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让我又怎么做得到置身事外呢 ...

  •   曾美人一醒,叫费了嗓子也没等人端来洗脸水,一推开门,只见“小柳”姑娘一反常态,神色冷冰冰地坐在门前凳子上。她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凳子,却好像没有主人一般孤零零的。曾美人微微不耐:“小柳,我叫了你半晌,你在这发什么…”

      “呆”字未出口,不远处传来些脚步声。曾美人循声看了过去,只见金尊玉贵的世子脸色不明地正快步而来,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掩面——她还没洗脸!

      屏息以待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有临近的动静,她便微微探出半只眼睛,只见世子旁若无人一般,直接路过了她,径直半蹲在了“小柳”面前。

      曾美人:“……”

      看得出来应该是忧服去找过了容屿。容屿嘴唇微微一动,要说什么,却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反倒是栖岩开了口:“段忧服不是说他是去睡觉的吗?”

      她微眯着眼睛,双手撑在椅子两端,头发越过肩侧,声音十分疲惫。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她几乎把她与忧服短暂的五六年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在遇见忧服之前的人生,段止末大多都会她“阿豫”。直到她回到暖州,才知道那是师父在告诉她,即便她长在朝国,养在名不见经传的石巷草堂里,在她降生的那一日起,再置身事外,‘誉’字都是她一生无法摆脱的东西。

      可忧服却不一样。那些年岁,暖州水深火热,她却像一颗完好的种子,被小心翼翼送出了那片火海,在世外桃源里,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姓名,令她专心致志,只管枝繁叶茂,不偢不倸。

      世上只一面之缘的人,大多都不值得她花什么心思去遗忘。她睡一觉,辗转片刻,她的世界便又只剩下原来那些人,长此以往、周而复始,她只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无数不起眼肉体凡胎的一份子,而这一份子,让她或惊或苦,都不再孤寒。

      可她没想到,这尘世有风霜,也洞若观火,十分小气,不会让她忘记回不来的人,也不会让她大刀阔斧砍去纠缠不休的离别与分散——仍是肉体凡胎,仍会爱别离苦。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天色越来越亮,她微微松开有些发麻的手。容屿的手心有些温度,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睁开眼睛。容屿也几乎一夜没睡,他声音低沉,少有的无措:“要不要先去睡一会?”

      栖岩摇了摇头。他想了想,拉她起身,握着她的手,护在身侧:“那就先跟我回去吧。”

      一旁的曾美人彻底看呆了。

      营帐内陈设简单,案桌上摊着不少告文,栖岩缓缓扫视着屋内,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战事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公务要看?”

      容屿正朝里走,听见她的话,短暂犹豫了片刻,才道:“昨天晚上,兰执来报,说近日内居州城爆发时疫。我已经让楚朔去查了。”

      栖岩连忙瞟了几眼告文,只见上面说,这时疫数日内连连感染百姓,症轻者发热晕眩,症重者五感皆失,更有甚者不治而亡。她皱起眉头,还真是祸不单行:“这么严重?”

      “栖岩,让大夫瞧瞧,倘若无事,下午就出城吧,和段忧服一起,”他心不在焉道,“出城后往南走,回暖州。”

      “我们可以走,”她面色淡下去,“那你呢?”

      不等容屿回答,她又冷冷开口:“在巢州说不推我离开的是你,昨晚让我回妁城的也是你,今天倒好,直接改暖州,又南了三千里。容访落,你真当自己战神转世,刀枪不入吗?还是说你天赋异禀,生来就有两条命,一条战死疆场,另一条洞房花烛,谁也不影响谁?”

      容屿险些哑口无言,好在他了解栖岩,知道段忧服的大限将至令她如临大敌,有了某一种朝不保夕,弹尽粮绝的紧迫感,更令她无法慷慨地目送自己去再经历险象环生——尽管她不说,可他知道,段忧服的这个坏消息,几乎让她皮开肉绽。

      其实栖岩倒也明白,容屿几十年如一日的脾气不是一朝就能改的,于是她叹了口气,换了一种语气:“你有没有想过,时疫可能是周仰的阴谋?”

      “想过,”容屿不假思索地赞许道,“倒是一个能让我的死,躺得名正言顺的坑。”

      栖岩:“……”

      就在此时,门被轻叩,两人同时循声看去,就看见忧服伸着懒腰,支棱着长腿迈进来,身后跟着不知所措的丁竹。

      见栖岩和容屿都目不转睛,忧服懒懒一哂:“我脸上有洞?”

      “不是,”栖岩回神,睨了容屿一眼,“是他脑袋有洞。”

      容屿:“……”

      “师叔睡得怎么样?”容屿转身,声音很淡,“我命人备了马,你们随时能走。”

      “走?”段忧服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果子,啃了口,酸得眯了眯眼,“为什么走?辛辛苦苦来的,走去哪?”接着,栖岩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大概,段忧服这才眨了眨眼睛,转向容屿,“时疫?真够折腾的。”

      容屿道:“这时疫虽来的古怪,好在不算太棘手。”

      忧服一笑:“行,我们走——但你不妨跟我们一起走,”他懒懒地靠在墙边,声音却颇有几分正经,“既然知道这可能是圈套,百姓未免无辜,周仰不懂,你也不懂吗?他一边要害你,一边手里没分寸,倘若你离开居州,百姓也安稳些。如果不是圈套……反正你也不是大夫,走了百姓也没什么损失。”

      忧服说的过于轻巧,容屿也就没放在心上,为帅没有弃兵离营的道理,他道:“即便不算棘手,可的确三不五时就有尸体往城野抬——短时间里如此声势浩大,封城封得怨声载道,一时无法决断感染前期的病症,用以来区分无辜百姓……倘若再找不出源头,圈套也会变成人人等死的局面。”

      “世子!”说着,楚朔从营外疾步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连水也没来得及喝一口,紧紧蹙着眉,开门见山道,“禀告世子,属下查出了些眉目。最开头是东城门兵防里最先死了人,属下细细盘问后发现,问题出在军粮上。”

      容屿脸色肃然一冷,营内气氛万马皆喑。

      “将士们素日以黍米为食,每月菜农送三次蔬果,一次鲜肉,茶、水皆是定量,除去偶有将士外出,私下觅些野菜野味,其余皆是三营的刘通关负责。黍米、茶食一路从皇城运来,吃了一路,断不会有问题,将士打猎也不是近日才有发生,属下和刘通关便连夜去了菜农田庄,属下到时,不料田庄已是一片焦黑,那菜农一家也葬身火海了。”

      事情讲到这,其余也呼之欲出。容屿未言,忧服扫他一眼:“倘若北狄还未归顺,两方厮杀正炽,粮草出了问题,那连城带人,便是全军覆没的事。周仰这心思,倒比我想得狠,一整个居州啊,就为了杀你一个。”

      容屿道:“暂且将此事一放,救人为先。”

      楚朔领命,又急匆匆离开。

      周仰料想,即便容屿没能死在战场上,单单军粮污染,三军不稳的罪名,就够他小命在风中不定地飘一阵,倘若他再附送一场时疫,容屿这没几日新攒的军功,只怕抵罪时连零头都够不上。想到这点上,容屿忽然笑了一声。

      栖岩和忧服都因为他这十分突兀的反应,朝他看了过去,只见他若有所思,面色竟然还颇为‘惬意’。

      “事不难办,”忧服形容如常,只是脸色细看下,比一早醒来时要苍白不少。因他背着手,没人瞧见他手心,似乎结了细霜,每个毛孔都在漏着气力,“既然楚副将不费事就能查出源头,想来周仰也不打算让此事落个无法收拾的下场。时疫之目的,就是给你找个‘死因’,十有八九只是个噱头,不会为难百姓,你无须太过担心。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兰执和知府,你便只要想一想,重帝究竟有什么阴谋在等着你这清贵世子了。”

      栖岩转头看向容屿:“你打算怎么做?”

      容屿想了想,忽说道:“半年前,我给吕国主写了封信。”

      忧服抬眼:“南凉?吕序?”

      他点点头:“南凉立国不久,这几年都靠进贡与九州维系和平,去年南凉起义不断,好在都平息得当,今年吕序正好打算亲自入京,我便请他携端王妃同行。等到吕序入京,周仰便不得不下旨召我回都——我仗既已打完,周仰没理由不叫我回去见见亲戚。”

      栖岩听到这里只觉得两眼冒烟:“等等,什么吕序,什么端王妃?”

      忧服解释道:“二十年前,朝国下嫁了位宗室公主给吕家,后来吕序征平南凉,成了国主,那位朝国公主便成了南凉的端王妃。”

      “噢,所以,”栖岩掰起手指算着,“南凉端王妃,是你的姑奶?”

      “……”容屿道,“可以这么说。不久前吕序已经向重帝递了拜书,想来最迟这几日,他和端王妃都要出发了。”

      栖岩却忽然皱起眉头:“可倘若你让周仰的计划泡了汤,那……周仰难道不会放手一搏,趁吕序入京前赶紧把你杀了?到时候你人都没了,还看个什么亲戚。”

      “也有可能。”?
      栖岩:“……”

      皇城夜幕没几刻便落了下来。长安街侧几月连番的素灯渐次添起了颜色,乐坊伶馆旁河畔也叫人面桃花,映得顾盼生辉起来。天岁入关,雪下得十分寻常,红梅到了时节,开得颇不客气,香气临街可闻,不免雪垛上也四处成蹊。

      复宁殿中银炭充足,即便门窗半开,也依旧不察寒冷。明姬跪坐在二楼高台的御前玉阶上,只着了单衣,看着便觉冰肌玉骨。重帝坐在椅子上,腿十分不客气地敲在案桌前,一手搭在明姬肩前,一手端着本名为“程咬金”的南凉拜书,面无表情地读着。

      “爱妃猜猜,那誉衍,可到居州了么?”重帝蓦然开口,连眼神也没瞟一下。

      话音一落,明姬睁开眼睛。

      “她随着爱妃的车驾出宫,”他收起拜书,微笑地看着她,“料想爱妃十分关心。”

      几日前,永世公主本还装装样子的大殿彻底安静下来,几乎是在众目睽睽下,撂了敷衍的挑子,周仰本有些意外,查清原委后,意外发现誉衍出宫一事,竟还借了明姬的东风。明姬起身,双手施礼,抵在额头处:“请殿下责罚。”

      重帝一笑,连忙扶起眼前人:“怎么说到责罚上了?”

      “公主聪慧,猜到了先皇后故世原因,便说要以梁臻两三处王产相送,望臣妾助她出宫。臣妾没有答应,本以为公主会罢手……等醒过神来,才知道公主偷梁换柱,利用了臣妾。臣妾一时慌乱,又怕陛下疑心、责罚,便侥幸想着,干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明姬说到最后,眼眶早已泛红,却神色坚韧,没半分哭腔,令人看着反而心疼上加疼。

      重帝沉默地望着她。半晌,他解颐一笑:“不怪你。”

      “南凉国吕序,不日就要来了。届时,新人故人,也都要相见了。”说着,他朝外看去,抬头望见东南湖边上一片火红,湖面装点着剔透的莲花灯,梅花香气一阵一阵地传来,又笑了笑道,“可惜了,今夜好时节,怎非是冬日?”

      居州的时疫,如同羊质虎皮,查出源头,宿弊一清,便不必放在眼里了。迫于形势,重帝的军返诏令于年关前,顺着义无反顾的冬风,飞快地飘到了居州城。全营上下,尽管肃然依旧,却四处隐隐弥漫着苦尽甘来衣锦还乡、一双双眼睛都势要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活,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帅本人,都露出了难掩的悦色。

      大军拔营,押行塔甘及其部下,于一日后正式返程。山间天寒地冻,几乎每一寸风,都捎着削骨的力道。天色暗得极快,即便撑着夜色行军,也没有多快的脚程。眼见连马蹄都冻的有些僵,容屿抬手,吩咐扎营休息。不远处枯敝的芦苇荡丛随夜色摇曳,几道身影极快地闪过,没有人注意。

      只见几道冬日难得一见的暗雷,随后大雨骤起,毫不客气地洇在山谷之中。

      栖岩随手搭了件外衣起身,站在帐门前,向外张望。乌云遮蔽,只剩滂沱狂风,在树叶晃动声中无比清晰。她伸出手,不费事揽了一抔刺骨的雨水。此时身后传来些脚步声,栖岩没回头,轻声说道:“陈王的人马都悄悄跟着,倘若有什么是这大军无法动手的,他们可以代劳。”

      明眼人都知道,周仰此人没长什么脑子,却格外豁得出去,容屿一日一日地临近皇城,暗杀刺客之流只可能有多无减,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凭空出现。栖岩向陈王借兵,原意是想越过周仰的眼睛,令容屿有些袖下之力,保命时也能潇洒些,只是如今他们返程返得一帆风顺——是周仰遣的刺客误了脚程,还是说,他憋了什么其他坏主意?

      栖岩仿似身后长了眼睛,也不管自己先头这句是否没头没尾,只管又接道:“你难道真的什么也没准备?”

      天气还凉着,见她在空喂冷风,容屿便想替她送件外袍。这外袍大而无当,省事地从肩膀裹至脚踝,只露出她抔水的手,冻得红彤彤的。他道:“谁告诉你我什么也没准备?谁给吕国主写的信?”

      将指望放在区区一封信上,压根不像他平时的做法,栖岩哑然道:“重帝有三五招等着你,你就这么一招?这么大度?”

      “招不在多,有用就行,”他笑了笑,俯身替她系起领口的衣带,“栖岩,倘若他要与我斗,我是不能左右的。他是君,容家是臣,稍有差池,便是千秋万代的不恕之罪。我比谁都不大度,可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大不大度,而是人能不能好好活着,对吗——你今日担忧我,担忧的可是我没能棋高一招,以牙还牙?”

      “容家虽单薄,总归还是有几条人命的,我这一条拿来螳臂挡车,那他们的呢?做什么要无缘无故搭在我的意气用事上?所以有些方法,我不能用。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既有把握南凉能搅了周仰的计划,便不会让他再柳暗花明。”

      栖岩望着他说不出话来,总觉得他是在偷梁换柱,只是偷的太好,她本要说的话,好似都成了‘意气用事’。她忽然覆手,将水砸在地上,抿起唇:“在七凰城,忧服问我,可想过你未来的路。后来在皇城,明姬也问了我同样的话。”

      “容访落,我不论你是风光无限,是狼狈不堪,在我心里,你要做的事情,便去做,我对你坚信不疑,也不愿你活得有所保留,”栖岩蓦然往前走了一步,“可周仰可是我?我后来想,他不是。他唯一与我或许相同的,便是也会仔仔细细琢磨你所谓’未来之路’。你自小从军,有一身本事,一路来,在九州眼里,怕是每年生辰,都会替你许‘志在必得’这四个字。纵然你心如止水,架不住水涨船高,没有也得有了。周仰装了多少年,却真面目地与你水牢相见,难道是为了容你来年跟他,举杯共饮,共话家常?你领兵打仗,本就命悬一线,他罔顾人命也散布时疫杀你,即便来日,我要费尽心机去帮你明争暗斗,也死活不愿看到你因此有什么闪失,这本是你的事,我不该,但……”栖岩说得有些急,落下好多腹稿,一时又想往回捡,无奈心烦意乱,从哪里开始捡也找不着章法,只能干打起磕巴来。

      “但……你的事,”她目光有些急促,“让我又怎么做得到置身事外呢。”

      容屿无声地瞧着她,忽而觉得怎么都看不够。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对她动了心思,也许是令她独自去七凰城,而自己策马离开时,故意脱口冷语而后又惦记一整个夏天;也许是见她身中水令血魄,脸色惨白倒下之时;也许是在安阳,他记忆残破不堪,她却依旧笑脸相迎之时。他曾自诩明察秋毫,洞察人心,可到头来竟都全无用处,该欠她的账,每一笔他都欠的很结实。

      他不是反复无常的人,也不爱改主意,偶尔如此做,也只为着一个出其不意,乱人章法,可不知何时开始,他十分自然便要将她纳入考虑,即便是做他这边的决定,也要先将她那边的利弊权衡再三,保准她毫无差池,更好似腰带随时教人牵动着,改主意便成了家常便饭,做事也常常被惦记和挂念分去一大半的力气。栖岩于他,成了顺其自然,是牵绊左右的悠哉心情,更是举手投足的绵长力气。

      他想了许久,声音放软,欠身去寻她的手:“你说的对,形势于我,乃不进则退,即便我向往的是全然不同的另一桩事。”

      栖岩望着他,明白他在让步,便暖暖一笑:“也不耽误。”

      山内多树多石,草木枯荣,黑天墨地一团掩映,而此时无数黑影徐徐靠近,蛰伏已久的暗涌,正隐秘上演。领头的将军忽而抬手,示意人马暂缓行进。幽森的树影间,雨水焦灼,风过无痕。将军缓缓打量着面前如同无底深渊的山间黑夜,心中竟不安起来。他俨然皱眉,下了马。他朝前迈了两步,呼吸间,只觉得湿气极重,颗粒分明地裹着寒意,刹那间,将肺腑冻了个彻底。

      将军侧身询问副官:“靳泽呢?”

      “禀将军,靳大人还未到。”

      “未到?”将军苍肃的眉心立时拧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副官恭声:“亥正三刻。”

      将军望着眼前声势浩大的幽宁山路,一时沉默下来,惹得副官一动不敢动。白日里掷地有声的大军,多谢这一场及时雨,夜幕降临后,掩在草石中,一只惊鸟也无。

      此时容屿营内。

      “公主,”忽有一团黑影突然出现。容屿极快侧目,倒是栖岩吓了一跳——出声正是陈王精兵内的斥候,“四周有埋伏。”

      栖岩眉头一皱。容屿想了想:“可识得是何人?”

      那黑影一顿:“不曾。”

      “好,”他浅浅道,“你回去吧,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是。”斥候退下。

      此时芮嵘的内心,如同一盏暴露在风中的蜡烛,攀牵着心底最后一丝牵挂。时辰一刻一刻而过,大军仿若扎根在了僵硬的黑夜,直到不知何时雨停,何时天边泛白,又何时破晓熹微,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无数根紧绷的弦上。

      天亮透了,按约定该出现的人,却一夜无踪。

      栖岩起了个大早,根据昨晚讨论的结果,准备和誉惕一起,亲自出门请人。山间雾浓,仿佛当真是个请人做客的良机。山路陡窄,不时能听见些狗吠,竟觉得十分邻家。来到一处勉强宽阔些的地方,誉惕将昨夜押解、此时还有力气挣扎不休、看起来没个人形的黑坨坨,朝地上一推。栖岩左顾右盼半刻,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去告诉你们家将军,说是梁臻誉衍,请芮将军上前说话。”

      被誉惕推在地上的,正是芮嵘的副官,昨晚被陈兵拿下了,是以领头人是谁,便无须多费她一丝口舌了。

      说罢,也不管是否有人听见,又掉头往回走。她在山间一处石桌前静候,没过多久,山谷中便传来马蹄缓步的声音,栖岩抬眼,耐心等待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直至一小队人马,出现在她的眼前。

      “芮嵘将军,”栖岩笑着起身,“久闻大名。”

      “参见公主殿下。”芮嵘冷冷环视着四周,目光越过栖岩,直朝她身后看去。梁臻誉衍的出现,是他没有想到的,而此人竟然还抓了自己的副将当作俘虏,单枪匹马地,跑到他的地盘上叫嚣一番,更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见芮嵘没有下马这种体贴的打算,栖岩只得仰着脖子:“不知将军昨天大半夜地,带着一小队人马离营,又折返围山埋伏,所为何事啊?”

      芮嵘戎马半生,名正言顺地没将女娃娃放在眼里,即便被人当面说破了行踪,也只是言简意赅道:“臣自是奉旨办事,好似不干公主的事。”

      栖岩不以为意,面色宛如游山玩水一般散淡,甚至还有心情朝他彬彬有礼一笑:“大半夜埋伏,一看就是要害人呀——将军奉旨?谁的旨?”

      芮嵘一瞬间如鲠在喉。他有些尴尬地转开了头,总不能说,重帝忌惮功盖海内的容家,想来个过河拆桥吧?他清了清嗓子:“这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怎么不费心?”栖岩双手背在身后,踱步来到他跟前,“你那些弓箭,对准的是哪支帐篷要我明说吗?”

      芮嵘皱皱眉头,耐心与修养同时告急,心里叱道:怎么会有这样胡搅蛮缠的公主?

      栖岩摊手一笑,放缓声音,语重心长道:“芮将军,北狄砍来,满皇城,让他一个藩王上阵,他毫无怨言不说,还兵不血刃地解了九州数年的困苦,横看竖看都是九州和北狄的大媒人,你却半夜摆阵,一副想要他小命的手法,你难道不怕重帝陛下怪罪吗?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敢给将军下这道旨?莫不是……将军在借机报什么私怨吧?”

      芮嵘脸色越来越青,铮铮铁骨往往是这样死在软针里的。他拴着缰绳的手越收越紧,听到最后几乎要发作,却又见面前的小姑娘马不停蹄换了一副嘴脸,正经了不少,眉骨见也端起了几分清冷的架子:“你有多少人马,我一清二楚,可我有多少人你不知道。倘若你要硬来,那就别废话,”说着,便侧身摆出一个’请’的姿势,“反正我如今是抗旨出宫,一身的罪,替陛下清理个吃里扒外、好赖不分的将军,说不定还能将功折罪……凭谁见了,都得道一句杀得好。”

      一番话说完,芮嵘将军的面色,几乎可以研出半斤墨来。

      姓芮的和姓容的,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自然不会有什么私怨,可栖岩即便再胡说八道,也料定芮嵘反驳的——这样阴险的刺杀,本就不能公之于众,何况如今半路又杀出个梁臻公主,这盆脏水,他芮家就是生吞了,也不能溅一滴在重帝的外衣上。更何况,栖岩还十分体贴地给他端来了‘报私怨’这样服帖的台阶。

      “这样,”栖岩见他不说话,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想来是认栽的,便负手笑道,“既然将军没有动手,本公主也为难不了将军——要不将军先回去,和部下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侮辱人!芮嵘一动不动的盯着她。他先是横眉瞪眼,而后目光愈发凶俨,再往后却蓦然不再较劲,冷冽一点点褪去。他看着眼前乳臭未干的死丫头,一扯缰绳:“我们走!”

      栖岩看着越走越远的芮嵘,嘴边的笑缓缓消失,心中叹道:芮将军,我今日,可是救了你一命。

      五个时辰前。

      夜色正好,在陈兵简短的提醒后,一营帐的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栖岩看着容屿:“你可知道是谁?”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芮嵘。”

      “这次伐狄,芮嵘被封为临安将军,看着十分威风,可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容屿说着,忧服睁开了眼睛,“芮家几代单传,他唯一的儿子芮涪,不到十岁就被五世赐了太子陪读的恩。被人接进了宫后,除去新年得以回家慰亲,一年到头只有宫中节庆时才能和家人碰上一面。”

      栖岩一怔:“质子?”

      他点了点头:“倘若真是陪读,为何重帝登基十年有余还回不了家?有芮涪在手,何愁芮家不好拿捏。”

      她顺藤摸瓜地往回想了想,声音沉了下去:“那不会这芮老头根本不是去杀北狄的,就是去杀你的?”

      容屿沉默了一会,才道:“现在都不重要了。如今芮涪身在皇城,不管怎么样,芮嵘都会放手一搏。”

      栖岩面色沉重下来,心思却稍稍离题:“只怕这样的事,不止芮嵘一家吧?”

      如出一辙的故事看得多,也不全是一边倒的麻木不仁,容屿一言不发地望着洞外初清的朗空。乱世当头,池鱼林木层出不穷,而他鞭长莫及,总不能将平安喜乐挨个喂进每个人嘴里吧?只是,即便重帝挥得动芮家的手脚,却未必捏得住芮家的心。倘若这个芮嵘是个聪明人,大可借此机会,以容屿的性命,反过来要求重帝放人……想到这里,只见容屿少见得皱起了眉:“只怕不止芮嵘。”

      “是,偌大九州……”栖岩正接着话,却忽然被容屿打断。

      “我是说,”容屿道,“目标是我的,不只芮嵘一个人。”

      闻言,忧服欲起身,却只觉半边手臂都麻了个遍,压根没有力气,导致起时微微不稳。他抬眼,见没人注意,便若无其事地换了个姿势起身。他低着声音,没有什么表情,对着容屿说道:“倘若周仰能想到这一层,也必会遣人监视芮嵘。”

      忧服一脸若无其事,左臂却不打眼地垂着,似乎喘气都比平时费力,容屿微微皱了眉。他朝栖岩看过去,只见她满脸心思都在忧服的话里,勉强松了半口气。他默不作声地朝凳子边上走去,行所无事地坐下喝着水,忧服目光一扫便心中有数,顺势也在他对面坐下,沾上凳子的刹那,才勉强恢复了些气力。

      容屿给忧服的台阶递的顺畅而自然,栖岩也就什么都没注意到。

      “周仰既要芮家来垫背,又不能让容屿落在芮家手里,那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派着自己的心腹看着,”忧服微微一笑,“这心腹,明面上不能和皇城沾上关系,能满足这苛刻条件的……的确不多。”

      栖岩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心中却十分有数。这“的确不多”,再直接些就是“只有一人”,她还熟得很——正是半年前一路将她从芙之绑回皇城的,靳泽靳大爷。

      她咬着手,一副有心思的样子,从忧服容屿面前晃了过去。

      “丫头,假如芮嵘今夜没有动手,明日一早,你便提着方才抓来的那个副官,去把芮嵘目的揭开,这样一来,芮嵘这棋便是废了,咱们反倒帮了这姓芮的一把,不至于成为周仰的靶子……至于姓靳的,”说到这里,忧服揶揄一笑,唯恐天下不乱地火上浇油道:“丫头,从朝王宫算起,你这小半辈子遭的暗算,几乎都拜靳泽之手……”说着,又光明正大地瞟了一眼容屿,端正一笑,“今时便不用怕了,今时不同往日,有世子在,令你全须全尾地回皇城,还不是小事一桩?”

      容屿啼笑皆非地听着,明摆着话里话外都在责怪他先前三番两次的置栖岩于危险之中。他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干脆只递了个眼神给栖岩。

      栖岩正要说什么,蓦然意识到什么:“哎,忧服,你也知道容屿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话音落下,皮相雷打不动的二人,表情都冷不丁僵了一瞬。栖岩想,许是自己话题拐地太快,大家没准备,随口递了句后,便立马又将话题转到靳泽身上。

      她站在中间,正说得起劲,丝毫没有察觉因为她这无心一提,而几乎揭竿而起的段忧服濒死真相。容屿微笑地看着栖岩,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变化着,其中细微,却像是混入浓稠汤药的清水,甫一露面后,就再无踪迹可寻。

      忧服慢悠悠打了个哈欠,又重新寻了个姿势,佯装困倦地背过了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