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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周仰,你就没有丝毫羞愧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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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屏阳县,泥泞的车道前,一时聚集了不少布衣。天色阴幽不晴,恼人地四处飘着小雨,远处耸峰前降着雾,将伟岸的山影遮去了大半。
一辆马车斜横陈在黄泥水央,前头两匹马尸身残破,像是被人狠狠刺了几刀。马车内没有人,只是黛绿的车帘赤裸裸沾着血色,叫雨水晕淡后,不深不浅地纵横在车壁上。来往的人越聚越多,直到官差赶来,哄散了满眼惊恐却迟迟不肯离去的百姓们。
屏阳县天高皇帝远,山路崎岖不堪,几十年也不见几户新人家朝这里搬来,如此惊天一事,不费力气就传遍了屏阳大小巷。起因无人得知,看场面,一番打斗定然在所难免,至于马车上,消失没影的车夫和车主,是死是伤还未有个定数。
消息悄悄传到霓裳宫时,明姬直直从榻上滚了下来,赤目道:“去查呀!愣着干做什么!快去查啊!”
“夫人切勿乱了阵脚,”说话的是一位素蓝衣袍的女子,“刘统领已经去查了。”
天将拂晓,晨雾将四处耳目拦去,霓裳遗世独立般,伫立云云宫墙内。素蓝衣袍扶起明姬,又道:“倘若匪人的目的是灭口,便不会将小殿下带走。如今未曾找到下落,便至少说明小殿下是无碍的。”素蓝衣袍恭谨地低首,声音十分平和,将彼时水深火热的大殿,成功解救下来。
明姬捂着心口,只觉得天塌地陷。
屏阳县百里外一处码头,货运船舱上来往布衣匆匆从搬运着厚重繁琐的木箱,天将大雨,木箱里娇气的湖绸可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工头一边吆喝,一边不时训骂两句,手里攥着一本小薄子,一箱一箱地勘验着。
船舱再往里走,有一落满绿藓地楼梯,往下走,转眼便能来到一处湿润的客房。客房的墙壁上涂了薄蜡,似乎是用来防潮。房内有一暖帐,帐里坐在一个小儿。小儿和乳母专心地玩弄着黄布做的老虎玩偶,不时将拇指放进嘴里吮吸。
房内还站着四个大汉,离了些距离,腰间配着锋利的弯刀。
北狄单于自尽于皇都的消息,如同行船时水面铺开的波涟,层层叠叠地朝九州角落奔去。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每每到达一处,必将方圆内搅得不得安宁。有人戏谑,嗤笑他懦弱胆小,说权渠家每况愈下,毫无忍辱负重之远视;有人斥骂,说他阵前弃兵,不视斛律为臣民,背信抛义;又有人感伤,说他菩萨心肠,不忍子民受战乱蹂躏而降,有人敬佩,说他百折不屈,宁为玉碎也绝不沦为俘虏。
栖岩趁大军入京、重帝离宫时,和堇瑟一起溜了回去。回去前,段忧服只道有些事情要办,留下一张便条,人间蒸发了。得知忧服活不了多久之后,她便立即去信鸾羽,左等右等,直到回到皇都,也都没等来什么消息。眼见段忧服又拍了拍屁股走人,她恨不得将他双手牢牢铐住,气不过,便又连连往鸾羽写了数十封信,势有师宗不回信就生生把他烦死的势头。
午膳前,重帝的御驾才返了宫,容屿和麾下将军们随行进宫述职,浩浩荡荡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栖岩才听见外墙那边的动静小下来。只是小了没半个时辰,又急匆匆来了伙儿人,说重帝召见,令她赴宴。
“赴宴?”宣旨的使者走了之后,栖岩纳闷道,“让我赴什么宴?”
华年鼻尖隐约泛着红,还沉浸在久别重逢后的喜悦里,脸上的忧心显得十分怪异,似笑非笑:“不会是知道了姑娘擅自离京的事了?”
“知道是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找不出证据罢了,重帝的目标是世子,姑娘有什么动作,重帝未必放在眼里,”堇瑟脸色十分沉重,“世子出征时,殿下不是允诺了婚事吗?难道是这事?”
栖岩稳了稳心神:“猜也没用,走吧。”
天高日朗,栖岩却觉得脊骨发凉。容屿一边为周家解了燃眉之急,一边狠狠下了重帝威严,如今军功更上一层楼,还羊入虎口地来赴什么宴……栖岩一个头两个大,一路上,连着踩空了两次。路还未至正殿,却突然被人拦住了,那人执明姬玉牌,说明姬召见。栖岩压根没来得及说重帝有令再先,就被人半绑架似的带走了,栖岩郁闷地看着一脸惊恐的华年,开始后悔带的不是另一个。
栖岩无语地踏进霓裳宫,却只觉得扑面而来微妙的氛围,她不得不暂缓自己大闹一场的计划,沉下心察言观色起来。为首的姑姑将她引进内殿,明姬背对而立,在她迈入的刹那,身后的引路人便原路而返,顺手带上了门,将华年拦在外头。
明姬冷冷地看着栖岩:“叠儿失踪了。”
叠……什么玩意?栖岩反应过来——她儿子?
“失踪了?”栖岩隐晦地递了‘与我何关’的眼神:“什么时候的事儿?”
明姬抬眼,那眼神似乎恨不得将刀架在栖岩脖子上:“和你有关系吗?”
栖岩心底立马一凉,明姬失去理智的眼神,宣告着事情箭在弦上的急迫,她要么赶紧把自己摘干净,要么死在重帝手里之前,恐得先折在这雕栏玉砌的霓裳殿里。栖岩连忙抬起双手,无辜又茫然地看着明姬:“天地良心,我这个人守信地很,你不能因为我知道这事,就觉得小皇子失踪跟我有关系吧——你就没怀疑过周……孩儿他爹?”
明姬盯着栖岩看了半晌,才松下气,脸色倏地苍白下来。她瘫坐在玉椅上,手撑在额间。一生活得如她一般坎坷,时时难测杀机,原以为很难再有出奇之处,没想到不寒而栗的事依旧能轮番上阵,令她措手不及。
“需要我帮你找吗,”栖岩心中流过微不可察的不忍,即便意识到话机不妥,依旧问道,“可否告知他是在何处失踪……方便的话?”
明姬抬起眼皮。
面前的人微微探身,眼中布满诚意。她手握一国命脉,却长在深山野林,过着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日子,按理说要么彻底心不在庙堂,要么便是故作愚弱,将天下人都玩弄鼓掌,才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猜测皇室秘辛,赤手空拳地出入暗潮汹涌的都城。倘若不论立场,她与她还算有一脉的缘分,可惜的是,即便全天下人都掩耳盗铃,她儿子的命,却如假包换地危在旦夕,而她的冒险,无疑是在那深厚不见底的积雪上,覆上一层霜。
她背过身去:“誉衍,今天的事,倘若你说出去办个字,我会不惜代价,杀掉你身边每一个人。袭之,送客。”
栖岩一言不发,却了然于胸——风高浪急,总有人一身泥泞,攀谈不起一腔冲动。身后门被悄然推开,袭之默不作声地候在一侧,恭候她的滚蛋。
栖岩如时回到正殿,朝容屿望了一眼。容屿太过熟悉栖岩的目光,纵然她有所收敛,他还是察觉了她囫囵吞进胃里的情绪——更何况她身后的华年,脸早已白成了一张纸。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馔席始,栖岩落座,和容屿正对。容屿下位的下位,有一银衣男子。他面无表情,默默喝着酒,长得十分俊俏。栖岩看过画像,一眼认了出来,芮家那个倒霉儿子,芮涪。
临进宫前,段忧服曾交给她一封信,嘱咐她要亲自交给芮涪,她还在发愁怎么找机会,没想到机会自己找上门了。
说是简宴,却舞乐齐全,想来重帝也是个中好手,清歌曼舞信手拈来,待酒食布全,才听到他不紧不慢开口:“世子荣归,此宴是为世子接风,来,世子,朕敬你一杯。”
容屿周全地起身谢恩,满饮整杯。重帝开了头,将一通封赏砸向他,这一举动不免引得众臣纷纷向容屿祝贺,一来二去,势有大中午喝趴世子的意思。酒过三巡,歌舞暂缓,这才听重帝挑起话头:“此前玉衾侯亲笔写下朝梁婚书,奠了朝梁姻缘,朕呢,素来敬仰侯爷,是以侯爷的遗愿,朕自是要满足的……”
九州皆知,容屿领命启程时,重帝曾允诺他若凯旋而归,便赐朝梁姻缘——即便他没打算令容屿全须全尾地回来,但这驷马难追的天子一诺,总不能食言而肥吧,栖岩挑挑眉,洗耳恭听下文。此时,重帝却语气一转,兴致盎然地朝栖岩看去:“公主这月余,可赏遍我北境美景?”
栖岩颅内一个激灵,下意识戒备,忽而又转念一想,如今誉家就剩她一个了,光脚怕什么穿鞋的?
她起身施礼,一笑:“差不多了,功夫很余呢。”
重帝一副宽广胸怀,与民为厚的模样,笑着说:“公主这是在怪朕,令王军返程得不够快?”
栖岩正要发言,重帝又旁若无人地转开了目光:“好在世子凯旋,公主无恙——这一波三折,且当好事多磨了。”
重帝啜了口茶,又道:“世子如今身戴不赏之功,这朝梁姻缘,朕须得亲自捡起来,”重帝额前的墨珠随他弯起的嘴角,有了些轻微的摆动,他微微前倾,双手合在一起,一脸和善地笑开,“朝国有位容小侯爷,名为勤沧的,听闻是相貌堂堂,文武双全,还尚未婚配,是为难得的俊才,朕便下旨,将公主许给这容小侯爷,也算成全了朝梁命中该有的缘分……哦对了,南凉不日来京,正好能赶上这大喜事——公主,世子,二位意下如何啊?”
听到一半,栖岩的脸色“登的”黑了。
怎么,她有几副面孔,今天嫁这个,明天嫁那个?再算上郑国的荒唐,她嫁几回了?
她的身子绷成如同一张紧弓,冷冷瞪着白昼见鬼一样地坐着的天子。一身金光却衣衫褴褛,头枕江河却油盐不进,满手鲜血地呐喊着万事太平,二十多年前,投了昂贵的胎,二十多年后,依旧是个睁眼瞎子。有人将头悬在颈脖,远赴境北,有人却庙堂高坐,耍赖为乐,栖岩笑出来,心底有一团猝然烧了出来。
华年察觉她不对劲,正要开口,却见到姑娘倏忽起身。
“你两眼发空……”她开口,“又酷爱扮猪吃虎,实则刚愎自用,事不容人,更擅长掩耳盗铃,朽木势要雕花,还得是色香味俱全那种。如今满九州的眼睛都在瞧着,世子鞠躬尽瘁,令北狄归顺,解北境积年困顿,填了你填不来的窟窿,补了你莺燕多年落下的课业,家户安顿,挣脱战乱之苦,枯木都逢不到这样周全的春……且不谈什么金口玉言、一诺千金——逍游公建功立业,心怀理想,你却只觉得他老人家是闲来没事放了个屁……英烈在上,先魂注目,厮闹社稷至此,周仰,你就没有丝毫羞愧吗?”
堂前蓦然死寂一片。
不晓得是栖岩这当头棒喝威力太足,涟漪泛了十圈都无人跳起,还是实在一语中的,是以无人愿意假惺惺地作势惊恐万状,‘替天行道’地出来呵斥她这语惊四座的目无天子。好在为首的内官还记得食人俸禄,片刻糊涂后,十分敬业地赤面惊喊出声。
“放肆———”
霎那间,小内官们也炸了锅。
周仰先是目瞪口呆,后知后觉怒极,旋即浑笑起来。艳阳刺目,浑噩不堪,百尺屏风之隔的小内官哗啦啦,跪了里三层外三层,似乎从里堂刮出一阵微风,都能将他们裸露的皮肤划出狰狞的口子。他的笑声增添了这无路可退的份量,旷日的僵持,冷眼、袖手、他望着台下的这一群人,在他们眼中,好像压根就没有什么天子,而他竟然,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自己头上那顶人人心照不宣、劣质万民之主的帽子,就这么欲哭而笑地倾塌倒下。
笑了没一会儿,他历历如绘地收了笑,喊了声“来人”,快而狠地将手里的酒杯朝阶下人的脸上砸去。
酒杯冲栖岩面门而来,容屿抬腕,极快地替栖岩将那酒杯劈成了两半,随后他飞身跃起,一脚踢开了涌入的侍卫,护在栖岩身侧,趁无人注意,顺势将什么物件塞进了她的腰间。
栖岩的手被容屿紧紧握住,却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
这么一闹,周仰更是怒不可遏,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几时都说不出话来,堂前便就几时都不得秩序。
天色惨淡下来,横空出世一道宽阔的黑云,将其余光景掩遮,独留隐约描着金边的太阳,沉默不语地退出了一场闹剧。
周仰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他怒叱一声,御林军鱼贯而入,容屿寡不敌众,御林军将栖岩团团围住。她的双手被人用力扣住,肩膀仿佛被压了秤砣,不得不俯下身,突然,一块令牌从她腰间倏地掉了出来。
那令牌透亮清明,毫无玷缺,正面隐隐带着繁复的花纹,底部赫然刻着“人望攸属”四字。堂外金乌翻腾,日光漉漉如雨,四面卫兵与这令牌面面相觑,片时,竟无人敢动。
几日后,午时。
“少年容屿一人十分清闲,无所事事地坐在席间。忽然有一只紫芋脑袋蹿到他面前,他吓了一跳,滴落两滴酒,正巧落在紫芋肉乎乎的脸上。紫芋脑袋不在意地抹了抹,随即指了指他腰间的玉带——大哥,你这玉带好漂亮,能借我看看吗……”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栖岩望着窗外不知时节的飞鸟,只觉得脑中闪过无数惊心动魄的却流离失所的片段,想起容屿在巢州故弄玄虚的嘴脸,低声喃喃:“哦对,八年前,魏王,知命宴。”
大殿上一番混沌后,栖岩被押送至一处暗室。光滑的绸锻,她甚至不需要万草链,就轻松脱了困。她手里紧攥着一枚玉牌,正反着无家可归的光。她双手早前被磨得有些发红,后来几日也没什么人为难她,痕迹便褪了去。即便她早前把这九州的主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依旧没人敢随意对待她,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她姓誉,而是因为她手上的这块牌子。
少时要不来的玉带,竟在八九年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腰间掉了出来。
便是那日侍卫将她扣住后,从她身上落下的那块玉牌。那玉牌沉,刻着老朝王“墓志铭”,不留神就掉在众人眼前,浅浅一个‘容’字,便无人敢再动。周仰冷笑着,砍了为首迟疑的人一刀,就着乱飙的血,从自己袖边扯下一截华贵的衣衫,亲自将栖岩的手捆了起来,还不忘顺手将玉牌拿起来,又朝她脸上砸了下去。
这次没人替她拦,玉牌直接撞在她额头上,这一撞,栖岩倒冷静下来。她若无其事地将玉牌捡了起来,被架走的时候,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容屿。该说不说,他只祭出一枚玉牌,便使周遭闻风丧胆,还得由气糊涂的天子,亲自撕了自己的衣裳,才余出布料,将她双手系住。她还替他操什么心?
令她操心的又何止这一件事。
鸾羽迟迟不回信是什么意思,她心底是有数的。甚至不需鸾羽不回信,在段忧服告诉她,他死定了的那刻,她其实心里就有数了——倘若还有微乎其微的方法,他都不会从千里迢迢之外赶来,不会翻进容屿的军队里,站在营帐后,‘束手就擒’地这样讲实话告诉她。
栖岩握着玉牌,握地指节泛红,只觉得气息一到胸口便被剪断,久久也无法顺畅无阻,迟迟也等不来,直到脸憋的通红,浑身才骤然一松。手过劲而发了虚,玉牌“哐当”掉在地上,她缓缓移动目光,只觉得两眼发空,欲哭无泪。
重帝没关她多久,她便被放了出来。是徐岑亲自来了这暗室,将她请了出去——起因是容世子在她被关的这几日里,突然病倒了。
栖岩被人带到容屿的床头,他只着中衣,发冠未束,一副如假包换的虚不受补。栖岩握上他的手,像是怀里揣着一块寒冰,冷不丁冒了几个寒颤,却蓦然感受到容屿的指节也跟着微微一动。她一顿,回身问道:“医侍怎么说?”
内官裣衽一番,道:“回公主,世子经久寒霜,又殚精竭虑,席不暇暖,伤了本里,蓦然松了精神,这才晕了。”
“噢,没什么事就好,”栖岩放好容屿的手,起身回头,“我送内官出去吧。”
“多谢公主。”说罢,内官便十分识趣地转头就走,栖岩起先还装模作样跟着送了两步,见那内官懂事地越走越快,头也不回,便受用了内官的察言观色,放心大胆地往回走。
甫一踏入内屋,就见方才还气息奄奄的人,已然精神地靠坐在床头,拿起一本书正看着,身侧丁竹不知何时来的,正忙着给他的世子沏茶。她笑着打趣:“就送个人的工夫,这书能看几页?”
说完,容屿放下书,抬起头,唇角扬起:“你走路不算快。”
栖岩望着他,也就三四日不见,此时突然有些哽咽。她从怀中取出玉牌:“喏,还你。”
容屿望着她,思忖道:“你收着吧,以防你还想骂。”
“……”上一刻眼泪还堵在眼眶里,转而又觉得跳脚,眼眶倏地红了一圈,“他眼界狭隘,看谁都一概是沽名钓誉、不安好心之辈,斛律来犯,他却忙着使好大一箩筐旁门左道的伎俩……他继位时,对着祖宗牌坊说的那些什么‘大道之行,苍生布衣’的鬼话,当真是鬼话了?容屿,你这么卖力,你的命……他欠你的,你明白吗,他欠你的!”
容屿听了会儿便笑了起来,直直望着她:“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你想叱便叱,倘若你还想打他,我便去替你置办根结实的棍子,你只管尽兴。”
他虽笑着,声音却十分清淡,话语间听不出一丝气力。栖岩狐疑地皱起眉头,两三步蹲在他床前:“你这病……当真是装的?”
话音刚落,容屿微微挑起长眉,一脸写着不愉快:“怎么,觉得我没被你不管不顾怒斥天子的行为气晕过去,很不合适?”
栖岩乖觉地干笑两声,声音放得十分轻柔,想起自己的确不算负责的行为,一时脸面无光,只能连连应下:“他都混账成那样了,还能怎么混帐?我即便有违礼法,王军报捷之际,他不方便有什么大动作,我也是思虑了一番……才骂的,还是要多谢你装病。不过我出来后,只见到徐大人,还没见到重帝。”
栖岩此人,是一只蓄不住力的皮球,只需给她留个出气的余地,便再无后劲。此番她冒头地在四海归一殿内耍了几套威风,叫重帝见识了梁臻遗孤的类驴脾气,不光能让前者缓不过神来,还能让后者好好地安分守己几日,让容屿这几日,也得暇定定神。
“周仰不吃这套,可徐岑吃。听令行事的侍卫,虽然不懂局势,眼睛却好使的很,或许看不出周仰的无言以对,却看得见我‘病倒’——朝国就在百里外站着,没有人想打仗。”他摸了摸栖岩的头发,淡淡的说道,“周仰将你关了几日,徐岑便胆战心惊了几日,外头不知里头发生何事,只知道重帝动了怒,你遭了殃。徐岑做事谨慎,我班师未几日,尚有民望,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我这一病,徐岑便有说辞将你放出来,反倒解了徐岑的燃眉之急。”
他这话说的也没错。大军回营刚没几天,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没暖上几天,谁会没事找事再去找内乱的茬?容屿若无其事地握住栖岩的手,又道:“只是这次周仰的耐心算是告急了,日后他如何动作,都不会再将‘体面’考虑在内,做出的事情或许出格不少,不论什么时候,你都要仔细些,要将堇瑟带在身边。”
栖岩蹲在容屿床前,冷笑道:“周仰还要我嫁给容勤沧呢,光仔细有什么用?”
容屿沉默不语地看着栖岩。她脸色苍白,连强颜欢笑都十分勉强,蹲着便说明她压根没有什么力气——想来,鸾羽大概是没有回信的。他不动声色,将栖岩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容勤沧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牢里出来,周仰的手伸不进朝国。只是如今外患已除,内忧便又蓄势待发——我们可能暂时走不了。”
“对了,栖岩,”容屿想起一事,“那日赴宴,出何事了?”
栖岩正要张口,蓦然一个激灵,想起明姬狠毒的誓言,她下意识又闭上了嘴巴。
“没什么,”她不自然地转开目光,“喔……还有一事,段忧服让我给芮涪的信,我那天踢给他了!”
天气回暖,连夜色也跟着亮了些,红梅依旧繁盛,只是再无雪景衬托,变得根孤伎薄。屋内白茶袅袅,托举着暖气搪塞着窗棂,虽不及窗外前仆后继的还寒,倒也算润了润书架上的木头,解了解一整个冬天的僵麻。
芮涪手里握着一封信,信上有个暗戳,是他爹爹的。
信是被那位永世公主踢过来的,踢时被揉成一团,倘若不是瞥见了自小熟稔于心的暗戳,他甚至以为是那位公主骂到爽时,气没发泄干净拿来充数的。
四海归一殿上,那公主心无挂碍地怒斥天子,分身乏术地接着从御座上投下的名贵瓷器,众人还未反应的过来,她就趁着乱就把这信踢到了他衣摆下。好在内官们忙着哭乱,皇帝忙着怒不可遏,御林军忙着被一块玉牌震慑地动弹不得,他有大把的空余捡信。
信封内,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父亲的小嘱,不过寥寥三句,皆是嘘寒问暖。第二样却奇怪。是一张空白的纸。他不解,只得反反复复念着父亲的小嘱——临近春天,父亲还念叨着让他温酒暖身……他想到什么,便令宫人温了酒。果不其然。第二张信纸被酒气熏了熏,字迹便显现。
他微微凝眉,认真辨认着信上略微潦草的字,只见他越读越快,面色复杂起来,看到信末落款,便干脆连大气也不敢出。
——段氏……忧服?
此时,霓裳宫内,“夫人!”袭之几乎小跑进里堂,面色少见的激动,“屏阳有消息了。”
明姬手不稳,压断了木梳的齿轮,她也不顾指缝渗了些血丝,只急急地朝袭之问去:“如何?”
袭之连忙递上封信,回道:“刘统领一到屏阳便着人查探消息,本无指望,谁知昨日一早,阴差阳错撞见一伙给县令私宅供肉的肉贩,细一打听,才知道这半月来,屏阳县令额外买了不少珍馐,刘统领只觉事有蹊跷,便命人偷偷入府打探,这才知道,芮嵘将军的一名副将,半月前就在县令私宅住下了。这私宅乃是县令贪赃购下,是以私密的很。”
“这么说,芮嵘的副将,半月前,秘密到访,不住驿站,不住客栈,却找了处不为人知的宅子住下了……”明姬脸色冷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扫着信,不知在想什么,嘴里喃喃道,“芮嵘……芮嵘……”
即便服侍了明姬大半辈子,明姬这样拉下脸来,依旧令她不寒而栗,袭之垂下头道:“刘统领还说,这副将到达的时日,正是小皇子失踪的日子,只不过,暂且还没有探出小皇子的消息。”
知晓芮嵘素来替重帝做事,明姬细长的指节缓缓扣起,于膝上越握越紧,连同手背也泛起青筋:“周仰,他想干什么!”
袭之连忙跪下:“夫人息怒,此一来反是好事——小皇子乃是陛下的骨肉,陛下怎会不护小皇子周全。”
明姬眼中隐隐含泪,牙齿狠狠咬着,冷冷道:“是吗。”
“封禅前夫人曾亲手将陛下写的一封信交给杨徽,”许是见明姬从未如此显露对重帝的恨,袭之连连膝行了好几步,言语满是急切,“那封信,什么要求也没提,只叫杨徽腾个地方,给小皇子一块安宁的栖身之地,倘若答应,陛下便答应他保下郑国,可见陛下,的确心中装着小皇子!况且芮将军的举动未必是陛下授意,夫人,切不能此时轻举妄动。”
“心中?”明姬大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一时间,她只觉得四肢发寒,“周仰,他有心吗?”
他没有。轩窗正开,徘徊数月的梅花香气已荡然无存,只夹带一丝水汽,闻不出季节,她眉目沉淀,细望着庭院中闲散自在的矮竹,只觉得扎眼。她不了解周仰,从她十五岁那年、初次见他算起。十年的光阴,她走一步,漏一步,回过头去,竟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
明姬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而快地抹去嘴边的眼泪:“袭之,拿帖子来,替我悄悄递去芮府。”
入夜,门扉被人叩响,容屿开门,段忧服只身一人,悠哉悠哉地靠在门边。
只见他微微一笑:“世子殿下,有空吗?”
容屿心中讶然,侧了半个身位,段忧服毫不客气地进了屋子。他这间屋子朝向不好,是以格外的冷,段忧服几乎抱着手臂,同容访落聊至拂晓,才白着唇出了门。
红日初升,芸蔚染了浅色,铺至云中,段忧服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肺腑如洗,一派清澈,不由想起栖岩。这联想古怪,她的名字,即没有云,也没有日,眼前这沂水春风的景象,却令他三步两脚就惦记起了她。许是他私心有余,正经又有亏,许是她总是笑闹又叽喳,更许是,她同这清晨时刻的云汽一般,从来都是他心中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