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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不堪秋气入金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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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照重帝的旨意,徐岑这几日都在究查皇后之死,栖岩身居内宫,行动不便,被徐岑派来的官员询问地抽不开身时,匀几口气都要用在骂容屿上。她也算知道容屿千方百计送他进宫的打算,无非是她全须全尾地进了宫,倘若不能全须全尾地出,便给了朝、梁出兵的理由,是以不但不能杀她,还得想着法地护她。可即便如此,宫中四处繁琐的守则规矩,好比吃饭时使着一双不趁手的长筷子,费了半晌力气,才勉强吃上了一两口不算畅快的饭。
徐岑的工作事无巨细,皇后出事前后几日的吃喝用度一并问全,有些栖岩记不全的,便直言不知,倒没人苛责,只是她自己有了些没能帮上忙的自责,连连安慰当值官员时,却将人家安慰地不明就里,连连告退。
栖岩纳闷:“问了这么多天了,白珏的事情就一点进展都没有?”
堇瑟站在门边,望着墙边上不知什么,心不在焉:“即便是有什么进展,又怎么会同姑娘说?”
栖岩好奇:“你在看什么?”
姑娘刚刚住进来的时候,院墙边种了几株兰花,皆是花匠悉心照料、晨昏不断地培育,便就开了个好颜色,可惜偏偏这几日,人流来来往往不断,乌烟瘴气,兰花失了清闲自在的地上天宫,任凭花匠头脚倒悬地补救,也没个起死回生的势头。
堇瑟的目光从枯败的花枝上移开,转身关上了门:“事发之时,姑娘远在隐泉寺,也算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和皇后之死再有关系,哪里比得上宫里这些与她朝夕相对的?为何不去反复盘问她们,倒天天往姑娘这里跑?这举动,不像是在找凶手,倒像是在找证据。”
“找证据?”栖岩支着脑袋,“……我的证据?我杀人?”
华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时忘了手边还斟着茶,直到茶水溢出,溅上栖岩的袖口,才听见她“呀”得一声,连忙去找干净的帕子。
“那让他找好了,找到了,一刀砍了我,”栖岩淡定地用手顺着袖口掸着水渍,一脸平静道,“省的我天天跟周仰面对面地装腔作势——正好他之前绑我的这事我一直忘不掉。”
堇瑟:“……”
这时,浅空迤迤然晃过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那鸽子飞得悠然大方,不似重任在肩的模样,是以当它旁若无人地翘首站在院墙上,耐心等候时,便极完美地同墙色融为一体。堇瑟眼疾,瞥了一眼,转身便栖岩低语:“姑娘,誉惕来信了。”
栖岩手一顿,双眼立时亮了起来。
年末越靠越近,山中多浓雾,残烟袅袅,花谢水流,誉惕便就独自在深冬里,策马而驰。战事又起,山道崎岖,客棚颓败,没有什么好景良天,显得路上行人,愈发断魂。
再有两日,他便抵达七凰城。
誉惕怀中有一封信和一枚玉牌。玉牌极小,成色十分通透,碌碌没有花纹,只有底部薄壁上,隐约一个“衍”字,此牌正是梁殝玉衾侯独女,九州永世公主的私令。
这令栖岩从未拿出来过。十三岁那年,她知晓自己身世,甫一回宫誉恒便给了她。给的方式十分随意,甚至没有好好说明作用,只留了句“切勿轻用”。栖岩收下后,更是谨慎,干脆四舍五入把她爹这句话,变成了简单粗暴的“能不用,就不用”。
誉惕此行,按栖岩的嘱托,是搬救兵。栖岩伏案一下午,才写出了一封看着十分诚恳,又毫无架子的求救信,并把自己从未现世的私印,加持其上,让誉惕一路向北,偷偷交给陈国国主。基于她从未和各路诸侯有过什么接触,此次请求也是十分贸然,不按路数,便只能将她不知道是否周全的计划写得万分详细,哪怕陈国国主是个不识字的,她也贴心奉上一张事无巨细的地图——至于为何是陈国,只因远水不解近火,陈国背靠北境,占着好大的‘便宜’。
誉惕收到了她的回信后两日,皇都夜深雪重,更夫打着瞌睡,险些误了差事,惶惶然起身,却又因一个趔趄栽下了台阶,霉运连连,令今夜的长街,不慎偷盗了片刻安宁。
长街尽头,乃是一座寂宫。寂宫宽廊中,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穿梭在赤色灯影之下,她匆匆朝前走着,黄昏仿佛浸透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堇瑟沉默而急切,只当看不见脚下的路,只望得见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她贴身而入,缓住呼吸,说道:“姑娘,誉惕又回信了。”
阿惕的这次信言简意赅,只说他已见上陈王了。栖岩一拍桌子,事不宜迟,她也该盘算着出宫了。
入夜,宫墙边支起暖色的宫灯,栖岩十分缓慢地走在雪中,在想事情。宫门翡翡,墙身却偏爱墨色,冬梅裹雪,似白昼明亮。堇瑟与她间隔不远,待她走出一段距离,她再默不作声地跟上。
世子远征头一日拂晓,四更天,天微亮,有人敲了堇瑟的房门。开了门,却看见世子言不尽意地站着,忽然要她跪下。她记不得十二岁那年被世子救下后,自己这一双膝盖跪过什么人——即便她无名无姓于九州。她知道,一切不过是因为她站在了世子身后。
寒鸦啼声不绝,她听令跪下。
“我令你跟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平安,往后的日子,甚至连我也不必考虑,只需记得‘段栖岩’三字——你做得到吗?”
倘若像容屿和栖岩这样出双入对,这话基本上可以算是废话,可北征在即,世子剥着所剩无几的时间,难道只是来交代一句废话?还是说,这软红十丈皇都,也不比居庸关清闲?
想到这里,堇瑟看着不远处左思右想到挤眉弄眼的人,朝她走去。
——“世子放心,堇瑟在,姑娘在。”
即便栖岩一路走一路想耽误了不少时间,该到的地方依旧会到。她看着面前丝竹制的匾额,题着‘霓裳’二字,她轻轻一笑,联想起明姬生母顾六幺的名号——重帝风雅,也正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宫婢通报一去一回,栖岩随人而入。明姬却未在她那桂殿兰宫等候,反而七拐八拐,命人将栖岩引至贫瘠不已的花园前。藤蔓倒是四季常青的样子,将庭院围了个结实,她委身从圆拱门而进,明姬正坐在椅子边,双手烤着炭盆。
宫婢见带到,不吱声地离开了,明姬回头,笑着说了句:“过来坐。”
此时雪似乎大了起来,却又十分细密,明姬裸露着大片脖子,依旧青山不改的笑着,光靠个不顶什么用的炭炉取暖。栖岩走过去,选了个积雪不多的石椅,抬手拂了拂坐下。宫廷深重,不闻杂音,此时却隐约有道笛声,不清不楚地萦绕在两人耳畔,叫栖岩不禁皱着眉头,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妥。
明姬烤了片刻,收回手,支在桌边,问她:“公主深夜找我,有话要说?”
栖岩开门见山:“我欲出宫,想请夫人帮忙。”
“出宫?”明姬不惊讶,唇角一勾,“去洛水找你心上人啊?”
她思忖一会:“是也不是。是找心上人,但不去洛水。”
明姬默不作声地听着,栖岩的声音,同她素来在宫里听厌的不同,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深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分明感。她支额:“嗯……为什么找我帮?”
“夫人权势大,还有把柄在我这,”她近乎坦诚地笑着,“不找夫人找谁?”
明姬抬眼,正有一片雪从她鼻尖而过,落入她敞开的衣襟。比来时看,她锁骨处已被雪冻得微红,可明姬又的确一脸‘我没有知觉’的神情,令栖岩十分钦佩。
她淡淡着沉默了片刻,笑了笑:“哈……你之前一直不提这事,是为了现在要挟我?”
“算不上要挟,”栖岩摆手,“顶多是筹码——我还有很多,夫人想听吗?”
“哦?”明姬镇定地握住酒盏,“说来听听。”
栖岩也端起桌上温着的酒,小啜一口,直觉暖流顺腹而下,才缓缓道:“一年前封禅,适时传出夫人小产,于是陛下巡幸嵩洛前,带上夫人散心,又恐夫人安危,便以此为由大封洛阳。我一路走过来,都在想这件事,”栖岩稀松一笑,“为了有说辞封城、能不动声色集结兵力,陛下是让夫人真小产了呢,还是……”
栖岩语气一变:“还是干脆骗了全天下?”
声音落下,方才不痛不痒的笛声仿若得寸进尺,隐约有探出头来的架势。明姬神色一僵,回耳去听。
“我从没见过夫人,皇后法事那日,夫人却交浅言深,处处明示容家处心积虑。我想不通你胡诌的动机,便真往深处想了半日,直到想起你说靠重帝给你活路。陛下既然能借夫人之口煽风点火,离间我和容屿,自然是握了夫人的命脉的。小产足足三个月,重帝才布散了消息,就在封禅前夕,这样一来,自然没人在意夫人小产真假……敢问夫人,小皇子快满一岁了吧?”
明姬心底骇然,难以置信,几乎立时抬头瞪她!
她的这幅神情,令栖岩的底气悉数安家落户。她从前的怀疑,不过是华年某次无意的一句‘重蹈覆辙’,让她不禁联想起顾六幺和明姬相似的孕中经历,直到越想越深,一切意外贴合得毛骨悚然,她便连夜又让誉惕去了明姬孕中所居——西山别宫。
往年西山别宫不住皇亲国戚时,也就逢年过节时被人象征性地在门口挂俩纸灯笼,直到每年立夏前半月,重帝避暑的消息传来,才会有一波手脚勤快的人,连夜从皇宫赶去清扫,素日维护的银子倒进了谁的口袋不清楚,只是自从明姬‘小产’后,那银子再没便宜了谁——往日冷清的门楹,荒芜的院子,竟被人严密看守起来。
这‘封口’二字,就差被大大地贴在宫门上了。
少女不假思索的笑,张嘴就来,她握着酒盏,带着残败的热气,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上面是一根碧透的银绳,刻满了草木茂盛的样子,令明姬眼熟的很。栖岩道:“重帝没昭告皇子的出世,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以后继承大统什么的,颇不方便吧?”
明姬怀胎四月后,刚入夏,天气炎热,就随重帝搬去了西山别宫避暑。浩浩荡荡三千件行李,每一件都挂着她身为祸水的臭名。一路上,重帝笑揽她着腰,不时命人往车内送些南方急运的新鲜瓜果,她靠在重帝肩侧,半梦半醒间,有一瞬,竟以为自己真的宠冠天下。
几月而过,明姬临盆之际,却倏闻宫外刮了一阵风,说是宠姬明夫人,新胎不稳,小产了。那会,重帝还会抚着她的头发,让她什么都不要管。不多久,她如期分娩。只听说那晚,重帝不明不白地站在院外吹了一夜冷风。
她身怀六甲,有孕的消息却被重帝晚一步放出去,她在西山别宫住了五个月,直到孩子降生,世人还停留在“明姬别宫三月流胎”的闲言碎语里。明姬不止一次在想,她这条‘活路’,却好像成了孩子的‘死路’。
栖岩毫不惧怕折寿似的妄议着皇族秘辛,一双眼睛因不以为意而格外明亮,蛇打七寸地踩在了她的命脉上。明姬心里清楚,眼前这丫头,一路走来,除去胎投的好,有她自己的功劳。
“小皇子年纪小,现在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姓不姓周,为不为君,还是离开皇城,闯一闯江湖……日后天高地阔,走法不可胜数,什么都说不准。倘若夫人答应助我,这秘密便还是秘密,甚至——小皇子来日方长,不会总一帆风顺的,若需要人帮一把的时候,我必定尽我所能。”
说完,她自己先一皱眉头。她本打算体面地唠一唠这桩交易她也不是空手来的,怎么话一脱口,就一股子威胁加乌鸦嘴的味道?
明姬凝视着眼前的人,不甚在意细节,却能搬出个正中她下怀的好处,不免对栖岩高看了一眼。而在栖岩眼里,明姬真情实感不得所知,只知她十分配合,没有片刻便笑着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
这温顺的态度令栖岩又不踏实起来,果不其然,下刻,只见明姬换了个姿势撑着身子,眼神十分漫不经心:“公主神通广大,连我未曾小产的事都这么清楚,那也一定知道,白珏是谁杀的吧?”
她的声音轻微,雪如细盐,交织得竟十分融洽。栖岩心中对那将至的名号有所预感,却还是在听见的刹那,心底一阵狂跳。
“容,访,落。”
明姬看着栖岩微怔的神情,勾勾嘴角:“不过你家这位厉害就厉害在,即便满宫心照不宣,仍能让宰辅苦于没有证据。”
前些日子,宰辅的人几乎要将栖岩门槛踏破,醉翁之意竟不在酒,她说了什么统统不算数,算数的是如何能将事情挂上容屿的勾。栖岩眼神冷了下来,他们果然是在找证据,不过不是她的,而是容屿的。
栖岩问道:“夫人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明姬先是不语,撤下支额的手,缓缓张开,凝视着自己掌中的细纹,才道:“他只用了一封信,就让一位皇后殒命。他是为一统九州而生的人,可惜错就错在,姓周的人,不是他——你瞪我干什么,又没人听得见,”说到这里,明姬竟然还有心情促狭一笑,“想不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对于明姬口无遮拦这件事,上次栖岩就开了眼界了。
“我的人说,白珏在月初收到了一封信。后来,信被白珏烧了,送信的人也都凭空消失了……信上具体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猜,这些年重帝陛下扮猪吃老虎的事儿,信上多多少少涉猎了些……我想也是,白珏多年因重帝独宠我而咽不下的气,转头成了空,恍然得知多年压制自己的,是自己深爱的夫君——你猜,容屿给白珏这样的打击,令她在这深宫里,还能剩下几两盼头?”
“但我提醒过你,”明姬语焉不详,却抬眼盯着栖岩,遽然有些正经,“对吗?”
她说到这里,不见外地从栖岩手中接过酒,仰头饮尽仅剩的半盏,侧脸恰好陷落在油灯的郁淡光晕里,看着意外和善:“你我都算在暖州而生,虽不在暖州长大,只一日,我都还视暖州为故乡。誉衍,你无意害我,所以我也多提醒你一句。家国之事我不懂,也没兴趣,只是你却不能不懂。容屿未来的路、你自己未来的路,同这样的人打交道——你究竟有没有好好想过?”
两位年龄相仿的女子同坐院中,一壶酒反复易手,他们统共见了没几面,却几乎要说尽了旁人相识二三十年之后才敢说的话。细细看去,俩人之间明枪暗箭,寸步不让,互相握着对方极致的把柄,实在不算和谐,可就是说什么都好似都在纲常之内,没什么讳莫如深之必要。
明姬又道:“多告诫一句,今日你我之谈,不得有第三人得知,不然不光你我没命,你那身处边境的心上人,也难有好日子了。”
”自然,”栖岩道,“我惜着命呢。”
雪停了半晌,风却大了起来,一时比方才更冷。栖岩打了喷嚏,鼻头冻得通红,可这样坐在龙潭虎穴的霓裳宫里,她竟分外静的下心来,能将这几日都没空细想的事情,从头开始捋。
见栖岩面色凝重,想入非非,许久没有说话,明姬喝了口酒:“怎么样,费尽周折,找着你娘了吗?”
栖岩将目光落在明姬看似惬意的神情上,没看出什么别有居心,于是想了想,干脆将穆允那段话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殿下寻遍四海,寻到了一处山庄,那山庄有一眼泉水,有祛病延年的奇效,殿下便差人将王后送去疗养。为防争端波及王后,殿下未向外人言明那山庄的具体位置,只吩咐谁都不得打扰,是以没人知道王后所在……”
明姬一听,不禁微微一笑:“何处是无人打扰的存在?九州五湖四海,各府各县,应名点卯,自有秩序章法,何处会漏出缺来,能号得上‘世外’之地?”
这一句话,哐当落在栖岩心底。她立时发了冷汗——她的确从未朝这个方向想过……九州战乱,哪儿都恨不得多抢些地盘。而四处严整,能漏出缺来的地方……真的有吗?倘若没有,那这山庄便无处可躲,母亲又怎么会多年都没有消息?可倘若山庄自始至终都不存在……那她娘……
栖岩有些坐不住。
……可活过?
明姬话音未落,只见一盏新酒被哐当撞翻在桌,而始作俑者栖岩小姐二话不说,自顾自地朝门外跑去。明姬向来独爱的一条绸裙,顷刻叫酒沾染了大片污渍,她极快地蹙眉,看着那不沾地似的背影:“什么公主……忒不懂规矩。”
栖岩也不知跑了多久,只觉得两侧岔气岔了个纵横交错,才不得不喘着气狼狈停了下来。她额边浮起细汗,叫冷风一过,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她这才分出神来打量周围——大概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宫殿。庭院被人扫过,一层洁白落雪没有夹杂枯叶,院中桌椅也都齐整的摆着,之所以推测此处荒废多年,是因为自己随意跑进来的时候,竟然也没个铁面侍卫拦一拦。
她找了一处挡风的暗廊,垂着脑袋坐下休息。万草链此时冒出些细微的光,十分罕见地主动替栖岩调起内息。
月光颇是敞亮,照得庭院如练,她安静地凝着一处发呆,迟钝地察觉身后有人。
堇瑟站在树下,难得情愿地等候着。方才她和明姬的对话,大差不差都进了她的耳朵,前面她都能不露马脚地坐在房梁上监管栖岩的安全,直到听到她们谈起栖岩找了两年的娘亲。她不禁挺起身,看着栖岩的背影,心底不知不觉涌现了些复杂的心情。
方圆一静,明姬的话却声势浩大的在她脑中来回穿梭起来。雪落了又下,下了又停,栖岩几乎坐到天将破晓,才醒神一般起身。她漂泊无定的日子过多了,再浓烈的情绪,也找到了对付过去的法子。只见她抻了抻筋骨,打了个哈欠,转身又是一脸笑呵,竟像个没事人一样,朝堇瑟叫嚷着回宫补觉事宜。
堇瑟狐疑地看着走在前面没心没肺的身影——难道她脑子里长了什么吃烦恼的虫子?
几日后。
“华年”站在堇瑟身后,跟在明姬的玉轿后,大摇大摆出了宫。
栖岩本还抱怨苏爷送的两张人皮面具都是一次性的,十分不耐用,没想到竟能原封不动,二次上岗。玉轿拐进深巷,约莫一个时辰后,轿子再次出来,轿后跟着全须全尾的八个浅紫侍女,却没人注意那轿尾的两位姑娘,悄悄变了模样。
栖岩和堇瑟将侍女服换下,便匆匆买了两匹马。不多时,皇城郊外,两道纤细的身影,扬鞭策马,从泥泞的官道上,一瞬即逝。
此时,七凰宫外。
宫卫将誉惕所持令牌和信件层层递上去后,他便被立时请了进去。
一位看着还算年轻的事官将玉牌返还,他眼孔始终恭谨低垂,声音有条不紊,神情像是被严密看守,不露丝毫喜怒。再紧接着,誉惕被他请入了一处四面楚歌之地——各方都是人工水渠,待他上去后,临搭通入的小桥便被人撤去。小渠不瘦,且极深,誉惕孤立无援地站在中央,终于皱起了眉。
栖岩准备的信他也看过,言辞中确实还算靠谱,不至于激怒国主,只是照如今这番被困的形式……难道是他疏忽大意,漏了什么栖岩隐晦的脏话吗?
涂月初,居州城外,北狄大营之中,约莫十来号人齐聚沙桌后,其中一人为首,背对众人。
片刻后,权渠塔甘从帐后走出,背立男子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此人脸上疤痕无数,右手甚至断了指,被一只看着精细的指套盖住,一双鹰眸,直勾勾落在单于微躬的脊背上。斛律束了束袖边的银扣,抱拳请旨:“整顿完毕,只待单于一声令下。”
权渠塔甘坐下:“斛律将军,辛苦了。”
斛律嘴边浮出一丝十拿九稳的轻笑。
天色未亮。
居州城外刚换了一拨岗,正准备回营的新兵,熬红的双眼还未来得及揉一揉,一片安宁大地上,遽然晃动起来。
瞭望台上,三两值班的斥候连忙朝远处望去,只见一片飞土扬尘,烟泥四起,无数旌旗卷着马蹄嘶鸣,约莫个千军万马,正势如破竹而来。霎那间,箭雨如瀑,齐齐朝居州城□□去。
领头的斥候暗道不好,正要回禀,刚小跑了两步,只见内城墙脚下不知何时候着十几支骑兵,将城门口严密裹了起来,皆是整装待发的样子,与此同时,城墙上亦传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弓弩手箭羽齐备,蓄势布阵,连火药与石抛车都被人从暗处推了出来,看似措手不及的居州城,不多时便壁垒森严。
可他还什么都没报上去呢…
斥候怔在原地,反应了半刻,才想起自己的差事,便朝将军营帐飞奔而去,却见一身铠甲的容世子,不知何时站上了城楼,而他身后,又是一支精锐的长枪兵。斥候挠了挠头,难道是有人替他报上去过了?
耳边风声如涛,北狄卷土而来,容屿看着近在咫尺的千人骑兵,低声下令:“射。”
须臾间,火药裹着石块,贝联珠贯地朝远方探去,所及之处不免爆炸连连,惊起火光无数,黑烟暴土后,留下一片人仰马翻。容屿视线落在人群之首,正搏杀突围的身影,看了半晌:“格杀斛律。”
话音落下,他脚下城门大开,无数军骑倾巢而出,以迅雷之势,小葱拌豆腐似的,与北狄混战在一起。
北狄来势汹汹,声势浩大,可不知为何,后军却在居州城门大开之时,迅速西撤。斛律驭马,忙着挥刀砍人。遽然见一片旷野大地上,身后兵卒不知何时竟少了一半!四周己方将士孤立无援,大有找死之相,他心中暗道不好,便飞快吐了一口泥尘,扯着嗓子,长音吼道:“留吁人呢?”
副将正左支右绌出刀,将将砍下一人头颅,朝后看去,立时心惊肉跳,几乎跌下马去——哪还有什么人!血腥满天,他扯动缰绳,朝斛律跑去,马匹受惊,停不下来,他只得绕跑于四周:“将军不好——我们被包围了,留吁将军似乎……撤了!”
斛律浑然一震!
能让留吁听命后撤的,只能是一个人……他脸色发黑,是单于?是单于要眼看他死?
此次进攻斛律部队为先锋,塔甘一道撤令,便能立时断了他们的后路,令斛律茕茕孑立,身陷囹圄。斛律赫目转身朝城楼上望去,那里似乎有道身影,而他的身后,墨旗舒展,隐约见一个‘容’字。
斛律顿然周身寒冷,只觉得喉头猩甜,倏地,他狠狠闭眼,再次睁开,便目眦尽裂。北风刮脸,他大喝一声,举起弯刀,济河焚舟一般,愤然朝人群中砍去。许是斛律的破釜沉舟令周遭本溃散的部下连连醒神,都瞬间肃然一般,垂死挣扎起来,短时间内,竟杀出了一条生路,直通城门而来!
同立的兰执,忽听世子叹了一句。
“蓬鬓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气入金疮。”
下一刻,便见世子抬手拔剑,从城墙跃下。
此时天边暗云浮涌,鸡鸣而起,赫赫冬风,越山而去。
斛律兵马虽残,却人人都使孤注一掷的打法,容屿不敢轻敌,剑刃便无虚发。他身手飞快,转眼间便杀到了斛律眼前,力气殆尽的斛律不敌容屿两三招,便被容屿冰冷的长剑利落地抵在颈侧,未等他喘息,下一刻,数把长枪便同时贯穿了斛律的厚甲,他浑然瞪大着眼睛,淋漓鲜血毫不客气地从他身上的千疮百孔中,冷漠流尽。
容屿望着他,将长剑收回。
他视线只剩惨淡的墨白,在这最后一瞬,他缓缓侧目。远处祁连山脉连绵安静自持,恍惚之间,大漠上的月牙丽影,也潺潺从眼前流过,屋上牙铃被风吹得清响,牙铃下,是母亲缝制虎袄的消瘦身影。他眼中惘然若失,日久月深早淡忘的容颜,临了竟毫不费事地想起。
他蓄起热泪,神情蓦然激怆,却无以为续,不到片刻,眼皮便疲惫不堪,无声无息之间撂了挑子。他的头肩歪倒,唇边缓缓浮出一丝笑——他读过的汉诗不多,只一首,他还有些印象。此时耳边好似羌笛悠悠,忽有一道童音念起,“……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破晓时分,天色却十分暗沉。
沙场之上正清点伤亡,斛律营下近兵三千,无一生还。死尸横七倒八,首级遍野,长枪弯刀,似乎像是长在人肉之上,火药余烟未尽,炸出了一具又一具白骨露野,悉数姓着斛律。
约莫几个时辰后,容屿坐在营帐内,似乎依旧在等。从瞭望台上望去,有一批人马,正孤军深入。急报递入营内,容屿颔首:“开城门。”
半刻后,权渠塔甘踏进城门。
一路上鸦雀无声,好似洗不尽的血迹倾倒在他的脚下,令他的步子十分沉重而缓慢。
母亲死于战乱,自塔甘幼年便对这样他想不明白原因的祸事,种下了痛恨的种子。父亲死了多年,斛律越来越举足轻重,半年前,他陡然祭出老单于遗诏,提及讨回单于在位时的舆图疆域。他心里厌恶,却无力左右,待大军行至嵩洛地区时,却蓦然收到九州一封密信,落款仅一个‘容’字。
他自然知道是谁。
那信很长。头两页先是言及北狄多年窘境,粮食无地而衍,族人无息可繁,都还没用什么修辞,就说得他几乎没脸去见先人。往后,便扯到了斛律与他手下六部,倒没说什么坏话,只是浅显地提了提分权与煽动,以及此时开战时机良坏,旁敲了些斛律之见糊涂、百姓白跟着受罪的惋惜。塔甘识汉字也不多,再后来两页,读得的他几乎骂娘,容屿才慢慢悠悠道出了这封颇费口舌来信的目的。
一切都只为了一个两全之策。“归顺”二字,轻巧的落在长信的最后一页。信上说,只要北狄归顺,他便承诺,北狄族民都能住回原都城,还掌管理权,许自治——不伤两族兵力,乃一出皆大欢喜。唯一的条件,是主战的斛律及其部下得死。
塔甘很快做了决定,于是他一边配合着斛律的伐计,一边在今日居州城满是埋伏的情况下,吩咐留吁将军撤兵。
如今这一局面,也算是如约。
按归顺的规矩,一路深入居州城,他不能带什么武器。但其实他什么也都没带。从前他这右侧兜,四季都装着些白葡萄干,他记得母亲将做法教了他五六次,他才勉勉强强记全了。
丰年还好,葡萄又亮又甜,几乎什么都不必再加,荒年就行不通了,剪串后几乎不剩下些什么大的,不够甜还得撒些糖,可惜撒再多,也没有丰年那般滋润的甜味,吃起来,也总有股缺憾。
他也算作从小吃到大。可惜母亲被西夏挟作人质,叫人砍死的那年,家里后院葡萄架子上再无人照料,冬日一来,便死光了一大片。即便后来他仔细照拂了两三年,亦找了人日夜看管,都再没活回来。
就这样,他竟再没吃过丰年葡萄了。
塔甘捂进空空的口袋,竟又探出几抹葡萄的香气。他淡淡一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