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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唷,丫头 ...

  •   容屿腿长步子快,不一会儿就到了自个帐篷。他抱着人委身进门,将栖岩轻放在床上。房间里炉火争气,十分暖和,连油灯似乎都比别的质量好,映的到处亮亮堂堂。容屿帮她脱鞋,她无所事事,便四处打量,直到容屿夸张地用被子将她裹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抿着唇,神情向来松淡的脸上,此时却有一些醒目的不快。

      栖岩没有像往常一般话密,反而淡淡打量起他这还算敞亮的帐篷。栖岩没有见过军帐,是以目光四处都停留会,等一圈看下来,已然是一盏茶后了。

      从前也有过这样许久不见后的初面。只是从前碰巧都十分自然,靠着容屿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传染着她每次也都十分拿得起放得下,可是这次他却撂挑子不干了,没有再故作轻松、拿着分寸的同她讪牙,她竟然顷刻就溃不成军地无措起来。

      栖岩肚子里大概有一万句话等着脱口,可当容屿的目光笼罩下来,那些话却恍然间无足轻重起来,她看着他,蓦然道:“呀,我还得去取琵琶。”

      火炉里烧炭的声音窸窸窣窣,却以动衬静,让栖岩耳边只剩容屿浅淡的呼吸声。她想起方才酒席上,他烈酒一杯一杯地下肚,栖岩坐在不起眼的地方,目光却没离开他。他如常地莞尔笑着,潇洒又疏朗,可她望着他,却只觉得他在生气。

      “算了算了,”栖岩投降了,她眉眼一软,“我知道你生气了,我看出来了,就是没想明白你为什么生气——我胳膊腿都在,又是忍到你打胜了之后才来,只不过装了几天侍婢……只能说见机行事,也不算伤天害理,你生什么……”

      容屿叹着气,从被子里剥出她的手,打断了她一箩筐有的没的:“栖岩,我喝了酒。”

      “……”栖岩凑近看了一眼,“什么意思?你又喝多了?”

      两人本就坐的很近,栖岩这一凑,更不余什么距离。容屿显然没料到栖岩这样没有分寸的举动,呼吸一滞,好在眼神深谙如何保持淡定,没有出卖他一瞬的诧乱。

      这么一望,便望进去了。栖岩看着他的轮廓,觉得眼眶有些发涨,趁自己还能发出一两个音节的时候,红着眼睛问道:“这几个月你过得好不好,打仗是不是很辛苦?”

      理智去得快回得也快,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手本就握着她的手腕,轻一用力,干脆将人又拉近半寸。栖岩一怔,没反应过来,蓦然失去了平衡,容屿见状,面不改色地趁势欠身,干脆亲了下去。

      栖岩的鼻尖有些凉,倏地碰上容屿,她睁着眼睛,近在眉睫的人却不慌不忙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手紧紧攥着,喉咙发紧,只觉得晕乎乎的,嘴唇被人轻轻碾着,她不懂回应,便就负责发愣,容屿低笑一声,抬手覆住她的眼睛。

      也许是喝了酒,容屿吻得不算客气,栖岩只觉得手脚热得很快,再不需要被子裹的时候,容屿才缓缓离开。她深喘了口气,暂且不好意思看他。

      “一切都好,”他深深望着她,“就是见不到你。”

      她将目光转了回来,容屿的脸还近在咫尺,目光微动,只见她动作极轻,飞快朝他凑了过去,轻轻又落下一个吻。那吻翩然而至,下一刻又翩然而去,容屿凝视着她,半晌,才低低笑了出声。

      “走吧,”容屿心情大好,牵起她的手,唇角一扬,“去取琵琶。”

      世子去而不返,让曾、李两位美人等得望眼欲穿,想着再不来就杀去世子营帐时,世子却慢条斯理地回来了。酒是北疆的酒,浓烈而刺鼻,容屿喝不惯,却误打误撞令栖岩以为他是生了气,想到这里,他不禁一笑。

      未过半晌,脚踏新鞋的小柳姑娘便慌慌张张地从帐后探了脑袋进来。眼见容屿已衣冠楚楚地坐在人前,才放心地绕到曾美人身后。见小柳带着琵琶回来,曾美人这才信心百倍地起了身,她走到容屿席下,施施然道:“殿下久滞塞北,难免梦呓乡语,妾身不才,学过几日琵琶,愿以一首《春江花月夜》,解殿下莼鲈之思。”

      说罢,正欲探身取她的琵琶,忙不迭听见容屿淡淡一声:“不急。”

      “远涉塞北,是临危受命,信义在身,算不得‘滞’,姑娘慎言。”容屿堪堪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至于在外待久了,也的确有所牵挂,只是姑娘一曲琵琶,难免雪上加霜,还是别弹了。”

      曾美人愣在席下,尴尬地想钻地洞,进退两难,还是李美人出声,救了她于危急。李美人像是胃里藏了一坛原封不动的酒缸,如何也喝不醉,此时又寻机敬了容屿座下的兰执、芮嵘两位将军,将气氛调地红飞翠舞,和曾美人一动一静,相衬合宜。

      此时栖岩胆子大了些,掀开了披着的羊皮,一双眼睛带着笑,毫不忌讳地看着容屿。他察觉,虽未回应,嘴边也难免露了笑意。栖岩明面上还在皇城里,身份不能招摇,两人便心中有数地各应付各的,许多被两人搁置脑后的问题,也在这短暂的心照不宣中,识趣地退避三舍。

      酒筵散场时,月淡千门,栖岩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曾美人送回住处后,便打道‘容’府。一路上侍卫跟瞎了一样,只当没看见她这个人,她一路狐疑到容屿帐前,刚探了一只手进去,便听见里面一声:“来了?”

      她进门:“料定我要来?”

      容屿手边搁着看了一半的书,正支着下巴等着她。刚才一面太过仓促,两人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此时他酒醒了不少,自然明白有一箩筐事情在等着。栖岩三两步坐下,坐定后又觉得不妥,起身将椅子朝容屿身边挪了挪,才安心坐下。

      他笑着牵起她的手。

      此时,桌前一支灯的灯芯燃尽,冷不丁跳了两下,两人眼前微暗,容屿见状,抬手将灯放得离栖岩远了些,又从别处取了一盏新灯过来。栖岩瞧着他的眉眼,蓦然想起了几年前,这人对她横眉冷对,不近人情的样子。

      容屿向来跟‘平易近人’四个字没什么关系,只是他惯常礼貌又周到,才将他拒人千里的性格隐藏得妥帖得当。王族门庭端正,此方圆下将他过早定了型,言行不露声色,含明隐迹,横看竖看,都是一块温泽的明玉,不能失了家族的风范。不知何时,他却学会了不少照顾人的细致活,还学会了同她插科打诨,玩世不恭。

      她支着下巴,待眼前重新明亮起来,想了想,反手叩了叩桌子:“我从陈王那里,借了一千个人,现下都在魑魅山,与堇瑟阿惕在一块。”

      容屿微一挑眉,似乎有些惊讶:“怎么借的?”

      栖岩没正形地扬了扬下巴,随口道:“我对陈王说,倘若借我,‘等我和世子成婚,定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他失笑,“那你是怎么从宫里跑出来的?”

      栖岩眼睛一弯,继续胡说八道:“我找了明姬,对她说,倘若帮我,‘等我和世子成婚,定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容屿定定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可藏在那底下的,却又货真价实有什么改变了。她未曾多言离宫借兵的细节,玩笑一样和盘托出,又身轻如燕地从千里之外的皇城,连翻重帝、他自己的座座哨岗,笑意微微地站在他的眼前。从她初下山鲁莽有余开始,这两三年,栖岩的确以一种休养生息的方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然变强。

      过了好一会儿,容屿才说道:“我人不在,你倒是替我欠下一屁股的债。”

      她不以为意:“你的名号好用,倘若我说,‘我段栖岩定保你荣华富贵’,早被人用扫把赶出来了。再说,咱们分什么你我?”

      容屿闻言,微微一笑,心中温暖如春。

      栖岩方才进来时,没将门关严实,此时缓缓被吹出一道缝,卷了些寒风进来。白日里晴空万里,晚上却又飘起了雨。只是那雨还未近到眼前,便悉数化作了冰渣子,落在帐顶上,发出了些杂乱无章的噼啪声。

      她十分拖拉地将这几月她枯燥又憋闷的生活,极尽夸张掰扯着,等她说完,营外的卫队已然换了一拨人值班。

      塔甘归顺的消息散开,也有了好些时日,重帝却迟迟未下班师的旨意,甚而连两位温柔乡里,脚似豆腐做的美人都踩完了皇城至居州的这百里余地,也没轮上将士们衣锦还乡。从栖岩提到明姬,容屿便心里有数,从皇城一路到居州,他没有交代的事情不胜枚举,栖岩心明眼亮,不是迟钝的人,有些事,迟早得见见天日。

      容屿沉默了片刻:“栖岩,你有什么要问吗?”

      栖岩心底却极快一顿,知道容屿不是废话的人,便不犹豫地开了口:“你写信给白珏了?”

      说完,她兀自倒一阵心虚,好似有烈日烤在脸上一般,极其不自然地转开了头。

      容屿见她这样,微微一笑,这才正色道:“是。白珏因我的信而死,我不能推卸什么,可的确非我本意。只不过,如今白家不再受重帝胁迫,而重帝也惹了一身麻烦,白珏这纵身一跳,绝非不想活了这么简单。”

      “信上说的不多,本意是想令重帝分身乏术,你我好尽早离开皇都,”说到这里,他无奈一笑,“没想到跑的更远了。”

      “那斛律恰时举兵,也与你有关?你主动来伐狄,就是为了劝降塔甘?”她满肚子因为容屿不正常的行为的疑惑,在北狄归降的刹那解开了。她无数次担心容屿设计一切的目的,却压根没往好的方向期盼过,容屿久经沙场,原来最盼望的,还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想到这里,她十分愧疚。

      他一笑:“是。北狄多年困顿,只要谈判得宜,塔甘没有理由拒绝。”

      倏地,风带起栖岩的裙边,容屿见状起身,将门关严实后,忽道:“居州不安全,回妁城吧。”

      他的声音不大,险些要被关门声盖了过去,栖岩却听得一清二楚。她什么也没说,久到容屿以为她根本没有听见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栖岩向来不在容屿面前藏心思,因为藏来藏去,容屿也总能一眼看出。久而久之,她倒从中探出了自由,十分放心地将自己七零八碎的情绪托付给他。

      他走后的这几个月,她心中积聚了太多无名无姓的情绪,不出事她尚能没心没肺的过日子,可一有事,这些情绪却十分准时地兜头冒出来。她看着容屿,这些情绪在方才某一时刻,不打招呼地从她心底攀爬出来,大有群龙无首之势,在等着栖岩一次性给它们个说法。

      她起了个平淡的语调,令自己看着举重若轻些:“你为了劝降北狄,有意让斛律起兵、写信给白珏,激怒重帝……这些倘若你不说,都没关系。”

      栖岩闭上眼睛,睫毛有些抖动:“可是,你却不能,就这么把自己的性命安危也一道扔进赌局——你这么对我,就是‘始乱终弃’。”

      “你其实早就知道对吧,重帝要杀的人是你——从牡丹园开始,他想杀的都是你。”

      她三言两语,又令容屿想起了听见她遭人刺杀、看见她被囚水牢时的复杂心情。他不辨神色,声音却低了下来:“他想杀谁都不要紧,可倘若你再因此受伤,我即便倾尽所有,也会踏平皇城。”

      容屿鲜少直言不讳地将得罪人的话说得又白又透,干他这行,生杀予夺的,开宗明义一年也只得三两回,话落下,便是一锤定音,既不方便自己留面子和余地,也不方便别人耍花招,是以他一般都体桖地只递个眼神,遇上七窍玲珑的,就再把话往外兜几圈,总能忙活出一条活路。

      栖岩看着他,并不领情:“我没有你的能耐,倘若你有个好歹,我可踏不了。”

      他一笑,破天荒地解释道:“斛律冲破居庸关,北境的百姓撑不了几日。周家素来重文轻武,这十几年甚至连文也不重了,倘若白家闭门,便真是无人可用,我不来,难道真要陈王那把老骨头上吗?况且重帝心思过重,暗算人也左顾右盼,用力不准……我没太放心上。”

      说着,他又一脸轻松地握住了栖岩的手,才发现她指节处有一道不明显的小血痕,像是做事时不知在哪处划伤的。容屿看在眼里,没有细问,却用手轻轻覆上去。栖岩听得心惊肉跳,气差点没顺上来,便没顾得上管容屿的小动作:“你不放心上?你…你…他好歹是皇帝,他要杀你,你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只要不死,”容屿道,“就暂时没事。”

      她却忽然一噎。容屿话虽说得游刃有余,栖岩却也了然,这已经算是某世子的推心置腹了。他鲜少有什么浓墨重彩的神情,大多都是像这样不痛不痒,却看得她心越发揪在一起,连带声音也十分僵硬:“你真阔气。”

      “行,”栖岩越想越委屈,“你既然这么不放心上,那我干嘛要回妁城?”说着,见手被握着,便用力朝外抽,只是容屿用了力气,没让她得逞。栖岩像是气急了,又冷笑一声:“现下重帝肯定知道我跑了,我这侍女干脆也别装了——你这营帐还有床吗,分我一张。”

      容屿手撑着额头,没有说话。见他不语,栖岩更气,索性不再跟他废什么口舌,掀开帐门,二话不说走了。

      营地依旧令行禁止的氛围令栖岩几乎忘了更深露重,脚上刚换上没几个时辰的鞋子几乎又要湿透了,她也没有心思管。她穿行在冰天冻地间,却只觉得胸口有股难以忽视的情绪在四处乱撞,连手脚间逼人的寒气都分不了她的注意。

      见理智靠一通乱走踩不回来,她索性停下了脚步,旋即转念一想:街头巷尾怎么传来着,朝国容访落,那是天神下凡,战佛转世,人家吉星高照,东风吹马耳,咸吃萝卜淡操得什么心?

      想到这里,栖岩一声冷哼,正抬脚准备回去睡觉,身后蓦地擦过一道影子,栖岩吓得不轻,几乎立时回了头。

      那影子并没有耍神秘的打算,引起栖岩注意后,便就安静乖觉地站在帐篷落下的阴影处,似乎在等着栖岩上前。那身影清瘦,衣服宽大,双手气定神闲地抱在胸前,还拴着一把十分眼熟的剑。

      段栖岩几乎立刻认出了这人。她发愣着睁着眼睛,腿软地一步都迈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喜怒掺半的声音,小得几乎宛若蚊蝇一般不可闻:“忧服?”

      “唷,”段忧服挑眉,从暗处撩步而出,月光笼罩在他脸上,“丫头。”

      看清忧服的刹那,栖岩的眉头却忙着皱了起来——外袍大而无当,脸颊瘦了一半,活像不吃不喝,被人吊起来连放了好几天的血,倘若不是言行举止依旧,憔悴地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师叔你,”她目光杂乱地在他身上扫荡,像是急着找出一切症结一般,连话也说不利索,“你……你怎么……”

      忧服摊开双手,煞有介事地学着栖岩低头查看:“怎么,衣服有洞?”

      栖岩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她怔怔看着段忧服,像是等着他主动交代一番——不过半年未见,他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定然不是他三两句插科打诨就能过去的事情。

      他一笑,朝前走了两步,将剑柄换到右手,空出左手揽过栖岩的肩头,带着她朝前走去:“内力尽失,吃不好睡不香,自然瘦了点——你怎么瞧我跟瞧鬼似的?”

      段忧服狗嘴不吐真话这件事,栖岩早就习以为常,她便就沉默地听着,好在他废话依旧成筐,甚至还能不声不响地摸进军营里,栖岩便没有急着多问。

      忧服噼里啪啦地讲着他是怎么一路从西涯山赶来——自从他内力尽失,脚便走不快,路上更是一步三休,便这几日才赶到居州。好在自己一身轻功尚在,不费什么事就翻墙进来了,说完还不忘得意忘形地嫌弃着容屿带军纪律不够严谨。

      曾美人喝了酒,睡得实打实地沉,栖岩从帐里拖出两把凳子,挑了一处吹不到风的宝地,和段忧服一起坐了下来。她握上忧服的手,用内力催动万草链,替二人取暖。

      忧服一脸惬意地闭目养神,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那日栖岩前脚进了天外谷后山,他后脚便晕在了自己房间,醒来时身上就像是裂了无数道口子似的,遍身鲜血淋漓,他拆了东墙补西墙,也补不回一副能见人的残躯。当日蛊后留他一年为期,时间过半,身体便时不时就犯些小毛病,令他头疼得很。

      他随便找了个搬救兵的说辞,托人递给誉惕,便撑着残破的身躯,靠着一口气回到了鸾羽。如今修养半年,养回了少数气血,看着至少算个常人了。入冬前,眼看大限将至,他将宗娘私藏的灵丹妙药一顿乱吃,只求让自己回光返照地更尽善尽美些,便潇洒地下山来找栖岩了。

      也许是灵丹妙药名副其实,一路赴地,他胳膊腿儿都没出岔子,甚至还能夜挑兵营,然后云淡风轻地同栖岩在这吹着冷风……他一笑,睁开眼睛,眼光落在栖岩握住他的手上。栖岩不知道在盯着何处,只是好似赌气一般,任凭段忧服目光打量,也不为所动。

      自从他半死不活地回了鸾羽,宗主便将他的院子设了个密不透风的禁制,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那些日子里,他几乎失去了栖岩所有的消息,除了宗娘偶尔来看他时,三言两语里捎带了她的平安。

      他反反复复想,只要平安,平安就好。

      “丫头,”忧服反过来握住她,“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来找你?”

      栖岩道:“问又怎么样,问了你就会告……”

      “我快死了。”他的声音清冷,腔调稀松,落地的刹那,空气有一瞬间凝固。

      万草链骤然从她手腕掉落,光急促地暗去,像是本就短暂的昙花,不凑巧地盛在黑夜。栖岩被骤然打断,先是一怔,旋即手脚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僵滞绑架着四肢,听清他话之后,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应该熬不过这个冬天,”忧服语气平淡,又道,“想了想,你总会知道,”

      她只觉得喉咙灌了沙子,磨得又干又痛,又好像短暂地忘了如何喘气,一吸一呼都十分僵硬。她的手依旧被他握着,只是少了万草链的帮忙,一个赛一个地凉。

      “那不如我亲口来说。”

      段忧服吊儿郎当惯了,鲜少有什么正经神色,一是他总觉得正经便要失了风度,二是他这么一张帅脸,不笑实在浪费,是以多年来,纨绔像是绣在他脑门上的大字,一言一行,皆奉为圭臬,久而久之,连如何正经,都得事先好好排练一番。

      栖岩握着久了,掌心冷汗迭出。她深吸了口气,声音依旧抖,装着平静:“是生病了吗,还是中毒了,宗主怎么说,有没有什么……”

      “丫头,”他轻覆她的手,“好好听我说。”

      风顺着纹理,恰到好处地吹在二人之间,将忧服的温柔口吻,封在栖岩的耳畔。

      “这事尘埃落定,我呢,也算过到头了。这几十年,建了功立了事,声名也赚得盘满钵满,再说遗憾,让别人还怎么活呀……”他故作轻松地扬唇一笑,声音潺潺而出,“我这一生,什么都放得下,唯独收了个关门弟子,眼睛长在头顶上,三脚猫的功夫,一身惹祸的本事,实在让我闭不上眼……”

      说到这里,忧服微微一顿。

      “好在,也算看着她有所托付。”

      栖岩倔强地直盯着他,肩膀却隐约簌簌抖着,攥着忧服的指尖,掐红了一片。

      忧服神色复杂,却不敢仔看她。这是他从未吐露过的眼神,此刻却再藏不住。是他埋在心底,用万千巨石垒压,生怕破土发芽的情意;是他手持着一把火,举目四顾,欲烧却迟迟不舍得动手的私心。这些千丝万缕,却不知何时,在他瞧不见的地方,盘根错节,宛如坚韧而纠缠的藤蔓,密密匝匝地深植血肉,叫他束手无策,无法动弹。

      栖岩低着头,错过了忧服所有的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他才收了神色,换了个语调,又没皮没脸起来:“丫头,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做‘喜丧’,是说年满八十的老人,福寿双全,无病无痛地死,家人还得大摆宴席,欢闹一番——这么一看,我倒是符合了个大半,倒不如届时你和容屿手脚大方些,也替我请上几桌?”

      她瞪着忧服,一双红了个遍的眼睛似乎很不冷静,听完他这席话,心头无名火又添了把新柴似的,越烧越急,栖岩猛地起身,有些不稳,踉跄了两步,忧服好心要扶,却被她一手拨开:“你,你,从来避重就轻,话捡着垃圾堆里的说,我虽然跟在你屁股后面……可你头发里的跳蚤恐怕知道的都比我多,我,我……我不相信你!”她一抹眼泪,“什么就尘埃落定,什么就过到头了,江黎清死透了都能活过来,还有我,我也是,我也活下来了——段忧服,这不是平常事,你不能拿它开玩笑!”

      忧服看着栖岩,眼中蹚过了许多难辨的神色,最后他苦苦一笑,什么也没说。

      栖岩望见这眼神,蓦然绝望地瘫坐下来。若非事情到了最后一步,段忧服又怎么能在师宗的默许下,出现在塞北,出现在她眼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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