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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只会让容屿有去无回 ...

  •   霜序末尾,容屿率兵抵洛水之滨,北风越燕而来,分外匆忙。容屿令大军扎营,私下带着楚朔和兰执外出散步。将军兰执早前跟着白湉打仗,在军中是个熟的不能再熟的面孔,此次有他领军,容屿也算如虎添翼。

      阴天霾霾,洛水江渚风雨如晦,三人站定,云执八成是个劳碌命,一刻不闲地出着谋划着策:“兵法言,‘凡欲征伐,先用间谍,觇敌之寡众、虚实、动静’。末将以为,如今北狄来势汹汹,必勘其内里,方有分寸,方能兴师……”

      容屿抬了抬手:“狄人高头大马,轮廓深重,语言有异,习性也相去,我族实难冒充。况且战事迫在眉睫,没这个功夫,倒不如从谋而攻——云将军,这洛水流向,你有多少了解?”

      云执望了一眼波涛不止的河水:“洛水源自白于山,自西北出渭河,往东南入黄河,咱们正好处于上游。”

      “北狄向来以黄沙为食,不擅水战,斛律必绕洛水。可他不了解洛水。洛川附近土质疏松,极易塌陷,他的骆驼和战马,越不过来。倘若他要兵临皇都,要么舟战,要么就得朝东,吞下居州城,”容屿平静地看着江水,“倘若舟战,我们居上风上流,上风则顺风,上流则随势,仗不会难打,倘若他兵朝居州,我们便还有几日部署,也不算仓促。”

      “只是,”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了半晌,“三军之士,素习一套离合聚散之法,也备谙原坐作进退之令,如今白湉将军不再坐镇,我担心会有变数。”

      几日前,皇都内。官道央一辆马车极快地驾着,前有御林军开路,直直朝宫门里送。路有间隙,栖岩双手支棱着坐板,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幅跌跌撞撞。容屿走后不久,她就被接进了宫。此时轿中,栖岩正蹙着眉头,快人快语:“京中没人了?朝国世子也能领皇命去打仗?”

      誉惕看她一眼,也是个不怕死的:“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再说,今上何时成了守规矩的人?”

      栖岩摇了摇头,随口道:“北狄这么大的动作,换你做皇帝,你会派个你心头实则早就恨的牙痒痒的人去?你信得过?”

      堇瑟闻言,倏地面色一变。

      栖岩十分诚实:“倘若我是周仰,只会让容屿有去无回。”

      堇瑟朝栖岩看去,她说这话时神色自若,毫不担心,甚至还有空打了个哈欠,便问道:“你不担心?”

      栖岩道:“我都想得到,你家世子想不到?他既然去了,肯定不会让周仰讨到便宜。”

      “只是,”栖岩声音蓦地压得小了些,“镇海将军不是素来鞠躬尽瘁,怎么会忽然不懂大义为上,就闭门谢仗了?”

      华年插嘴道:“重帝这样不爱惜皇后,白将军记恨,不愿出力也不算过分吧。”

      栖岩心头无端一阵慌乱:“可又怎么会这么巧,重帝骤然失去了白家,北狄恰好此时来犯……”

      誉惕不以为意:“若我是塔甘,听闻周家殒了皇后——还有比这更天时的天时吗?此时不打,难道还要贴心地等他重帝缓过神来?”

      华年继续瞎凑热闹:“你这么说倒也说得通,可说不准这就是谁算好的呢?不然一国之后被害的消息怎么传得那么快,莫非塔甘在皇都安了一双耳朵……”

      “华年。”堇瑟骤然出声,打断了她。

      华年说得兴起,被亲姐迫噤声,本有恼意,一抬眼,却发现周围的人,脸色说好了一般地,齐齐难看了下去。

      誉惕看了她一眼,脸色正经下来:“倘若消息真是被刻意放给北狄……难道有人希望北狄打来?按理说,九州虽乱,可又有谁希望北狄进犯呢……难不成,有人通敌?”

      栖岩偏头细想起来。这事倒也不是清一色地就定是有人通敌叛国,容屿说过,皇都各行其是的人一抓一把,塔甘能得到消息,及时打来的背后,说不准是无数套章法交杂的产品。可白珏的死,却必然与北狄进犯缠上了某种关系——契机也好,阴谋也罢,她只知道,白珏死后,她和容屿身上与重帝盘绕的死结,好似倏地露出了一道松动的口子。

      她想起一事,眨了眨眼睛,问道:“堇瑟,那日丁竹跑进来说皇后被杀,你家世子是个什么反应?”?
      堇瑟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神情看了栖岩一眼:“世子问,‘重帝何为’。”

      只问了周仰的反应?栖岩不自觉拧起眉头……是他素来那副淡定,还是他早知道白珏会死?见栖岩蓦然沉默,堇瑟眼色冷下来:“姑娘怀疑世子?”

      因为这一句话,栖岩遽然想起了那日和明姬的对话,亦说到白珏之死。而那时,明姬语焉不详地提了个“他”。这个“他”是男是女她无从推断,可照明姬刻意同她提起的行为来推,势必是个同栖岩有若干关系的人。如今身处皇城,她丝毫没个熟悉的左领右舍,轮得上的有关系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其中有能力与一国之后死因扯上干系的人,更是无需多言。

      可明姬又凭什么这么肯定?

      栖岩意味不明地看了堇瑟一眼,停顿了半刻,双手不自觉握在一起,语气也十分生硬:“容屿什么打算我不知道,但……”那晚的分别仓促而无暇多想,可是真等她细细回想,当中的疑惑简直多如牛毛,她换了个语气,“明知道伐狄会是周仰对他下手的好时机,更是件生死未卜的差事,他为什么还要去?”

      誉惕斜靠在一侧,猜道:“听丁竹说,重帝许诺,等世子回来,就给你们主婚?”

      “……”栖岩眉毛一摊,“连有没有命回来都不知道,容屿难道是什么会被轻易诱惑的草包?再说,难道重帝不主婚,他就不娶了?”

      誉惕:“……”

      华年想了想,偏头接道:“那么就是世子忧国,想着身先士卒?”

      堇瑟摇了摇头:“居庸关不余百里就是陈国,陈国举兵,怎么都比世子来的快。”

      “所以是说,”华年忽然朝堇瑟身边一缩,“世子一方面去伐狄,一方面还有别的目的?”

      车辙滚动如常,栖岩心头无端一阵晃动,他有什么目的呢……

      此时已近黄昏,稀疏的金光从风掠起门帘的空隙中照进来,安宁不似白日的街道,静谧又暖和地包裹住长街上踽踽独行的马车。

      栖岩忽道:“阿惕,你暂不进宫。”

      誉惕抬眼,不费事懂了栖岩的顾虑,他略一思考,趁马车驶入穹墙,无人可见之时,从后窗飞快下车。容屿的目的她暂且想不清楚,可倘若有个万一,宫外总得留双来去自由的脚。想到这里,她面色一落千丈,未过多久,宫门在即,她望着门前近在咫尺的仪仗,手脚也一顿冰凉。

      十月初,塔甘行军跋涉越过西山,距洛水不余五十余里。早前使者来报,此次斛律的宏图十分一鼓作气,远不止讨回原本属于他们的漠南王庭,更有甚着,想要分一杯嵩洛地区的羹汤。

      周军驻守洛水畔,军旗高立居州城门。一月内,两军交战数次,不少地界短时间内反复易主,斛律粮草先行,枕戈待旦,做了持久战的准备,并未让兰执讨到便宜。

      天色将晚,九州营内灯火悉数亮起。此时,一名亲兵,越过层层哨岗,从速踏进主帅营帐。

      营内桌前舆图大开,容屿侧立桌前,沉眉凝思。

      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埋首递上。那信封烙了火漆,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印记。容屿展信,只见歪扭几字,潦草至极,实难辨认,只有信尾,依稀落了印,为卑语的“权渠”二字,是单于塔甘的姓氏。

      容屿看完后,抬手将信递近灯烛,火苗舔了上来,霎时将信烧出缺口。眼见信纸兀自灰飞烟灭,他垂下眼睛,沉默不语,亲兵半跪,也耐心等候。

      一会儿功夫后,容屿捋着笔尖,思忖了会,落下字迹。他也并未多言,只两三行后,他便停了手。信封依旧用火漆保密,由堂下亲兵,又原路送了回去。帐内又安静下来,容屿少见疲惫地阖上眼睛。

      入夜,一场雪,落于居州城。容屿委身探出营帐,四处火盆将大营映地如昼。他披着黑氅,独行于营地。居州城屹立荒北,从无夏日,今夜这场早雪,倒不是稀罕事。

      城墙外,他拾步迈上台阶,荒雪正如火如荼洗涤北境。站在城头,他凝视远方并未结冰而湍急的洛水,遽然想起了什么。容屿忽而低声一笑,从前的仗,生死好像从来不在篇幅之内,他从无后顾,一心一意,胜字也就毫不意外。如今他心有挂碍,一场雪也能生情不已,忒不潇洒,他挑挑眉——却也受用。

      居州城朝旗连卷,灯火通明,城墙上他孤身而立,身后的墨袍被风衔起,远远望去,却声势浩大。

      皇都几日内,暖炉陆续也撑满了宫墙。

      栖岩闲来无事,便隔三差五在御苑里晃,最爱去处,是白珏投湖之地。只是本热闹的池湖,如今顶多算是个水塘。皇后死后,那地方无人造访,水池边养肥了青苔也无人打扫,画舫木船似的亭廊上,任由灰尘安家落户,是以僻静又少麻烦——容屿不在的这段时间,方便她夹着尾巴做人,省的重帝一个不高兴,想一出是一处地卸了她的胳膊,赶着新鲜送去北境慰问容屿。

      栖岩披着暖袄,百无聊赖地坐在水边。手里的汤婆子刚被换过,十分暖和。午后的日光也算给面,晒得她昏昏欲睡。堇瑟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随时提防着她一个摇晃就摔进池里。

      重帝不知何时踏入亭前,堇瑟背对,便守拙地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周仰出声,似乎出门前刚做完一个美梦,声音都带着笑意:“比起朝宫,朕这皇都如何?”

      栖岩睁开眼睛,停顿了半刻才起身施礼:“见过陛下——挺不错的,就是有点干。”

      周仰朝亭央抬步,十分多余地用手掸了掸一尘不染的石椅,才安心坐下:“你倒是不跟朕客气。”

      栖岩不语,却欠身又施了道礼,颇有认错的意思。

      周仰笑着摆了摆手。

      “这几日捷报频传,世子立功了。照此下去,北狄远遁也只是日头问题了。看来斛律再勇猛,却不敌朕这九州,有位穹宇世子呀。”周仰似乎十分真诚,笑出了连四季常青的松柏都无法匹敌的朝气。

      栖岩环视一圈,周仰只身,毫无宫人跟随,不免心领神会——梁上有人。既然有人,便不能逞口舌之快,于是她只能干哈哈陪了一声笑,不晓得自己惜字如金,有没有委婉地释放出不想跟阁下讪牙的信号。

      周仰似乎毫不见外,只恨不得当栖岩是什么健聊密友,拿着话赶话的十成热情,他随意地将胳膊搭在椅边,又道:“朕答应他了,等他班师回朝,就为你们主婚。可惜奖励给得早,还未问问公主的意思。”

      “婚事是父亲定的,”栖岩顺手裹紧了自己的外袍,“我不敢有异议。”

      说是他十分想聊,可半日来,整座亭子也不见任何人上口茶水,基于她是先来的那位,一时竟有了些反客为主的自觉,担心起自己没有招待好这位天子。她侧头吩咐道:“额,华年,快去取些茶。”

      周仰目光疏朗,淡笑凝视着栖岩。见她自始至终同自己打着太极,也不急迫,反而坐地更稳,翘首等起茶水来。亭子两人对面而坐,周仰笑看着对面不发一语的人,天气闲云野鹤,远远望去,也是相得益彰。

      周仰令容屿领兵的目的,两人心照不宣,更清楚彼此的装模作样。你不说破,我煞有介事,按理说这样一番和谐,倒也是歪打正着。

      栖岩抬眼,倏地对上了周仰似是而非的笑意。她自以为躲过了周仰的明枪暗箭,可倘若周仰从头到尾,要杀的人,根本不是她呢?容屿放心地送她离开封禅,默许她一路查到天外谷,她大摇大摆地来到皇都,住进了皇家的隐泉寺……倘若周仰动了杀心,手无缚鸡、没权没势的遗孤,当真的活的下来吗?

      周仰泰然自若,不惊不淡地勾着嘴角,看得栖岩心头一阵慌乱。

      倘若他从无主婚的打算,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容屿必不能有班师回朝的那一日?

      华年托着茶水,来到亭外。姑娘面无表情地坐着,托着汤婆子的手却苍白,对面的重帝气定神闲地斜靠着,风和日丽,气氛却说不清的诡异。她迟疑着步伐,上前布茶。

      “朕还有事,”周仰端起小茶盏,一饮而尽后,蓦然一笑,“不陪公主晒太阳了。”说完,也不管栖岩有没有施礼,惊起一圈涟漪后,没事人一样朝外走去。堇瑟倏地耳根一动,梁上的人一溜烟儿也人去楼空了。

      倘若她靠着对容屿的信任,不计其余,闭着眼睛催眠自己,一切至多是城池得失,周仰纵然锋芒尽敛,欲盖弥彰,可容世子何等人也,一切都在他的盘算之内……此时,只听听轰隆隆一声,几道雷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将容屿左膀右臂一刀切了,他孤身站在居州城,身后三军倏忽人间蒸发,面目狰狞的塔甘和斛律,率着一众部落干将,于暴徒狼烟中提刀赶来……

      想到这里,栖岩一个寒颤,手中汤婆子哐啷从她膝盖上滚了下来。

      堇瑟:“……”

      她看着周仰饮尽的空杯,一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的神情,朝华年确认道:“你下毒了吧?”

      华年:“……”

      好在重帝早已走远。

      栖岩摇了摇头,心中担忧野火不尽,反而愈演愈烈:“我……要写封信给阿惕。”

      入夜,天边之外,黑黢的洛水上,躺着一艘不起眼的渔船。船尾有一渔夫,手中攥着渔网,耸背倚在竹椅上,脑袋上搭着颇有年岁的斗笠,斗笠下胸前缓慢起伏,鼾声断续。看上去好似正若无其事地打着盹,静候着催更时分,便撒网捕鱼。此时,江阔云低,断雁无凭,耳边风推浪枕,仿若乱世中独享安宁的一隅。

      可倘若要细细打量,这渔夫拢在袖内的双手亦毫无粗茧,斗笠下脸色清明,约莫二十出头的年岁,毫无瞌睡痕迹,一双眼睛低垂,却依旧十分逼真地发出熟睡的声音。

      正是丁竹。

      渔船内显然是另外一副景象。还算干净的矮桌前坐了四个人,一边是两位大汉,身材十分彪悍,辅之皮氅,看起来更是浑圆地十分要命。另一侧亦是两人,素袍素笄,身材修长更多。眉眼清润,气势却沉。

      大汉乃是单于权渠塔甘、及其心腹穆勾氏,对面坐着的两位,乃是九州大将军容屿及其副将。

      烛低水嘹,无人知晓密谈内容,只觉不知过了多久,江面被一阵强风吹乱,再定睛望去,渺如星斗的渔船依旧随波逐流,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少了一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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