聪目明,哪能把她的小动静漏了过去。他掩住心中难言,只装作自己的注意力正心无旁骛地放在南凉车队上,一脸轻松地勾了勾嘴角:“为师时日不多,自是要抓紧时间,快活一番,哪能白白烂在这皇都?”
“……”栖岩冷冷一笑,“是了,届时要走,也请师叔别走在我眼前,找别处,悄无声息地走,省的我哭得伤心,再吵着您……诶诶,容屿你干什么去?”
她说着话,却见身边的人忽然朝前走去。她和段忧服拌嘴拌地投入,丝毫没注意那边重帝和吕序的动静,是以重帝示意容屿过去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地抬了抬胳膊。
待她反应过来,容屿已在几步开外,拱手问起安:“见过端王妃。”
栖岩这才注意到吕序身后还有一位妇人,仪态非凡,即便白发添鬓,也难挡挺拔气质。
“还叫姑祖母,”端王妃笑着,凝视着容屿的轮廓,“访落长大了,实在是英俊。”
这位容屿的姑祖母,栖岩是不曾耳闻的。南凉立国晚,是以没有几页的历史供教书先生作为教材,倘若说书先生再不嚼两句舌根,那栖岩没听过“南凉”二字都是完全可能的。容屿说吕序年少有为,又有帷幄之才——难得听玉皇大帝亲儿子夸人,她好奇的目光便在吕序脸上来来回回打量,还没来得及打量出什么名堂,吕序蓦然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栖岩心脏无端漏跳一拍,却死命忍住,没移开目光。盯着人家看被人家察觉,倘若再急赤忙慌地撇过眼去,很难让人家不以为她是一见钟情了,是以就算十万尴尬,她都要坚定不移地继续看。不一会儿,只见吕序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收回了目光。栖岩后知后觉地挠了挠额头……怎么好像,适得其反了?但这人,怎么还真有点眼熟?
吕序和端王妃接连入殿后,接风宴便开席了。容屿跟在端王妃身侧走着,俯身说着话。四海归一殿前开阔,目光能直直越过宫墙外去。栖岩和忧服目送着官员女眷们前后离开,半晌后,彼时济济一堂的地方,只剩下他们二人。
见再无旁人,段忧服撤下护障,露出身形来。
栖岩正要迈脚,忽然被人拉住。
“丫头,你不是问,我给芮涪的信上写了什么吗?”忧服长臂一伸,没正形地架上栖岩的肩膀,单手叉腰,“这几日,我没走,一直在皇都——周叠,你大概知道是谁,他在我手上。”
周叠?明姬的儿子?
栖岩难以置信地看着段忧服:“你……要做什么?”
“很简单,”段忧服十分乖觉地笑开,“我要废了周仰。”
栖岩连忙按住段忧服嚣张的嘴,四下里打量,压下声音:“你是怕谁听不见么?你要废……你是不是自己没几天活头了,就眼馋人家那不学无术的好日子?段忧服,你消停消停行吗?”
忧服啼笑皆非地看着栖岩毫不客气的大爪子,横陈在他不算大的脸盘子上,他本负着手,见栖岩惊弓之鸟,眉头皱的难看,只得腾出手,亲自将她的爪子剥下来:“这事还得为师来……容访落誉满宇内又如何,二十好几了吧,亲也结不成,家也回不去……左右我命在旦夕,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一席话险些给栖岩听晕过去,她忍住掐自己人中稳神的冲动:“你做梦!你就给我按照你该死的时辰死,早一刻都不行!”
忧服促狭一笑:“等我真死的时候,你怎知我按时不按时?”
“你……”
栖岩忽然不说话了。忧服一年到头玩世不恭,一张脸皮神情变幻莫测,他脱口的话,却只认‘说一不二’这一个祖宗,毫无余地。
“你不必太担心,左右都是一个‘死’,正好让我物尽其用,”说着,他拍了拍栖岩的肩头,“你也无需担心那小孩,我只动周仰,小朋友自然该全须全尾。更何况,容访落都答应了。”
栖岩咽了咽口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真不敢相信,他们站在重帝家门口,明晃晃地商量着人家的死法,帮凶还有一个大国世子。
“可……”分明有一箩筐的话排着队等着从她嘴巴里跳出来,可是被忧服这样看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早在回京的路上,对着容访落,同样的立场她也站过,一摸一样的话也从她嘴里说出来过,那时她也希望容屿能放肆些,再不讲究些,最好能一刀捅了周仰,可……
风乍起,从二人之间卷过,将两人的衣摆紧紧缠绕在一起。他淡笑一声,缓缓伸出手,将自己的衣服朝回扯了扯。那日立春,山间石门被人叩响,他的生命中,被强塞进了一道暖阳,兜转一圈,她的路还很长,他却没几两能拿得出的活头,能做的,唯剩不耽误。
“丫头,”段忧服的悠远的目光,蓦然温柔地笼罩在眼前的金匾上,“为师有没有同你说过这四海归一殿?”
朱檐高耸,栖岩仰起头,颇有些费力。
逍游公初踏皇城之前,长街空无一人,而这飞檐鸱尾的宫殿,已荒废了百年。那时是浊世,南北分裂,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兵士死了一山又一山,仗打胜了,消息传回南方,人人却泣不成声。直到大殿竣工那日,九州南北颓丧多年的日光,才算被逍游公重新带了回来——北国虽亡,王城的气魄还是世世代代的。
忧服沉默了一刻:“‘四海归一’,是逍游公一统南北,迁都那日亲笔题下的。十三年征战,将士们用血肉之躯,为九州写下了这四个字。”
“我也投过军,许多年前。那时……年纪轻,什么都不懂,空有一身力气,只想着如何挥霍。在军中五年,每日练兵,从日升练到到月落,盼啊盼,却怎么也盼不来一场战事……”说到这里,忧服低低笑出了声,“于是我辞了军,往东去。东边乱,南凉未定,萧、朝战火四起,我想,这下总能施展拳脚了。
“又辗转了几年,我投在了容屿的爹,也就是朗风世子麾下。”他转身朝后看去,夕阳从宫墙上攀起,金辉地描着皇都的边,“那是……一笔血淋淋的账。前线密报泄露,朝国节节败退,世子退至敝州,勉强保下了四成将士,却保不下百里外的胶州城。萧国屠城十日,胶州城被杀到无兵可守,三十万城民,片甲未留。自然也包括我。”
风渐渐小了下来,将二人的衣摆缓缓放下,夕阳心有牵挂,便走的格外的快,片刻的功夫,方才的灿灿金光,已消失殆尽。忧服微微一笑,语调转了转:“不过我没死透,被师宗救下,就在城墙下的尸海里。师宗冷冷看着我,说恭喜我,得偿所愿,终是盼来了一场战事。”
“我望着叠在我身下的小兄弟,眼十分生,同为一营,竟叫不出他的名字。他睁着眼睛,毙于刀下,我看着他模糊的血肉,开始猜他的故事。他是在何处出生,有何家人,是否娶亲,为何参军,倘若天下太平,又会有什么愿望……可惜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回忆旧事时,他的语气又变得十分温柔。
“我一身狼狈地回到鸾羽,发誓此生不再下山,直到北狄来犯,五世一路求到鸾羽,师宗命我下山,此后阴差阳错,一战成名,‘段忧服’三个字,成了九州的保命符。可丫头,在那之前,我打了无数不堪的仗,不为守城护民,没有信念志向。于是我痛苦难言,觉得旁人一遍一遍喊着的‘战神’,是胶州士兵、百姓死不瞑目的眼神,是世人狠狠掴在我脸上的耳光。”
“师叔……”
“可我还是应下了,”忧服说着又回了头,目光落在大殿屋脊上无声的牌匾,金漆灿然地描着字边,“即便名不副实。因着一个名号,山河和人命可保,外敌不敢来犯,世家不敢放肆,有段家在一日,逍游公的这四个字,便永远作数。”
不费事,天幕的颜色便褪了下去,连云丝儿都掺了灰,忧服和栖岩站在阴晦的长街尽头,双双望着头顶一块沉默百年,却历久弥新的牌子。
“我见过不少,少不更事、初次入阵的小兵毫无作用地战死——我知道,为将为士,生死不知,为的是志向和信念,可是,栖岩,没有人,年复一年练兵,是为了初次临敌,便瞬间阵亡的,对吗?”忧服不知何时放下了勾起的嘴角,栖岩瞧去,一时有些陌生,“周仰同当初的我一样,眼中没有百姓,只有自己,这样的天子,令将士的牺牲,徒剩无故,只余可悲。”
忧服安然地站在殿下,背对皇城。
皇城日升月落,雨雪是常有的事,他白长了一双肩膀,好似就该背上些东西。他抻回脖子,对着栖岩道:“废帝的念头,段家或许不该起,可我能起。我有时想,姬莫瑶废我内功、修为、寿命,实则是在助我,助我脱下了‘战神’的衣裳,放下了段氏的天责,可以一身轻松地,挡在人前。如今我可以不再姓段,你也不必再唤我师叔……”
他转过头:“周仰余众,若天命不可除,那便我来除。”
栖岩细细看着段忧服的眉眼,不知那里何时盛满了积年压在心间的愤郁,这些愤郁因一朝预见的死亡,而千载难逢地畅快起来,竟令她十分不忍。
她闻言,压着唇,半晌,模样也认真起来:“说起来,我既不算姓段,也不算姓誉,既然容屿都要掺一脚,这差事,要不也算我一个?”
那天的落日,栖岩陪忧服一起坐在殿外的台阶看完了。皇城百年,日和月守着,城墙边泥草守着,段家守着,栖岩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昏,也默不作声地一道守了起来。四海内活法各异,她或许只看见了冰山一角,却有那么一瞬间,在段忧服冰凉的语气里,闻到了她寻觅已久的来日方长。
几日后,皇城一处不起眼巷内的甜水铺,老板称病,在门口挂了个极为散漫的“歇业一日”的牌子后,便不管不顾地往药房去了。而此时铺内,芮嵘一身盔甲,像是焊在身上似的,一身正气的端坐堂前。看着此人巡营是盔甲,下棋是盔甲,冬也盔甲,夏也盔甲,恨不得睡觉衾衣通通盔甲,段忧服十分嫌弃地问道:“芮将军,您就没个软料?”
正嫌弃着,前几日拿着私印和拜帖找上门来的袭之便揭帘入内了。
眼瞧着有个生脸,袭之又防备地后撤两步,朝着坐在主位的人,冷脸问道:“将军,这位是……?”
“在下一具白骨罢了,没几日活头,还算是可信之人——姑姑坐吧,茶都备好了。”忧服十分不见外地主动接过话,清风徐徐地起身,好客地朝袭之招了招手,却见袭之毫无松动地站在门前,他不禁一笑,苦口道,“袭之姑姑,芮小公子池鱼笼鸟的境况,将军自不敢用此玩笑,在下说可信,便是可信。”
只见袭之的目光,周密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也不知打量出什么名堂,半晌后,顿然撤帘离开,不一会儿,却领回了个人。芮嵘和忧服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各自起身:“见过明夫人。”
明姬遮着面纱,露出了眼睛,像是将熄的蜡烛,隐约只剩最后一点零星的火光。她被袭之搀扶着坐下另一边的主位,双手交叠,安稳地放在膝上,头微微垂下,一副听之任之的乖顺模样。段忧服举目一扫,递给芮嵘一个眼色,便挑了个借光的椅子,默不作声地等着了。
明姬启齿道:“此番约将军相见,诚如信上奉达,本宫有意,助将军一臂之力,”
芮嵘不善言辞,却听话的很,明姬二人来此之前,忧服叮嘱他少说话,多盯人,现下他正规行矩步,不知何言便不言,只小心翼翼递上自己密不透风的眼神,叫明姬什么也探觉不到。
“只是在此之前,还请将军告知叠儿下落。”
芮嵘看了一眼忧服,镇定地回道:“叠儿?什么人,末将不曾听过。”
“将军听过,”明姬面无表情地抬眼,“不光听过,还见过。我知道,陛下恼怒我助那永世离宫,可我又何曾想到她有那个能耐,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干绿林,让世子报捷大归,可……可这无关小皇子呀。将军也是为人父的,自然能懂个中煎熬,叠儿是我的命,芮涪亦是将军的命——倘若将军愿告知小儿下落,本宫也定能让芮涪回家。”
芮嵘听到这里,恨不得立时答应,可惜儿子回家是一回事,眼前局势是另一回事。
“小皇子,”芮嵘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的确在末将手上。”
明姬抬眼,袖中的手狠狠扣着,轻薄的指甲戳得掌心刺痛,拳头才微微松开了劲。
“不知夫人可否听在下一言。”坐在一旁的白衫男人蓦然开了口。
甫一进门,明姬余光中便一直注意着这男子。他这样的容貌,看一眼便绝不会被忽略,可纵然她觉得眼熟,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人也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将下幕僚。她虽防备,却也静静等着下文。只见此人微微一笑,说道:“倘若芮涪平安回家,将军自然要将小皇子归还。”
闻言,明姬极快地瞥了一眼芮嵘,只见人低眉顺眼,沉默不语,心中便霎时了然,如今这屋子真正做主的人,是这白衫。白衫神色自若,坐在一旁,懒挺着脊骨,却偏有一副城府三丈深的模样:“不仅如此,再过几日,将军便会禀告重帝,说小皇子失踪,待重帝派人去寻,夫人只需装作对于此事毫不知情。’’
段忧服一套说辞下来,不费事就将小皇子的失踪跟重帝没关系这事旁敲侧击了个明白,只见明姬神色冷了下来,半晌才道:“是你?”
周叠在屏阳出事的消息传来时,她只当这世上除了重帝和自己猜出来的誉衍,便无人再知皇子之事,于是第一刻的念头便怀疑到了重帝头上,尤其当袭之拿着芮嵘副将的消息之后,她便更加笃定此事是重帝一手策划,却没想到,芮嵘如今易主,而她的孩子,更被一个不知名讳的人,轻描淡写地拿来任意摆布。
“是我,”知晓她言下之意,忧服一笑,“不过夫人放心,从头到尾,小皇子都好吃好睡,不信的话,夫人回头自己抱抱,肯定重了。”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明姬目光如炬,完全不理会段忧服的插科打诨,直直盯着他,“所图为何?”
忧服勾勾唇,靠回椅背:“自是为了芮涪。”
明姬不买账,只淡淡瞧着他,像是深谙他有所保留,忧服还算经得住目光,端坐地镇定自若,反倒瞧得芮嵘不禁打了个寒颤,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哈,”见明姬不好相与,忧服收起玩笑,目光沉下来,“夫人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要做什么,夫人是不敢想,还是不敢信?”
忧服换了坐姿,将一双长腿不客气地架在隔壁椅子上,语气依旧稀松,只是捎带了些不耐烦,“我为何带走周叠,又为何来找夫人——自然是为了取周仰的皇位。”
眼前的白衫任达不拘,说出来的话却声声如落石砸进空幽的深井,刹那间忌惮地明姬一字也说不出口。忧服又道:“皇家血脉只有两个字——正统,皇子没有正统,便绝无回到皇城的一日,如此简单明了的道理,夫人肯定想得比我通透。”
见自己的体面被一扫而光,明姬脸上神色难看,便无暇再与他装模作样,目光一冷:“阁下竟什么都知道。”
日光从门框处有序地落进来,衬得忧服身后敞亮,他的脸便暗了下去,叫人看不见神情,只听得见他不正经的声音:“倘若不为帝,小皇子便只有死路一条——夫人仔细想想,周仰树敌无数,倘若没有王军和皇城的保护,小皇子能活多久?想要当回皇帝过把瘾的人,又会让小皇子活多久?夫人不会以为隐姓埋名就万事大吉了吧?这小儿,我查了不过一两个月,便把他的生死握在手里了……夫人以为,比我温和的人,九州有几位?”
甜水铺内香气横陈,明姬闻久了便麻木不少。她沉默地坐在黄昏的日光中,面上的薄纱显得十分多余,她拢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冒着冷汗——这是一个她从不敢想的决定。
从牧之手上逃出来,是老天爷眷恋。她在天外谷后的枯井中躲了两天一夜,饿到两眼发昏,才躲过了追查。她跟着商队,一路辗转至皇城,她到现在还记得,皇城的春天,有漫天而飞的杨絮。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母妃的玉牌。她知道,那是她的活路,而她要的,正是这条活路。
重帝看上她不是偶然。初入宫的那晚,重帝扯下她腰间的玉牌,笑着问她,是不是玉衾侯的女儿。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重帝既然带她入宫,早已不需要她的回答。这一路,她走得称心如意,好似一切都信手拈来,好似从前十几年惴惴不安的日子,已恍然不可追了。
明姬道:“叠儿是他的亲骨肉,他不会……”
“夫人的话,自己信吗?”忧服的语气慢条斯理,目光却要将明姬活剥开一般,毫不留情地拆了她画皮似的安分守己,“周叠怀于宫中,生在宫中,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周仰为何瞒而不告?”
“当真为了找个洛阳封城?围朝救郑?”忧服轻轻一嗤,“是吗?”
明姬垂着脸,面色惨白,肩膀簌簌抖动了起来,好似段忧服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尖密的细针,不由分说便插进她的四肢百骸里。
忧服冷冷说道:“周仰是何盘算,夫人比在下清楚。他为夺梁臻而纳你,既然夫人注定得是‘誉恒之后’,那么小皇子一出生,便是一身兵权,即是皇子,又是梁臻幼主,那么这九州,可还容得下旁人吗?周仰不会只有周叠一个孩子,便不能有周叠这个孩子——夫人的活路,只能是他的死路。”
他抬眼,盯着明姬,故意一笑:“我说的对吗?”
屋外方才耀眼的金光殆尽,天色突变,乌云压了下来,不见雷声,雨就这么落了下来。轩窗掩着,屋檐外展,窗棂淋不着什么雨水,便不紧不慢滴着水,水顺着窗槽慢慢围聚,不一会儿,便有半个指头的深浅了。明姬怔忪地望着缝隙中渐次堆积的残雨,不知会何时淹上紧靠窗边的桌台。
不知过了多久,明姬蓦然解颐,露出眉间惘然疏落:“我心中顾虑已久,阁下对症下药,算无遗策。我行险侥幸,以为不想不看,事情便能船到桥头……阁下说的对,叠儿还小,是我错了太久,害他无路可走。”
“小皇子自有康庄大道和无尽荣华年岁,怎么会无路可走?”忧服换了个语气道,“周仰劣迹甚多,不用你我细找,都是墙倒众人推的事,如今我来推,夫人乘风借力,只需闭目塞听,眼前囹圄可解,来日困顿亦可解,横看竖看,都是一本万利的大好事……”
明姬沉声静气地谛视着眼前的人,目光却连他最外层的衣裳都穿不透。他不佩剑,不戴冠,穿着一身能直接出殡的素袍,仿佛只是笑了笑,就将盘根错节的皇城收拾成了任他摆布的自家院子。
他凭什么?
“阁下欲成大事,既手握幼子,大可提起刀,冲着周仰去砍,可偏要来同我交涉,”明姬垂目打断他的话,“不怕弄巧成拙吗?”
“不管夫人相信与否,重帝败局已定。届时幼帝登基,倘若夫人知道内情,你我都能轻松不少。不过,我也的确是赌了一把,”忧服转过头来,面无喜怒,目光却如逃无可逃的渔网,笼罩在明姬的脸上,“赌夫人爱子如命,也赌夫人恨他入骨,与我殊涂一致。”
明姬闭上眼睛,心中有了分寸——从屏阳传来消息,说周叠被绑伊始,到她的部下‘碰巧’查到县令私宅蹊跷,芮家浮出水面,一切……想来都是这人的成算。现在想想,小皇子失踪后,重帝毫无动静,原先以为他是始作俑者,便按兵不动,现在看来,只怕是芮家反水,重帝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倘若本宫不答应呢,”明姬的睫毛簌簌一抖,垂着双眼,“阁下,当除之后快?”
忧服屈着指,心不在焉地敲着桌角,笑了笑,看着十分和善:“不答应也不如何,我既不会杀了皇子,也不会杀了夫人,更何况在下所求,本就只是为了芮涪还乡。顶多……少了个支走靳泽的说辞,对付周仰时,要多费些兵力。”
听见不熟悉的名讳,明姬一顿:“靳泽?”
“纵然周仰没几两能耐,却不能小觑这个人,”忧服道,“此人是周仰心腹里的心腹。小皇子的身世乃是秘辛,倘若失踪,周仰定要选个牢靠的去找,且不能走漏风声,他能相信的,除了徐岑便是靳泽。宰辅在明,行为惹人注目,不如靳泽。倘若能支走此人,叫周仰孤立无援,定然事半功倍。”
听到这里,明姬只觉得呼吸间都满是寒霜。她跟在周仰身边几乎十年,连靳泽二字怎么写都还不算明晰,这人却能坐在这,蜻蜓点水地,将其中利害一一赘述,仿佛她只要再感兴趣点,他连那人底裤的形状都能同她娓娓道来。屋内落针可辨,屋外小雨飘叠,皆没什么动静,袭之和芮嵘便像两尊蹚在泥潭里的石塑,不会说也不会笑,只知道竖起耳朵,试图辨清局势,令不踏实的双脚,好歹有些支撑。
见明姬神色如此,忧服便胸有成竹,他微微一笑,说道:“在下同芮小公子交代过了,出宫事宜,他会配合夫人。”
明姬终于皱起了眉头:“阁下,究竟是谁?”
他一笑。
“都说了,一具白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