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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愿承平盛世,干戈倒载 ...

  •   南凉国主的车马,这几日忽然慢了下来。只听说端王妃连日疲顿,一路水土不服,不得不要耽误几日功夫。而这几日,远在伐狄大军的归途外侧,才终于等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靳泽一身地道的文人打扮,风度翩翩地单骑而来。要不是他手边一柄银靛色的剑,几乎就要夸一句弱不禁风了。

      芮嵘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在私帐里来回踱步,仿佛一脚一脚踏出来的不是鞋印,而是宫里头日子不好过的芮涪的生机。听闻部下禀告靳泽的到来,连忙匆匆赶去。

      靳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听完了芮嵘的长篇的废话,他不紧不慢地将剑取下,撩起衣摆,不见外地坐在了主位上:“计划取消。”

      芮嵘一怔:“什么?”

      他端起剑,用衣摆仔细擦着剑鞘。昨夜大雨,他连夜而来,连累自己的佩剑将雨水照单全收,好在身在暗处,把该看的都看全了。他垂着眼睛,神情不咸不淡:“大军外,有不少暗桩徘徊,这些人无名无姓,不像绿林作派,只怕是在军中待过。”

      话一出,芮嵘只觉得惊讶:“何来的暗桩?”

      靳泽淡淡:“不清楚。但你的副官只能是拜这些人所赐,而这些暗桩十有八九是护着那位的。只是你现在身份曝露,已无余地,所幸将军没有贸然动手,不算误了什么事。返京后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罢。”

      芮嵘脸色一黄,皱起眉,一时口不择言:“可陛下那边我如何交……”

      “将军慎言。”靳泽漫不经心地抬眼,打断他,“这事你不必再管了。”说着,靳泽起身,一身利落地大步离开。

      又一场雨来得急,料峭的天气下,突临了异暖的雨,夹杂着奔赴来的春和意苏。

      段忧服坐在桌前,用容屿金贵的湖地紫毫,毫无客气地敲着桌沿。半晌后,陈军斥候架着位手口眼都被束缚的庞然大物进来。那人不晓得是不是淋了一夜的雨,一身潮湿的闷汗味,一进营帐,惹地忧服急退数步:“……去给他洗个澡先!”

      斥候:“……”

      又半晌后,沐浴后的一身山间农夫打扮的彪形大汉,重新踏进了营帐。忧服抬眼,这才示意斥候将那人的眼罩摘下。得见光明的人,适应了一会儿,便神色如常了。即便双手教绳索捆得严严实实,口中塞着不明来历的脏步,此人脸色也未见丝毫畏惧。忧服踢了只矮凳给他,示意他别客气。

      芮嵘很酷,只当作没听见。

      靳泽前脚一离开营帐,后脚他就稀里糊涂地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正横躺在马背上,双手被绑成青蟹一般。许是他大意挣扎了一二,叫牵马的斥候发现,便眼睁睁看着一块显然掺着迷药的手帕登时将他口鼻袭来……待他再次醒来,正以十分晚节不保的姿势,躺在木桶中,任人搓洗……

      见芮嵘想入非非,忧服靠在桌子前,徐徐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姓段,字忧服,师门乃西涯鸾羽,从前下过山——不知将军可听过一二?”

      芮嵘眼孔一缩——北面段氏的那尊神?

      自报家门这样的做法,于他这样有功绩名声在外的‘救世主’,十分好用。是以忧服每每想做些正事,且没功夫同人绕圈子的时候,便会有模有样的将自己的名号、事迹,举重若轻地朝外一砸,屡试不爽。

      见来人果然怔住,忧服这才接着道:“今日请将军来,是在一桩事上,想同将军合作,不余什么时辰,我便长话短说。”

      ‘请’?

      芮嵘防备地抬眼,冷嗤一声。

      “芮涪公子多年受重帝囹圄,身不由己,不见家眷,水深火热,见儿如此,想必将军定是痛彻心肺。六世不仁,小公子却无罪,芮家命数,如今都担在小公子肩上,令芮家如履薄冰,左右桎梏……在下猜将军,该因此事烦闷多年了吧?”忧服淡淡看他一眼,“可将军的做法——恕段某直言,不算聪明。多年受人掣肘,将军却仍旧只知扬汤止沸,致小公子平白无故受了好些罪,为父如此,将军竟然还能如此坐得住?”

      芮嵘脸色越来越绿,听到最后,脸都恨不得埋进衣襟里。

      “这些事本是将军家事,与段某无关,我自也懒得搭理,不过如今我这里碰巧有了缺口,欲请将军相助,倘若将军首肯,那么将军这多年的难言苦楚,段某也愿相助一二。不知道将军意下如何?”

      忧服一番话下来,除了将芮嵘数落一番,实则语焉不详:是何交易、需要他做什么、有什么风险等等皆略了去,赶鸭子上架一般,芮嵘心中腹诽,却暂且住着嘴。

      “这样吧,你就在此处好好想一想,至于你有什么其他要求,皆可思索完毕后提出来,咱们既然是合作,我定然是‘海纳百川’的态度,待将军同意,我便再将细节与将军商讨……啧,是不是太急了点?这样,我先撤,方便将军仔细想。”说罢,他冲芮嵘一笑,便迈着一双懒洋洋地腿,准备朝外走去。

      见段忧服竟真不打算细说,芮嵘忽道:“尊驾请留步。”

      忧服回身,只见芮嵘挺起脊背:“既然有关小儿,可否容许芮某多言两句?”

      五世盛年,芮涪外傅之岁,入宫伴读。这本应该是芮家阖府之荣,随着时间的推移,每逢时节,宫内推诿敷衍的旨意,屡屡阻止芮涪与家人团圆,芮家这才后知后觉,事情早已变了味。最初时候,芮夫人几乎以泪洗面,几月下来便消瘦地不成人形,可皇命如天,芮家除了忍气吞声,压根无事可做。扬汤止沸他心里不清楚吗?可芮涪的命,芮家的命,皆在五世一念之间,星点蚍蜉撼树的勇气,说不准都会让整个芮家死无葬身之地,如此之境,他又上哪去要所谓的为父之格呢?

      “尊驾心明眼亮,三言两语,道尽我芮家难经。我知道尊驾神通广大,便不与你绕什么弯子——你既知道,我言行间之所顾忌,乃是芮家的命根,这样空口无补,夸诞大言,说买卖,却不说是何买卖,莫不是以为芮某年岁已高,脑袋早已成了盛浆糊的碗?芮某知尊驾是何人物,这才屡屡配合,不想何时,竟给了尊驾本将甚好拿捏的错觉?”

      帐内空明恍恍,一时间,连飞屑都沉湎下来。忧服嘴角一弯,缓缓扯出一笑:“看来将军是听懂段某的意思了?”

      “也好,”忧服转身落座,转眼换了副面孔,面色一沉,“将军可知道,早前倘若不是永世公主出面,扰阻了你的计划,现在的你、芮家、芮涪也许已然死透了?”

      芮嵘不明白地看了他一眼。

      “六世欲置容访落于死地,这一趟北境,前有北狄,后有时疫,两者行不通还有你芮家的刀在等着……你们是不是太狠了些?”忧服眯了眯眼睛,“可惜容访落非但不傻,还是明争暗斗着长大的,你要想动他,仅靠这五百精兵,可还差了好些火候,如今永世公主也在,准夫君被人暗算,她必不会袖手旁观,她身后有多少人马,那就更难说了……你若刺杀不成,君臣离心,百姓愤懑,难道还指望六世站出来替你分说,说实则是他鸟尽弓藏,过河拆桥,一切都与芮家无关?”

      说到这里,帐内几乎落针可辨,芮嵘喜怒不形于色,心却还是忍不住一沉。

      “自然不会,届时整个芮家都得死。可如今将军没有动手,那么六世的这局棋,顶多只是废了,要不了芮家的命。倘若尊驾嘴巴严实,何愁六世不留你一命?毕竟芮家对他来讲,保不准还能有什么作用——将军,你实该去给永世公主磕磕头才是。”

      见段忧服老是没个正形,芮嵘心底怔忪的同时,又浮出一丝无语:“尊驾又如何断言芮某定打不过?”

      “将军说的也是,”忧服笑了笑,意外和善,“当四海欢庆北狄远遁之时,容世子却遽然身亡,届时众怒难犯,民怨四起,料想咱们的陛下,会找谁来买单呢?是那场虎头蛇尾的时疫闹剧吗?还是你这触手可及,又如假包换的芮家军?”

      芮嵘蓦然哑然,眼中浮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浑浊不堪,如同落在清水中的牛乳。倘若被死死扣上了其心可诛的铁烙,那么即便是两眼一闭,也绝难做到一了百了。

      “不过段某之言皆为猜测,将军大可不信——总之,将军动手与否,都是要么你死,要么我跟你一起死的局面,可如今,段某有一良策,你我都可活,还能活的很好,将军何乐不为呢?”

      忧服细细看着芮嵘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脸,换了个姿势,又道:“我猜与将军同行还有一人,乃是六世亲信,将军难道不知,为何六世要派这么个人跟着你?他究竟有何惧?”

      忧服意味深长地又了他一眼,见芮老头一脸的“我不知道”,便也就体恤地省下了让他回答的功夫,自答道:“当初令郎被迫成了质子,换来芮家十几年的忠心耿耿,如今,有这么好的筹码,被六世亲手送进将军的怀里,将军难道就没长个心眼,以此也让六世吃吃亏,尝尝被要挟的滋味?”

      “你是说,朝国世子?”芮嵘迟疑地问道,“重帝是怕……芮家以此要挟?”

      忧服递给他一个复杂的眼神,却颇有肯定。听到这里,芮嵘已然顾不得自持,脸色白了又紫,紫了又白,他怔怔看着段忧服,好似从忧服嘴巴里说出口话,温度炙人地很,以至于他废了半天的力气,才含含糊糊消化了点。

      “可,可……”芮嵘正言厉色,眼孔却没有焦点,段忧服的话反反复复在他胸口处来回冲撞,他只觉得有一道温热的气被渡进他四肢百骸,却判不清那气究竟是敌是友。

      半晌,芮嵘稳住心神,问道:“尊驾究竟要做什么?”

      忧服闻言,忽而低笑一声。

      他的思绪蓦然朝帐外飞去。

      此时大军驻扎之地,乃是屏风九叠云锦张之地。素日里,翠影红霞,回崖沓嶂,银河倒挂。

      他想做什么?什么也不想。不过是望时世安宁,令她心无挂碍,有来去自由的双脚,闲来无事时,有大好河川可赏,广阔天地可览。

      忧服收回心思,淡淡答道:“如今六世与容访落大有‘你死我活’的架势,将军以为呢,我要做什么。不过是送将军一枚小筹码,解你我共同困顿。”

      语焉不详,意思却不言而喻,芮嵘果然噤了声,一言不发的望着某处。这段家素来和梁臻誉家有道不明的关系,如今重帝欲杀容屿之心,但凡有双眼皮的人都看得清。誉家公主要护,段家自然要帮,只是会帮到什么份上,他却没数,不止他,天下人都没数。如今段忧服字里行间,轻描淡写,却所图甚大,倘若段家愿意帮到这份上……看来,皇城要乱。

      “将军要是答应,我便能保证,到时宫中自有贵人找上将军的门,保令郎完璧归赵,要是不答应……也无大碍,可倘若将军欲以此情报去六世那表忠心,抱着六世会因此开恩放了令郎的期望,那就是愚蠢了。”忧服话锋一转,语气低冷,“不过将军要是执意愚蠢,我自然也没法子,到时候芮家灭门,将军也别纠结到底是六世,还是段某动的手,就行了。”

      说到这里,忧服微微欠身,打了个哈欠:“将军可还有什么别的疑惑?”

      芮嵘眼中映着段忧服漫不经心的神情,那神情散淡松快,毫无俨然,毫不正经,却好似蛊惑住了他最后一丝气血,叫他神经懈怠,竟然深信不疑,觉得此人十分牢靠。芮嵘沉思良久,古前段忧服收复北境的往事,此时趁虚而入,徘徊上他的心头。他眉头深蹙,发现棋下至此,芮家除此一搏,的确再无其他机会。

      半晌,他换了姿势,被绳索牢靠束缚的双手,拱在眉前,定声道:“芮某,听从尊驾吩咐。”

      这几日,皇城百姓因为大军抵达的临近,不约而同地时时怀揣着明艳的热情。

      城门口一家皮草养护铺子,因着老板高兴,连日醉酒明安馆而歇业数日,惹得周边铺子掌柜十分眼馋,也都纷纷欲一‘休’千金。城央的好几家菜肉铺子,连番涨了两轮价,也供不上近日暴增的需求,无奈之下,不得不挂上了限购的牌子。

      大军进京的请示告文由纥堂递上的时候,周仰冷冷一莞。他心想:倘若是他亲征,百姓可会也这般盼望?思罢,他心不在焉地将告文随手一扔:“准了。”

      三日后,北征大军,落脚皇城。

      皇旗为先,墨旗高擎,王军俨然井井,容屿骑在马上,面色淡淡,身后将领、部下、千万随骑,森然从城门接连而入。凛寒皇冬,此刻却烈日当空,晴空万里。百姓四围,本该热火朝天,一双双感慨万千的眼睛,却不约而同都沉默不语,只静静注视着缓缓朝前的兵列。

      重帝坐在不远的高台上,遥遥看去,只觉得日头刺眼,让他几乎闻不见这几日漫城而飘的梅花香。不一会儿,城门内,一方全黑的轿子露出了真容——说是轿子,却又密不透风,四方严固。自这黑轿踏入城门,百姓便个个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轿子,吸引了皇城绝大目光。因为重帝亲迎,大军行至高台下,容屿下马,叩拜君主,说了一番班师回朝的差事话。

      他用眼睛望着座下的人,沉默良久,才不紧不慢捻出浅笑:“但得将军能百胜,不需天子筑长城。”

      重帝话说得慢,声音也拉得长,好似当前的皇城,权且剩下这么一道声音。

      话毕,他不再看容屿,反而将目光笼罩在那黑轿上。他抚着下巴,吩咐人将黑轿打开。轿骨处依旧紧封,只四方挡板被揭下,这下“轿子”的真容方才显现,乃是一座豪华至尊版的囚车。

      塔甘被入眼的光,刺得皱起了眉。他缓缓扫视着眼前的情况——四壁被拆下,眼前飘满了“周”旗,不少遥遥站着的布衣,投来忌惮又新鲜的眼神,他略微稍稍回以视线,便会惹得人群后退两步,他风轻云淡地挺直了脊背。

      他朝前方看去。他正对一处高台,高台上坐着清冷的黑衣男子,容屿沉默地站在这黑衣男子的一侧,他了然,这黑衣男子,只会是九州皇帝。

      塔甘微微打量,看着比自己年轻不少。

      他一笑,后辈。

      塔甘起身,徐徐仰头,浅尝了口自在的空气。比起北境的烈风,此处安和,风中掺了梅花香,还有隐约干燥的饭香,有沉重的马蹄铁骑的牲口味,更有南边独有的桎梏臭气。他将眼孔抬向高台上的男子,那是很深的一眼。周仰淡漠地回以目光。塔甘站的地方矮窄,眼光却无比坦诚,两人不发一眼,仿若在递着什么只有万人之上才能明白的密语,周仰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发紧的喉咙,淡淡移开眼睛。

      塔甘一笑,也转开目光。他身于囚车,目光却似乎越过了严密的城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远青色的山脉,万里晴空下,还有赤色的朝阳,他露齿而笑,只觉得眼眶暖意迭去,耳边渐有清脆的齿铃铛声,递来低吟的童谣。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异乡人的一举一动上时,他倏忽转身,出手极快,从缝隙处抽出近距离侍卫的刀,转眼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因双手上了镣铐,他执刀的姿势十分滑稽,一点也没有从容就义的英豪范。

      塔甘仰起下颌,眼神黏滞,像是怎么也舍不下一方朗空,云丝清幽,杂乱无章地掺在他眼底,他看了最后一眼,随后动了动嘴唇,说了句话,那是一句卑语。

      王军们常年征战北境,自然也听得懂,至于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一时都忘了去想。

      “我,权渠塔甘,日月湖之子,纵离故土,勿忘在莒,愿承平盛世,干戈倒载。”

      话音一落,长剑锋芒利落地一闪而过,塔甘首级杂乱无章的血,顷刻淋漓在长街尽头。

      晴空下一瞬变故,周仰怔然地盯着那猩红,目光几乎将如注的血冻出冰来。就在此时,趁方圆都未醒过神来,车尾被押的塔甘众部借机,也纷纷抽刀,附应如山倒,逐浪排空一般,接二连三地抹了脖子。流淌的血汇聚成势,一寸一寸,缓慢地倾吞着大地,似乎要将其之上的灰屑泥污,洗成赤色的净土。四下里鸦雀无声,百姓皆是瞠目失色,鼓点失声,欢腾的长街繁盛,戛然而止。

      缓缓地,议论声渐起,官员面如土色,百姓们捂耳掩鼻,四目对上,你看我看,却什么也看不明白。

      好半晌,周仰才淡淡嗤了一声,他后退了两步,稳稳坐回身后那把朱色龙椅。长街不再喧阔,容屿望着那倒下的身影,双手抱掌,垂首后,缓缓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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