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您是仙子下凡吗? ...
-
栖岩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有些不知所措。
这人来的时候很急,面色惨白,一张脸除了惊慌什么也不剩。诊脉桌前迟迟无人坐下——苏爷正称着药,阿惕更是面无表情地直接给栖岩让开了椅子。栖岩见状,僵硬了几秒,开始恼恨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硬着头皮上,坐在了桌前,搭上了他的脉。她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回忆着经脉书里,怎么说的来着……“阴气未动,阳气未散,饮食未进,经脉未盛,经络调匀,气血未乱…”
也不知道栖岩闭着眼睛探出了什么秘闻,倏忽一抖,睁开了眼睛。她暗自有些气恼,堇瑟那般成功地佯装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怎么如今到这个女子身上,竟被她差点骗过去。
栖岩不自觉地学起了苏萧——可能在她不大的脑瓜子里,苏萧首当其冲的特征,是他那一身装模作样的本事。她整了整袖子,淡笑:“恭喜姑娘,有身孕啦。”
女子先是一瞠,忽而置若罔闻,目光呆滞,甚至眉心深陷,带着忧愁。栖岩忖道,许是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于是又善解人意地‘安慰’道:“好在姑娘腹中胎儿未稳,用药也是可以除去的。”
听了栖岩路子野的混话,阿惕差点给她跪下,没想到女子抢先如临大敌:“不行!”
栖岩因为这棘手的情况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和阿惕对视一眼,又道:“那这样,给你开些安胎的药,好不好?”
那女子却像是陷入什么沉思,半天不见回响,手中攥着衣袖,嘴角蠕动,嚷嚷着什么,不讨巧的是,栖岩和阿惕什么也听不到。
栖岩被消磨了为数不多的耐心,朝那女子挥了挥手:“姑娘?姑娘?”见那女子回神,她又朝身后指指,“你瞧,后面还有不少等着诊脉呢,这安胎药你要是不要,好歹吱一声,后面这老老少少咳得,姑娘听得下去,我可听不下去。若姑娘还需要些时间,要不去后面那回廊坐着想想?”
女子闻言,像是没听清栖岩话中的重点,是“好歹吱一声”而不是“去后面坐着想想”,心不在焉地起了身,顺着她指的地方,自顾自的坐了下,开始“想想”。
栖岩:“……”
整个下午,这女子便如江面上一帆破船,孤零零地坐着那处,无人问津,眉头蹙着,不光面色玑黄,便单看这瘦削的肩骨,真怕她什么没想出来,两腿先一蹬了。眼看着金乌将落,她却连个姿势都没变过,栖岩叹口气,上前哄劝道:“这大半天光景,你想出什么了没有?”
这女子沉默是金,八风不动,眼瞧着眉间坚韧,不似寻常闺阁之人。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先起来。”
女子低着头:“沈戚戚。”
栖岩想了想,也同她坐下来:“你成婚了没?”
沈戚戚置若罔闻,栖岩却没来由地忖道,关系女子名节这样的大事,她这样贸然开口问,也不算妥当,便朝苏爷和阿惕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道:“倘若姑娘尚未成婚,觉得此事难办,不如回家找爹娘仔细商量商量?”
沈戚戚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抬起眼睛,同栖岩对视了半晌,这才道:“爹娘都死了。”
栖岩喉咙蓦然动了动。
“不知可否在此借住几日?”沈戚戚忽道,她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一眼,“如此我身怀有孕,无处可去,望姑娘相助。”
“助,可以助,”栖岩见沈戚戚主动开口,忙不迭应下,“你稍等我片刻……”
说罢,她转身朝柜台跑去。苏爷站在柜台后面,虽看着心思旁落,实则十分关注。栖岩半趴在柜台前,笑得春风明媚:“苏爷,是这么回事…”
苏爷瞄了沈戚戚一眼,又瞄了栖岩一眼:“也罢,且让她住几日。”
沈戚戚是个寡言沉默的性子,自从住下,若不是吃饭洗澡,大概一天都不会迈出屋子。栖岩但凡对她的事情多问三分,她便横眉冷对,三缄其口。栖岩觉得这样也挺好,若是她什么都说,更显得有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像这样,什么都不愿说,反倒令人安心。
苏萧坐在桌子前,桌前摊着一封信,下午刚到。信封寥寥几字,说栖岩的师叔失踪了,烦请他帮着找找。忧服的失踪,撞在了他被引回安阳的当口,将一切事情圆上了。苏萧垂眸,好在栖岩还算聪明,知道给他来个消息。
这日,又是午饭时间,慈安堂前,忽然来了伙人,打着“流云寨” 的旗号。为首是个斯文的,穿得四五八六地,单看倒也不甚斯文——跟他身后七八个鸡零狗碎比较起来,也算得上鹤立鸡群了。斯文人未开口,朝堂前众人辗转打量着,最后分分拣拣出了个轻重,将目光落在苏爷身上。在他身后,下颌上有个刀疤的大汉,充当起发言人,敲山震虎地让苏爷把人交出来。栖岩猜,大概就是那位沈戚戚。
栖岩虽然好说话,却看不得嚣张跋扈之人,许是凉澜给她留下的后遗症,让她遇强则强,遇刚非得给他拧弯,她侧开眼睛,摆摆手,面不改色:“几位要是病得不轻,我们倒是还能帮上忙。”
刀疤大汉闻言一身脾气就要发作,被不动声色地斯文人拦下。想来这刀疤大汉的作用,就是这斯文人正经发言前,那一通乱敲涨士气的鼓,倘若对方立时缴械投降,他都不用多费口舌,倘若对方是个难啃的骨头,他便上场。
如今连杀人放火的都开始长起了脑子——栖岩分心地叹了口气,下趟山真是不容易啊。
斯文人换了一副嘴脸,装模作样的施礼道:“是我等唐突了,只是寨内最近走失了三小姐,线人说曾在这慈安堂瞥见小姐几眼——想来三小姐平凡样貌,藏在人群里,便觉得都是胞胎了,许是线人看错了,我等这就告退。”话音一转,目光环视一圈,又道,“只是,三小姐有孕在身,若姑娘得见,还请差个人到城外流云寨报个信,也好叫我寨主心安。叨扰了。”旋即再不废话,低声一喝:“走。”
不仅脑子灵光,竟然还挺有礼貌?
等这群野匪浩浩荡荡地离开,栖岩分出心思细细回味起来人的话。
“不是什么三小姐,”未等栖岩开篇,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栖岩回头,不知沈戚戚何时出来了,“他们不方便大张旗鼓的找人,便拿了套说辞。前几日,碰巧得见苏爷身手,便想着这慈安堂有几分安全,便想来躲一躲——其他的,姑娘就不必问了,若姑娘知道了,反而被无端牵扯进来了。姑娘放心,两日之内,我定悄无声息地走。”
说罢,她转身朝后院走去,栖岩挑眉,听上去还挺靠谱,便也没吱声。
临近打烊,苏爷正埋头收拾药柜,栖岩蹑手蹑脚走来。苏爷一抬头,被柜前正徘徊不定,踟蹰不前的丫头吓了一跳。苏爷睨了她一眼,见她吞吞吐吐,笑道:“平日没见你这般扭捏,倒是来了一伙匪徒,将你吓成这个样子?”
栖岩摆摆手,轻描淡写:“宵小之徒何惧。”
苏爷将最后一屉推回,问道:“那究竟是何事,将惯常沛然的段姑娘,弄的这么不干不脆?”
栖岩轻叹一声,压着声音,满是愧意:“要是我早知道这沈戚戚惹上的是流云寨,就不会瞎掺和了,现在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如何做,”苏爷不以为意,“总不能现在把这沈戚戚赶出去?”苏爷顺势坐下,“流云寨做着西域药材生意,卖的东西都极其珍贵,早跟府衙打了招呼,府尹对待他们,都是闭着眼睛的,若你我不收留沈戚戚,谁还敢管她死活?”
栖岩眼波低垂:“可我也实在不愿把您和苏娘牵扯进来。”
苏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解颐大笑。栖岩从晚饭时便不怎么说话,原以为她是因为沈戚戚烦心,没想到倒是为他吃不下饭。
“真当你苏爷苏娘是那老态龙钟、不堪一击的古稀之辈了?你以为那人为何假借‘认错人’,带着那帮人从哪来的回哪去?因为那人看得出来,你我有功夫在身,他们欺压不到我们头上,”苏爷声音低沉,四平八稳,叫栖岩不宁的心神顺了顺毛,“身处豺狼世道,就算是浑身长满心眼都是不够用的,可若真事事计较,各人自扫门前雪,何来这各路救困扶危,惩奸除恶的济济英雄?”
苏爷语重心长道:“今日一事,也叫你留个心眼,你不愿牵连他人是好事,可世间总有碧血丹心,蹈锋饮血之辈,你既下了山,既决心闯一闯这山湖江海,何惧学些风雨同舟的道理?未来的事或许苏爷说不准,但人海茫茫,将来,定有人愿为了你,撇去一身铠甲,露出凡胎真意,与你心照不宣,共赴四海。”
苏爷一席话,将栖岩身上暂且堵塞的筋络轻咳打通了。
她从前只知道,下山之后道阻且长,须得自食其力,尽量别假手于人,直到如今,苏爷一番话叫她豁然开朗。她如今不过十八,江湖上瞧不起这年纪的人,如过江之鲫。她这没由来的逞英雄派头,一下山,就给自己竖起来了。言之凿凿不牵连他人,赖事通通最好只摊给她一人——这不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新人小辈,惯常自带的痴相吗?在江湖之中翻云覆雨、全身而退的能人比比皆是,何时轮到她一个牙尚未长全的人,来婆婆妈妈、咸吃萝卜淡操心地替他人思前顾后,张罗着避风躲雨?
苏爷难得将道理研磨碎了,一两一两喂进了栖岩的嘴里,可见道理的重要性。见她听进去了,也就不再多说,笑着走了。
入夜,轩窗开的有些大,栖岩起身掩窗,还未睡下,便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不等她回神,阿惕的声音在门外响:“出事了。”
阿惕带着栖岩来到沈戚戚的房间,苏爷正扶着倒地的苏娘,而沈戚戚的床上空无一人。苏爷侃然正色,皱着眉头给苏娘诊脉,良久,才轻不可闻地哑然道:“下手不狠,服几天药即可。”
“定是那流云寨!”栖岩敛声屏气,紧紧握着拳头,“为何那日不动手,非大费周章搞些衣锦夜行的动作?难不成忌惮咱们这够不上人家零头的人数?不妥,我还是要去流云寨看一眼。”
苏爷未等栖岩话音落到地上,低声:“不行!”
栖岩抬起袖子,露出腕间一串手链——这便是忧服下山时扣在她手腕上的,有一个朴实无华的名字,万草链。只需要催动内力,便可在周身筑起护障,隐身入夜。她笑道:“苏爷放心,我在鸾羽学的都是飞檐走壁的功夫,翻过的墙比我这辈子走过的路都多,我此次就是去探一探,又不是明目张胆的杀进去,难不成我这古境带出来的法宝,还瞒不过几双凡眼?”
苏爷沉着眉头,却迟迟没再说话——栖岩这丫头,看着凡事都嘻嘻哈哈,如今她眼神坚定,说什么都没用了,与其让她无所依靠地背着他去,不如仔细叮嘱。
翌日,栖岩坐在廊前,发梢落在脸上,她有一张无双的脸,可惜从没人告诉她。风穿扬而过,廊外亭亭而立的松竹,替她滤去不少闷燥,偶有鸟鸣两三,是以她没注意到走近的阿惕。
阿惕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门廊上,等栖岩回过神,就看到他一副守株待兔的神情。阿惕手上拿了一盏热茶,他坐在这半天,眼见茶就要凉了,也没找到递给栖岩的时机。栖岩望着那盏茶,她知道是给她拿的。
栖岩嘴角一弯:“我以后也叫你阿惕吧,怎么样?”
阿惕一张素俊的脸顿时不乐意了起来:“先别得意,流云寨可不是随便的地方,你万事小心。”
栖岩挑眉,她一届师承赖皮名门的大师姐,还能叫一个弟弟训斥了去?她倏地飞身朝前,以左手为轴,玉竹借力,朝他右手边翻身过去,趁机使劲捏上了他的脸蛋。得逞后,栖岩大笑了两声,立马离开。她跑得快,阿惕在她身后骂人的话,她也只勉勉强强听到了一半。
夜幕刚落,将能远远瞧见流云寨的柱子,栖岩便利落地拴好马,摸摸索索地靠近。流云寨看守严格,轮班制,两侧哨岗外,都是十几张长短弩支着,一根根细线结成暗网,布阵寨前,一不小心就能把不长眼的来人射成筛子。栖岩藏在树丛里,思忖绕开弩箭的法子。等了许久,忽地有一辆马车,缓缓从寨内驶出。
那马车看着像是老手,寨门一开,便驾马绕开了前面两道石柱,沿着边上一排不起眼的树走着,每棵树间隔不远,那马车一左一右,错开着行,忽得两侧弓弩像是得了什么暗号,通通转了方向,生生让开了寨门前的空地。
轿夫这时才猛然发力策马,带着轿子扬长而去。
栖岩暗自庆幸,时机来的还算巧,趁着弓弩还未归位,她手脚利落,催了内力,由着万草链在她周身筑了护障。半个时辰之内,周遭便再无一人能看得到她。寨子比栖岩想象中大上几倍,她不敢掉以轻心,四处探访了许久,发现流云寨生意涉猎广,寨中便四处功能分明,她不清楚沈戚戚落于哪环,便一时间,难以找到沈戚戚半分身影。
巡逻的侍卫不多,许是大多依赖类似寨门前那些机理。忽然空气中飘着些鸡鸭鱼肉香气,趁她分神窜进了她的胃里,惹得她肚子响了几声。栖岩摩挲着肚子,这么像无头苍蝇,六神无主地乱撞,好像有失她的效率。
于是她眼珠子转了转,既然找不到关押沈戚戚的地方,倒不如被人发现,说不定能跟她关到一起去。初生牛犊不怕虎,只见她当机立断地收了护障,毫无迟疑地跌落地上。守卫闻声,举着火把赶来,顿时人声鼎沸。栖岩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脸,心头无端一紧,开始后悔,内力又不动声色藏在指尖,好随时待命。
侍卫果然以为是什么出逃未遂的女子,粗暴地伤了她几鞭子。栖岩施了内力护着,倒也不疼。守卫收了鞭子,又叫嚷了两句,就七拐八拐地把她送进了一个屋子。这种时候,栖岩竟还分的出几丝闲心,夸了夸自己蕙质兰心。
她迈进屋子,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房间里关着不只一两人。这屋子摆设整齐,却四不透光,甚至连个吹动发丝的风口都看不见,关在里边,不说日月之光,连是椅子是黑是白都须得靠蒙的。
她解开缚在手边的绳子,静坐了一会,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摇摇晃晃起身——进来之前也不晓得他们给她灌了一碗什么东西,像是一锅煮了三年的醋,酸味消失殆尽,如今只剩了满嘴的涩,和一脑袋的晕乎。
栖岩一边用万草链尝试解着药性,一边朝里走去。
这个屋子被隔出了好几个用帘布筑起的卧榻,每个卧榻上都躺在一个年轻女子,蒙着眼睛,绳子交叉缚着,满屋女子,皆是青春年华,却个个失魂落魄,形容枯槁,犹如笼中之鸟,早没了生气。
栖岩一时有些惊讶,好在还记得自己的来意。她左顾右盼,却不见沈戚戚的身影。她退而求其次,找到一个还算能看清脸的女子,摘下她的眼罩,本想询问几句,却发现她漆黑无神的眼神浑浊不堪。栖岩便想替她一道解了绳子,可只要她稍一动作,面前的女子便萎缩惧怕,仿佛见到了什么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栖岩叹口气,打算先拽回女子的神智。
她催动内力,轻轻贴上女子的背,想渡些真气,可这样的闺阁姑娘不抵常人,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这真气,她也就只敢浅尝辄止,许是真气灼人,不过半刻,女子便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她重又朝栖岩看来,眼孔干净不少。
栖岩看她恢复了些神智,便轻声细语道:“你们都是谁啊,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那姑娘打量着栖岩,波澜不惊道:“你是刚被关进来的?趁着有力气,赶紧逃吧,就算被打死,也比在这里生不如死的好。”
“生不如死?”栖岩问道。
她眼眸中又拢了些惨淡愁云,声音轻飘飘的,比白日焰火还要不起眼:“你还不晓得?这流云寨,哪是什么正经的商贩,专挑未出阁的女子,没日没夜地替他们试药,若试成功了,便是佛祖保佑刀山火海里捡回来一条命,若失败了,便是面目全非,满身长疮,溃烂而死,也是常事。不宁唯是,每日都要喂药,若擅自出逃,未能按时服下解药更没几天日子能过……”
栖岩听着她的话,想起进门前被强灌的那一碗“陈年老醋”,顿时下意识犯恶心。她环视着这满屋子被糟践不堪的女子,能做出这种事的……都是些什么王八蛋?
书里说人命草芥不抵,说兴亡百姓都苦,她不懂,便觉得不论哪本书,哪首赋,翻来覆去都在讲这么一句话,陈词滥调到早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可她此时,却才算真正翻开了这些书本的扉页,才算朝‘山下’的世界,靠近了一小步。
栖岩从前向来不谦虚,觉得自己命苦,被造化耍的团团转的,现在和这些姑娘一比……她面露嫌弃——自己是个什么含着金汤匙还自怨自艾、四体不勤五谷又不分的废物?她睁开眼睛,召回浑身上下所有冷静的细胞:“把手给我,我瞅瞅你的脉。”
女子面色一下亮了,像是死到临头的路突然横出个岔路似的心情,她甚是惊喜地把手搭了过去:“姑娘懂医?”
栖岩探着她的脉搏,虚弱、起伏不定、竟还相冲地厉害,这样的脉相,早已超出了她的能耐。可面前那点亮了的眼眸,也实在不好叫她再暗下去。栖岩咬了咬牙,毅然决然地贴上女子的背,全心输起了内力——既然暂且药石无解,渡些内力,至少叫她们至少有力气逃出去。
她催动万草链,以内力为引,牵出她体内积攒的药毒,虽不是什么立竿见影的方法,倒也能通一通这女子的经络,让血液重回八脉溜一溜。许因是个芳华不足二八的女孩,只半刻,她脸色绯红清润起来,气息也通畅不少。她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人,痴痴道:“您是仙子下凡吗?”
她被逗笑:“差不多吧。”
栖岩见她有所好转,自己也没有什么晕眩吃力的症状,便打肿脸充胖子,把屋子里余下的姑娘挨个渡了一遍,周转下来,她双唇发白,跟吃醉酒是一个晕法。她急躁冒进,忘了聚沙成塔的道理,以为救了一个游刃有余,其余也能易如反掌了——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守卫对于他们的那‘陈年老醋’一般的药颇有信心,晚上的防守并不严实,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每四个时辰都会有一个送药的寨役,通身上下,也就一把宽钝的刀;屋子和后门比肩而立,哨岗稀疏,不过三四个巡逻队而已。
栖岩被抓来之前,绕了寨子好多圈,几处后门都逛到了,于是她用她还算牢靠的记忆力大致推了条临近的逃跑路线,又仔细和姑娘们交代一番,然后一屋子的人同深吸一口气,静待送药的小哥。
今晚的夜色叫有心事的人听起来,是心慌意乱的。风声轻晃,屋外响起了轻悄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那小哥一手提着药筒,一手掌着烛火,推门的刹那,打着哈欠。栖岩攥着最后一点力气,一掌拍向他后颈,他怒目圆睁不到片刻,轰然倒地。几个姑娘费力拖着他朝里面拉过去,栖岩偷偷迈出了屋子。
月色高洒,几个火盆叠出离开的路,她算着巡逻的时间,回到了屋子,带着姑娘们鱼贯而出。她咬破手指,万草链立时感应到了她的迫在眉睫,在黑夜里发出亮黄的光,从她周身快速筑起了一道护障,还慷慨地护起了沿途所有姑娘,一时之间,七八人让全寨子盲无所见。
内力耗尽之时强行催动万草链,本就是一曝十寒,舍本逐末的事情,现在还又勉强撑着七八个姑娘,眼瞧着姑娘们踏出寨门,朝外跑去,栖岩这才神智一松。不巧的是,护障骤落,她狼狈地跌落在地,没能来得及离开。
尤如几个时辰前的那般,她蓦然现身,六七个守卫立时一喝而上,栖岩挣扎起身,撑着身体,快而准握住了一个人的手腕,眼见他的刀刃正劈向她的脑门,她顿时清醒万分,求生欲就像是一锅开水,自她周身沸腾,短暂地蒸干了她的晕眩脱力,又烧出了类似螳臂挡车的一往直前。
她拉过一个人,侧身带他转了半道,好在这人手握短剑,正好抹了另一个人的脖子,千钧一发,穿臂而过,栖岩欠身躲了面前的一击,正巧给后面朝她劈来的蠢货当头一棒,本刚想翻身打人,手腕突然一人被握住,无法动弹……单个拎出来都是一群不够看的扔货,只是当下的栖岩,也是个难以为继的绿林好汉,扑腾两下也就没了下文,她力不从心,眼见背后就是一刀劈来,她立时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她安慰自己:救了那么多人,虽然无法长命百岁,也功德无量了。
想象之中那血光粼粼的一刀却迟迟未至,栖岩将信将疑地睁眼,却蓦地撞进了一双旧雨重逢的眼睛。
旋即吃了一惊:“苏萧?!”
苏萧接住她,剑挥个不停,那几个人便纷纷倒了地。栖岩依稀听见他的声音,不多见地夹杂愠怒:“命再不值钱,逞强假仗义也分个场合!”
她哪顾得了那么多,唇边笑还未展开,便十分好心胸地朝他怀里晕了过去。
苏萧坐在窗边,借光正研思着药瓶。栖岩睁开眼睛的时候,月色当头,梅花探进屋里,夹缬清香。床上的人四下张望,才幡然醒悟,终是折腾到家了。苏萧走了过来,托了一把椅子坐下:“感觉如何了?”
栖岩转转眼睛,她路见不平,拔刀相济,这事横看竖看,大概都是立功立德了的,一时不免有些洋洋自鸣,想着至少这三天,她怎么都该是个英勇负伤的形象,遂皱起眉,闭上眼睛,十分阔气道:“死不掉。”
苏萧啼笑皆非——他赶到流云寨时,正巧看见她寡不敌众,站在人群中央,竟然闭着眼睛,等着任人宰割。
他将手中药罐放在桌子上,声音不大,气势却沉:“内力呢?”
栖岩察觉诡异气氛,虽有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给她们解毒了。”
苏萧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乱世之中,顾不好自己,所有见义勇为都是一纸空文。”
见他正言厉色,摆着从未有过的架子,心有不服却也不敢造次:“七八个风华正茂的姑娘,如何见死不救,再说,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
苏萧听着她的话,一时觉得好笑,便弯了弯嘴角:“段姑娘夜挑流云寨,一身本事,还记得是怎么回来的?可是以一敌百,班师回朝?”
栖岩顿时觉得喉咙口卡了一只苍蝇,吐又吐不出,吃又吃不下去。确实是她理亏,父亲交代人家看护好自己,倘若她有个万一,人家也不好交差不是?平日里的伶牙利嘴,如今也不帮她,她重重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只是,即便重来一回,这七八条人命,我也依旧不能不管,即便是我死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又救了我。”
苏萧看着她,一时没了下文,半晌:“你是该谢谢我,但凡我晚了一步,你现在就只能跟阎王爷耍嘴皮了。”
栖岩垂着眼睛,脑中不断翩然浮过苏萧方才从天而降的及时身影,这才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萧没理她:“你救下的那些姑娘,我安置好了,性命都无虞。这件事我来查清楚,你只管先养伤。”
栖岩瞧着他面上的理所当然:“你查?官府都装看不见,你的手还能伸进府衙里了?”
他没有接她的抬杠,想了想,还是说道:“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师叔的事也有些眉目了。”
栖岩顿然心中一揪,却见苏萧少有的缄口迟疑,他望着栖岩……故事从何处讲起呢。
苏萧同鸾羽的牵连源远流长,方方面面都堪称不解之缘,可却不是什么好缘分——四海百世,恩仇济济,他们凑巧拜了同一位仇人。
鸾羽立世之初,立下端方规矩,世代奉为圭泉,是以香火涓涓不雍,算得上人丁兴旺。如此通情达理、又百利无害的道义,大伙儿都懂,偏一人不懂。段秦也算是个颇有血性的少年,凡是规矩,他便看不顺眼,凡是禁令,他偏要小试牛刀——这一身从娘胎带来的叛逆,越大越收不住,且大有绵绵无绝期之势,于是终于在生出夺位的邪念后,一宗之主痛定思痛,决意将这棵发霉的苹果,从筐里挑了出来。
段秦被赶出鸾羽后,靠一身功夫立足,也算游刃有余。他辗转七国,最后他将目光,搁在了朝国的深宫里——彼时老朝王正病入膏肓,于段秦来讲,实在是个可遇不可求的空子,他权当做好事,顺手将那弥留之际的老朝王,先一步送下了九幽,再摇身一变,易容易形,顺水推舟地鸠占鹊巢,成了一夜之间药到病除的新朝王。
段秦原意想踩着朝国的肩膀,东山再起,杀回鸾羽当家作主,可五年来,光是一个容屿,就让他分身乏术。是以如今,他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斩杀容世子的势力,即便搅得民不聊生,鸡犬不宁——左右他不是真的国君,管它什么国祚民生呢?
段秦虽无德无信,可却是个把握时机的好手——五年前,凉澜弃了与鸾羽的婚约,而现下,誉恒薨逝,段家势力大减,倘若杀了嫡系的娃娃们,那以他师哥为首的那帮朽木,百年之后,无人承继,鸾羽岂不是便能自行灭门了?这样兵不血刃的好事,他有双眼睛,自然看到了。
苏萧将自己的一番思绪排了个座号,并不打算在她重伤的时候,同她回顾往事。想了想,十分粗略地解释道:“你师父段止末,伤心过度,身体便大不如前,段忧服为救他,便损耗了些元气,令旁人有机可乘——你们鸾羽峰,有位被赶出师门的远房亲戚,叫做段秦。大概是他绑了你师叔。”
栖岩听出了名堂,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段秦又是谁,为什么要绑师叔,那忧服现在岂不是危在旦夕……”
“他便是只剩一丝气血,也能叫这天下且打一阵了,”苏萧宽慰她道,“当年北狄来犯,五世三上鸾羽,将段忧服请下山来,光复山河的口号年复一年地喊着,只有你师叔做到了,千里北境,他笑一笑也就翻过来了。后来北狄远遁,漠南无王庭,他这样的人,离危在旦夕,只怕还差个三朝五载。”
苏萧说话,向来是轻描淡写那一挂的,倒不想故意夸张吓唬人的。她不免有些愧疚,平日喊的亲厚,竟还不如苏萧这一届外人来得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