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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路可顺风? ...

  •   半月跋涉下来,两人踏入朝国界。栖岩发现苏萧这人,靠着几分脸蛋,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魏国藏在荒地里,两人一路皆灌了一肚子西北黄沙,可如今她也算有要事在身,光阴没有盈余,她一边‘省吃俭用’地加快脚步,一边却看着苏萧挥霍无度,四体不勤,每到一处都要歇上几日。体谅此番奔波是她劳驾别人,栖岩也不好太为难苏萧,更不好意思朝人家提要求呢。

      苏萧此番歇脚,歇在檀镇。因为刚下过雨,石板深一块浅一块,泛着水泽。路边的行人稀疏下来,只剩些收尾的杂役们急着回家,匆忙用布将摊位盖上,吹灭摊灯。漆黑的城门外,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马车前只有一个小厮沉默地驾车,马车晃晃悠悠,走得不快。

      客栈的小二隔着老远便小跑着一路将马缰绳扣下,配合着小厮将马车往后院里拉。车停稳后,下来两人,锦衣女子脸上遮着面纱,墨袍男子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女子刚要迈进客栈,蓦地被男子拉住。男子附耳对她说了什么,女子立时挑起了眉毛,眼神里雀跃不已,二话不说,便跟着男子往外走去。

      此时息停的雨势又落了下来,好在此时身在江南,雨势温柔,又软又绵,除了有些黏人,没有什么其他威胁。苏萧抬手,搭在栖岩额前,替她稍稍遮着雨,二人很快消失在小二的眼前。

      走了不久,二人迈进一家酒楼。这酒楼看着已经打烊不久了,却还在门前支了一盏小灯,仿佛早早料到他们的到来。栖岩站在门口,摘下面纱,拊去衣袖上沾的雨水,随着小二来到一处雅间。窗户半开,也不知掌柜的用了什么办法,夜风吹进来,雨却又能刚好被拦在窗外。

      栖岩环顾着屋子,目光却在一副画上停了下来。画上接天莲叶,却无一朵莲花,右下角题了一行字,“访落雅正”,尾端又盖了一枚墨印。认了一刻,栖岩不由地惊叹:“好厉害的店,竟能讨我师叔的墨宝。”

      苏萧正喝着茶,听见她的话,抬眼道:“多谢夸奖。”

      这酒楼名为醉花阴,是苏萧前两年开的,菜式都是他数年来网罗的猎奇,不少人慕名而来,白日里皆是座无虚席,算得上门庭若市,他想着带栖岩来见见世面也好。

      “你的店?”栖岩回身,皱皱眉,“原以为你是个四海混迹的闲人,没想到你竟还有副业?”

      听到‘闲人’二字,苏萧差点呛住,好在他‘□□’的功夫一流,便气定神闲地挑眉道:“我何时说过我四海混迹了?倒是你,为何会觉着这天下江湖客,都得居无定所?”

      “……”栖岩牙一凉,晓得是自己见识浅了,便欲盖弥彰地换了个话题,“嗯……还没问你,你怎么认得我师叔,竟还能讨到他老人家的画作?”

      苏萧瞄了一眼“访落雅正”的题字,又扫了一眼面前这白长着眼睛的瞎子,若无其事道:“自是从别处买的。”

      轩窗位置开得巧,外边一直白梅横插进来,立在竹帘边,栖岩垂头丧气地坐下,一直偷瞄着那幅画。苏萧喝着茶等菜,见她流连忘返,便说道:“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栖岩顷刻之间喜笑颜开。

      半盏茶后,小二上菜,皆是栖岩从未见过的样式,颜色都跟配好了似的,相衬得益,令人食欲大增,栖岩舀了一碗汤,先喝了起来。苏萧想了下,道:“去年有幸同你忧服师叔见了一面,他正好说起他屁股后面,日日跟了个馋嘴的小狗,今日见着姑娘,也算是解了我一桩好奇。”

      栖岩喝汤的手倏地一顿,抬眼朝苏萧看去,随意舔了舔嘴唇:“那吐不出象牙的,你见过没?”

      见自己被骂,苏萧盯着她,蓦然一笑:“姑娘说的是。”

      栖岩蓦地想起五年前,她为了凉澜嘴里的‘野种’,一剑将她衣服劈了,那日青红了脸,左右也咽不下的气,今日倒能化在不动声色里了。栖岩看着汤里映着的脸,一时出了神。这五年,她难不成被因材施教了?

      三道极轻的叩门声将栖岩敲回神。要不是碰巧栖岩发呆,苏萧吃菜,二人沉默不语,这轻不可闻的敲门声才有些动静,但凡当时有些言语,就这样谦虚的敲法,门外的人说不准就得要敲到下辈子。

      门外是一女子,栖岩隔着苏萧的背影,没有看见来人,只听见声如细丝:“公子。”

      “玉阙?”

      栖岩隐隐约约觉着——这,大概是……

      约莫十三四的姑娘们,此年纪随着母亲姨妈们进庙里烧香,便逐步求起姻缘来,时不时在街上遇见青年俊朗,也学会羞赧遮面,轻声细语,这么一来二去,便也开了情窦,通了人情,晓得男婚女嫁,大概是件怎么回事。

      栖岩初到鸾羽那会,也是这个年纪,花前月下的时节,身边围着一群差着辈分的爷爷奶奶,拿段忧服举例,再周全的人,也百密一疏地忘了给栖岩上这一课,好在栖岩读的书多,话本子更多,即便没见过,便也不至于全无概念,于是她此番睁着眼睛,脸还有些发红的行为,也算有了解释。

      苏萧下一刻便同女子出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萧回来的时候,栖岩已经快要睡着了。二人迈出酒楼,才见雨势已经泼天了。门前的桃树,来时还桃花灼灼,如今已被稠密的雨帘打得零落不堪。风也大,雨水歪斜,不认人地乱泼着,栖岩见状,忙巴巴劫劫对着店家借伞。

      苏萧忖道:“不妨住一晚?”

      这话虽是个问句,却不是商量的语气。好在栖岩在忙着撑伞,也没管这究竟是不是个问句的问题,见苏萧和管事的离了开,便赶忙把伞还给小二,再转身,苏萧已然不见了。栖岩皱了皱眉,腿长就可以走得这样翻脸不认人吗?

      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人引她进了一间屋子。苏萧坐在桌前,茶水咬盏,他正心无旁骛地读信。

      栖岩停下脚步,一时没懂。苏萧解释道:“委屈姑娘了,只这么一间空房。”

      她将眼睛转了转——所以这个情况,他们山下人都是什么反应来着?她回忆着,书上说男女之别,可她从前也跟师叔同睡过一方草地。她瞄了一眼苏萧,见他没有什么异态,便缓缓放下疑问,难道这种事情,也是她见识浅了?

      也罢,且当与苏萧再睡一回草地便是了。于是她点了点头,自然地坐在床前,十分‘懂行’地说道:“我了解的。”

      苏萧抬眼,见她毫不见外地坐在他的床边,自然地像是躺在一张她已然躺了十年的床上,刚喝的一口茶水不留神卡在了喉咙口,半天也没咽下去。过了好一会,他才放下水杯,轻咳了一声,泰然道:“这房有个里间,本想留给你,若你执意睡在外间,也无妨,我去睡里间也行。”

      她连忙朝里望去,果然隐隐约约透着另一间房的棱角。远在天边的段忧服便无端打了个喷嚏——他这几年没干什么事,只当做好事地收了段栖岩这么一个关门弟子,而她学成下山后,只会雷打不动天天在外面给他丢人。

      栖岩脸烧起来,’腾’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顺手替苏萧抹了抹床单,连忙朝里跑去。

      苏萧失笑。

      不知过了多久,梆子敲了三声,见屏风内不再有动静,苏萧轻手轻脚起身,出了门。夜色深不见底,他走出醉花阴,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处巷子,来到一扇木门前。那木门年久失修,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门上深浅不一的灰迹、锈斑依旧清晰可见。未等半刻,门缝中陡然漏出一封信,苏萧极快地接过,又从怀里取出一封,朝里递了进去。

      天光刚亮,栖岩穿好了衣裳,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打开,面前的女子手上端着饭食,礼貌又周到:“我来给姑娘送早饭。”

      闻声识人,栖岩一凛,好像是昨天的玉阙姑娘,于是连忙请她进来。她看着玉阙将早饭放下,为人像一杯温好的酒,不知为何,解渴地很。

      玉阙从未听过她的名号,却看的出来这姑娘颇有来头。她头发乱着,便开门迎客,想来不是出身正统。她看人的眼神,友善和防备都不是首位,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若不是被软禁了二十年,那便是自小远离市井,不知人间疾苦。玉阙笑了笑:“姑娘面生,认识公子不久吧?”

      栖岩吃着早饭,抬眼笑着嗯了一声。

      玉阙又道:“姑娘天高海阔,不必在什么人身上耽误,这九州好滋好味,唯独人心太苦,倘若姑娘动了心思,只怕最后求而不得,落得难堪。”

      栖岩眨了眨眼睛,这姑娘倒挺不见外。

      手里的肉包子立时就没那么香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下山以来,还真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呢。她笑了笑,眼睛压成缝:“姑娘还有事吗?我惯常一人吃饭。”

      玉阙未再吭声,淡笑一下,十分听话地离开了。

      三伏正盛,广陵与枥安一衣带水,苏萧和栖岩便在半日前,迈进了广陵城门。

      广陵以盐闻名,财大气粗,几年前,朝王下江南游玩,游至广陵,忽然拊膺长叹,说此方景致,同他少时游览北海琼岛,简直毫无二致,只可惜少了一座白塔。话音刚落,几家盐商大贾为补朝王遗憾,便阔手撒钱,不惜耗用千百石盐,大刀阔斧,连夜赶抄,第二日朝王起床,开轩一望,便看见城央,从天而降,拔地而起了一座雪白的盐塔,一时惊叹不已。至此,广陵盐商趋奉之盛名,一路顺风,远扬千里。

      说书人说到这里,五亭客栈门前行人越聚越多,隐约还有几位丐帮兄弟凑数其间,同那正滔滔不绝的说书人要钱。那说书人说得正高兴,见乞丐衣不附体,脏兮兮的手就要往他衣角蹭,便只好停下横飞的唾沫,不耐烦地打发着。

      正是盐贵的时节,倏地人群中传来一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既然城中白塔乃由盐筑成,先生何不去挖上几铲子,赠予这些可怜人哪?”话毕,四下里哄笑了起来,说书人一时脸红,愈发气急败坏了起来,周围人见状,笑得更加前仰后合、肆无忌惮起来。

      人群外,有二人驭马前来,皆是男子打扮,其中一人身高七尺,肩宽腿长,算是个实打实的“男子”,可另外一人,若细细瞧去,身形矮些,飘逸的银衫大而无当,五官也更为柔和些,一时雌雄不辨。二人刀剑傍身,气宇不凡,神情沛然,就差在脸上写着“不好惹”三个字。两人利落下马,一前一后踏进五亭客栈。

      二楼窗边,苏萧正一边等人,一边分了一只耳朵,听着说书人蹩脚的话本子。蓦地瞥见二人远远朝他走来,他笑着放下了手中玉色贝扇。

      二人走近,抱拳拱手:“公子。”

      苏萧颔首:“一路可顺风?”

      其中一人早已坐下,不问自取地从隔壁桌子上提了一盏茶,猛地灌了一口道,愁容满面地笑道:“堇大女侠,洁身自好,我没意见啊,可这一路,非逼着我也每日洗澡——她究竟知不知道,我们北方人,洗一次澡,得多费事?”

      说话的叫做楚朔,而被称作堇大女侠的,正是客栈前那迷惑众人的银衫‘男子’。她冷冷扫了他一下,虽一言不发,方圆一里顿时寒气逼人。

      栖岩推开房门,四下里找人——苏萧这孙子又在广陵赖了一个晚上。她不得不怀疑,父亲千里迢迢送来位‘少年英雄’,说要护她周全,一路上,手脚却像冻住了似的,怎么走也走不快,这人究竟是来照顾她,还是来拖累她的?

      窗外说书的声音不绝于耳,叫好声此起彼伏,苏萧忽道:“楚朔,把那说书人带上来。”先前还在懒散地抱怨的男子,闻言,不动声色收起了苦笑,贱兮兮朝旁边的女子笑了一下,才转身拂袖而去。

      正在这时,苏萧一眼看见了从二楼匆匆跑来的栖岩。他神色一转,朝她招了招手。

      也不知今日是不是流行木兰装,今日的栖岩,亦是一身束身衣袍,也是想要以假乱真。栖岩怕万一日后遇上个身份不便的境况,好歹有些变装的经验榜身,于是花了一吊钱,托小二给她捎了一身男装。

      栖岩远远看见苏萧身边,坐了一位银衣女子,男儿打扮,英气逼人,却挡不住眉间阴柔——大概是老天爷实在看不过,赐了栖岩一面镜子,好让她看清话本子里‘安能辨我是雌雄’,究竟是何等扯淡的连篇鬼话。

      苏萧道:“栖岩,这是堇瑟。”

      栖岩礼貌地笑了笑,堇瑟却面无表情,像极了佛堂里不会说话的泥塑,虽说是一身侍卫装扮,却从始至终端眉正坐,眼神不瞟不偏,再多披几件侍卫的外衣都跟‘侍’这字沾不着寸厘关系。

      栖岩转开眼光,没有多问。她如今是个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孤身一人,对什么事都是个一知半解,只能在心里暗自同自己讲解着,江湖隐客都是这般来无姓去无名,觉得新鲜就土了不是。

      栖岩瞅了瞅桌子上空无一物,便开始东张西望:“有水吗,我有点渴。”

      苏萧闻言吩咐小二拿了水壶,倒了杯水递给她,眼见她一仰而尽,吧唧了一下,又把空水杯递了过来:“再给我一杯。”

      他又倒了第二杯,见她又是一口气喝完了,苏萧不客气地接过水杯,皱起了眉头:“照你这个喝法,夸父都该称你声爷爷。”

      栖岩不满地瞪了苏萧一眼,苏萧却笑了笑。

      不日前他收到忧服的信,说段止末伤心过度,人不人鬼不鬼的,被忧服一路从枥安,生拖回了鸾羽。忧服不想令栖岩再多伤心,便给苏萧出了个馊主意,让他想着法地拖上她几日,让栖岩晚些到枥安。连日来,五花八门什么理由他都面不改色用过了,好在栖岩也算容易摆布的——虽然脾气臭些,但是好歹时间总算是抢了下来,令段忧服和段止末成功地错开栖岩,回到了鸾羽。

      吃完饭,楚朔早就将苏萧要的人带回了屋,苏萧见状,便也回了屋。

      屋内焚着香,香炉前一人被五花大绑着,丧眉搭眼地跪着,正是一早客栈门前的说书人。苏萧坐下,手里的贝扇有意无意碰到了瓷杯,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震得人心肺无端一抖。

      他看着面前的人:“你方才讲的故事,是从何处听来的?”

      地上的人眼冒金星,胸脯一抬,便是一个求饶的姿势:“少侠究竟要干什么,我这故事也是听来的,我保证,以后绝不再说…”

      苏萧脸色一冷,打断:“从何处听来的。”

      说书人后背立时冷汗涔涔,赶忙说道:“就是,就是前几日,在安阳街头无意听人说的……”

      苏萧蓦地抬眼,心底暗道不好,不假思索地起身朝外走去。堇瑟在屋外守着,苏萧神色匆匆而来,低声:“陈相出事了,回安阳。”

      这几年,那人动作越发乖张,手恨不得亲自伸进江海里,掏出一阵风高浪急让苏萧翻腾,让他分身乏术,那人就可趁乱将朝国一脚踹个四分五裂,最好连带着九州也乱一乱——好在苏萧总算摸清了那人的身份,全不至于是黑灯瞎火里逮耗子。

      此去突然,苏萧吩咐楚朔留下保护栖岩。栖岩站在窗边,看着他带着堇瑟,两人扬长而去,栖岩在不舍之中又找回一丝解脱——终于没有人成天头疼脑热吵着要休息了。于是当天下午,她和楚朔二人,踏着苏萧的背影,也离开了广陵。

      一路行至历桉,栖岩凭着记忆,寻回了原来的住处,却迟迟不得人开门。楚朔破门而入,才发现这里已经被一把火烧了,只剩一片断井颓垣。栖岩立即报了案,府衙却说这是意外着火,还是屋主报的案,月前便已结案了。她叹口气,却也说不了什么,看到住了十五年的地方,变得黑不溜秋只剩焦败,她只能痛定思痛,开始筹划这始料未及的居无定所。

      忽然有一只通身雪白的鸽子落在栖岩脚边,她眼睛一亮,从鸽腿上卸下纸条。她展开信,细细读了起来,越读眉头便锁上一层,等读完,一张脸就差拧成了挤水的抹布。

      信上说她不省事的师父被她更不省事的师叔送回鸾羽了,眼瞧着段止末因誉恒之死日益衰,段忧服却在这个节骨眼,蓦然失踪了。此信便是宗主让栖岩暂缓去楚国寻找血魄一事,先去找人。

      栖岩忧心之余,通透的脑袋瓜子灵光一闪,随即将信揣在兜里,转身问道:“楚兄弟,你可知如何联系上苏萧?”

      楚朔点了点头:“姑娘有事?”

      栖岩想了想,说道:“你能否替我告诉他,就说我的师叔段忧服,前几日失踪了,烦请他帮着找一找,”说完,觉得有些不妥,又想起那幅画,便补充道,“苏萧与我家师叔有些交情,想来是会帮忙的。”

      楚朔思索了片刻,说道:“我立刻告诉他,这几日我先送姑娘去一处安全的地方,暂住几日,如苏萧有消息,我即刻来找你。”

      栖岩道了谢,二人便马不停蹄朝城内赶去。楚朔带着栖岩来到一家医馆,名为慈安堂,老板是一个名叫苏爷的人。楚朔送她送到门口,递上她的行李,疏朗道:“姑娘放心,苏爷最是好相处,你安心住几日,我这就替你给苏萧传信去。”

      栖岩接过行李,望着楚朔离开。不多时,她转身进门,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着——这也算她下山之后,第一次无依无靠地同陌生人打交道。慈安堂正门背阴,地上落下稀疏地树影,日上三竿,没有什么客人。柜台前,只有一个老头心无旁骛地磨着中药。栖岩恭谨地上前:“可是苏爷?”

      苏爷抬头,入眼是一个长得清秀漂亮的小姑娘。他扫了一眼:“段姑娘吧?”见她笑着点了头,放下手上的活,朝里走去:“跟我来吧。”

      栖岩连忙跟上:“叨扰。”

      二人越过门帘,是一方回廊。廊外种着松竹,阳光掩映,日色大好。

      回廊尽头是几间厢房,苏爷推开其中一间,待栖岩进了屋子,他站在门口道:“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里外杂事都自己料理,若有困难,就去前堂找我。”话毕,他抬脚便要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身问道,“会医吗,会医的话,白日就去前堂帮忙。”

      栖岩想起从前也跟着忧服研磨了几本医书,若在‘会’与‘不会’之间计较,应该还是更偏向‘会’,于是连忙应下:“会的会的,我收拾下就去。”

      苏爷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了。栖岩未敢耽误,收拾了片刻,也往前堂去了。此时前堂来了三两个客人,有一年轻男子在为病人抓药,苏爷在另一侧给人诊脉。栖岩刚迈进前堂,年轻男子的目光便粘了上来,栖岩察觉,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抓药了。

      这男子看着年纪不大,却比栖岩足足高出一个头,冷面朝天,少年老成,半天也不见他摆出个什么符合他这年纪的表情,栖岩心想:这人八成和苏萧是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连少言寡语都是一脉相承的。

      晚饭时,慈安堂后院,苏爷和苏娘坐在一边,栖岩同那‘苏萧的亲兄弟’坐在一处。忽然,栖岩倒吸一口气,就着“亲兄弟”三个字,一时想入非非——苏萧姓苏,苏爷、苏娘……她偏头望了望,难不成这位真是亲兄弟?

      苏爷抬眼,朝对面望了一眼,轻咳了一声,抬手介绍:“这是阿惕,姓…梁。”

      “梁……”栖岩挑眉,不姓苏吗?

      苏娘善解人意,一眼看穿了栖岩的心思,道:“早前苏萧同你苏爷学了几天功夫,算是半个师父,恰巧同姓而已,阿惕也是学徒。”

      栖岩连哦了好几声,尴尬地吃起饭来——差点以为住进苏萧家里来了。

      此时安阳城内。

      苏萧和堇瑟二人快马加鞭,亦未来得及在朝王斩杀陈相之前到达。

      天边暗霞舔了上来,将半空日光浇灭了,只剩些难以为继的飞鸟。苏萧手持缰绳,远远望着那血迹斑斑的斩首台,正被两三个洒扫的侍卫轮番泼着清水,可那血腥味依旧漫天而来,直直追到苏萧面前。他沉默不语,赤目的血色,像是长在了台柱间,无论如何擦洗,都纹丝不动。

      苏萧声音喑哑:“李家呢,可还有活口?”

      堇瑟摇了摇头,回道:“刚得到消息,李家也遭了灭门,七十六口人,连只狗都没留下。”

      苏萧缓缓闭上了眼睛——是他迟了。

      如今朝王大动干戈,明里暗里地给他使绊子,他身后的人,被逮住把柄的,便直截了当抄家灭口,若无把柄可循的,便施欲加之罪,一天一个帽子地扣,不把人扣到斩首台,都不算完事。陈相早预料会有这么一天,便未雨绸缪地同苏萧商定,以“北海琼岛”为暗号,以策书信受人监视之时,亦可不动声色通传消息,四方接应。

      苏萧在广陵听见“北海琼岛”四字之时,便以为此人乃是陈相的暗探,远涉广陵,是陈相有事禀告。可盘问之下,此人却是个货真价实的说书先生——这样一来,若非“北海琼岛”四字早已在安阳烂了大街,被人编进了话本里,如何能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到百里之外的广陵城呢?

      只是陈、李两家相继倒下这么大的消息,严丝合缝地留在了安阳城,偏偏只把“北海琼岛”四字漏到了他的耳朵里——苏萧蓦地睁开眼睛,朝王这么着急地引他回都,究竟要做什么呢。

      他不动声色吐出一口气,眼睛里除了连日未曾合眼的血丝,万般情绪皆烟消云散,他侧身,声音亦恢复如常:“陈家剩下的人,好好安顿,“说罢,他扯过缰绳,声音低沉,“去枥安,应该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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