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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姑娘同出一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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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止末站在漆黑的夜色前,正凝眉看着一件物什。那是一枚短刃,刀首隐约刻着一个“誉”字,刀尾已然攀上了锈迹,看着像是跟他的年纪不分上下的古董。这是三十年前誉恒亲手打的,在山下王铁匠的铺子里,埋头多吃了两天的火灰,才磨出了削铁如泥的刀锋。可惜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再也见不到的人。
忧服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端着油灯,侧过身用胳膊肘推开屋门。他下山一个月,勉强在长草的石头缝里找到了段止末。忧服看了一眼在屋内几乎隐身的人,讪牙道:“这么暗,你看的清吗?”说完,他将油灯、食盒双双放在桌子上,“吃吧,吃完也好早些启程往回西走,你这身子骨,不定什么时候就散了。”
段止末充耳不闻,烛光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笼罩一方阴影:“阿豫昨日下山了,你可知道?”
阿豫——栖岩小名,只有段止末这样叫她。
段忧服执箸的手未有停顿,他含着菜,口齿不清道:“知道。”
“你知道是谁接她下的山?”段止末将刀插回刀套,收进口袋里,他回首,声音低沉,“说是容世子亲自去的。”
忧服垂眸,不着痕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热气袅袅而升,隔在两人之间。段止末叹了一口气,坐下道:“不必折道暖州了,直接回峰吧。”
西涯山离最近的镇子都有些距离,栖岩踏出鸾羽结界的那瞬间,也算是在正当年纪,亲眼睹了一眼这纷乱攘杂的人世。书里描绘着的人间,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她跟着苏萧一步一步走在阔马宽道上,人群熙攘,擦肩接踵,叫卖吆喝声、车辙马蹄声、揽客送客声此起彼伏,她一步一步踩在路上,心中连日来崎岖不平的沟壑,皆被踩实了。
入夜后,月影撑起一片萧索,栖岩躺在客栈的床上,明明走了一天身子疲乏地很,可是脑子却一直很清明。她闭上眼睛,手边的信一直没有拆开。她叹了口气,起身翻过窗户朝院子走去,刻意压制着声响,生怕吵到一墙之隔之外的苏萧。
这里的院子闹中取静,院子边上有一颗很大的老槐树,栖岩心痒,翻山了那棵树。从前总是忧服坐在树上,她蹲在树旁,还得听着他扯些什么登高望远的道理。如今她终于也瞧见了这树上的光景,原以为终于能感同身受了,没想到这夜越高越黑,她什么也看不见。
栖岩拿出信,信上的字挥洒自如,刚劲有力。
“阿衍:
睽违日久,别来无恙。噩耗倏至,理当无疚,恒河沙数,均难敌一死。山高水长,需听闻明教,匡其不逮,此生,不必千古留名,万世流芳,只望开心快意,坦荡安宁。临书仓促,不尽欲言,若有来生,还愿如斯。
念念,父。”
她握着信纸,沉默不语。
栖岩受段止末教训,说女孩子该有些硬朗的脾气,若没几两傲骨,如何说自己有几分个性,又如何立足于江湖。后来誉恒恪守族辈规矩,一势一礼皆言传身教,于是她事事皆有个沛然的样子。可自从跟了段忧服,又学了他一身漫不经心的坏毛病,十八年下来,便是这样集了百家杂学在身,她做事,便不再有个章法,于是她只能瞪着信纸,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一眼眶的泪,再憋回原来的地方去。
树叶沙沙作响,替她遮掩着哭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萧裹着夜色一般凉的声音传来:“是不是床铺睡不习惯?”
她吓了一跳。苏萧松散地靠在树干上,却还是一身体统。栖岩盘算着她为数不多见过的世面,一边觉得他眼熟,一边试图也耳聪目明地推敲出苏萧真实身份的边角料——起码栖岩也还算没傻到相信“苏萧”是他的真名。
她回道:“睡不着为何非得和床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何时手里变出了个碗盏,声音也静悄悄的,明知故问:“有想念的人?”
想念的人?栖岩低低琢磨起来,想念谁呢?父亲?母亲?师父?还是忧服?
“你呢,”她没想出个所以然,便看向苏萧,不答反问,“你有没有想念的人?”
苏萧低着头,暖茶飘出幽幽的香气,荼毒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身在江湖之外,何得挂念之人?”
夜风窜在两人脸上,形影相吊,一人蜷缩在枝头,一人站在树下。栖岩不费力的将头抵在双臂上,透过树枝的细缝看他:“身处江湖才当有挂念之人,不然为何漂泊,为何浪迹?”
苏萧站在夜色里,不辨神色,却没有再说话了。气氛静地没头没尾的,不知多久之后,苏萧才笑道:“不知那人是谁,但肯定望着同一枚月亮。”
话毕,他朝栖岩打了个招呼,走了。
这苏萧横看竖看,都是一个冷漠的人。还偏偏要笑?栖岩宽容地想了想,江湖客可不得小心翼翼地收敛表情,若被人一眼看穿,叫人轻易的摸着头脑,不就相当于是把自己的肋骨送给敌人,还一脸虔诚地求人捏一捏吗?
忧服有云,出入江湖,除了要显示出这影影绰绰的城府,还得有一份得天独厚的神秘感,一份进一步令人不敢冒犯,退一步令人不敢轻视的分寸感,和把天下五湖四海背的烂熟于心,要塞重地倒背如流的方向感。栖岩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苏萧至少在这些点上,确实可圈可点。
几日后。
苏萧和栖岩,正不疾不徐地朝枥安赶去。毕竟是旧时的家,她想回去看看。马车颠簸,睡意袭来,栖岩闭着眼,贪婪地补着觉。她遮脸的面纱被她握在手里,一时安静清丽。苏萧目光落在对面睡的不省人事的丫头上,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而马车外传来声响,苏萧下意识朝对面看去,果不其然,段栖岩皱着眉头,翻开惺忪的眼皮。他轻不可闻笑了声,随即掀开门帘。
栖岩也顺道瞥了一眼,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马车前被七八匹马拦了下来,驮着五大三粗的一帮人。为首的是个壮汉,拿着一把不趁手的大铁刀。那壮汉气势很强,将一把宽刀单手扛在肩上,即便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一厘完整的衣服料子,也不失威风凛凛。栖岩上下打量着他,一时觉得眼熟,想了半晌,才蓦地想起,这壮汉分明跟话本里走□□打劫的狗腿,是一个形象。
苏萧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姑娘,霎时拱手抱拳,做着江湖人士的派头,行为十分夸张,令人无语,还掩不住声音又细又软,问道:“敢问各路英雄好汉,拦下我们的车架,是有何事?”
壮汉不禁笑了出来。他从还没见过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能有如此胆识,还如此白痴,要么是他不够吓人,要么这姑娘是个脑子没通骨髓的。首先肯定不是他出了问题,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将栖岩的无畏,一概归结为无知——以为是姑娘养在深闺,不识祸事临头。
壮汉眯起眼睛,摸了摸鼻子,歪头笑开,眼神里带了些明目张胆:“我身后这帮兄弟,原是关二爷弟子,远道而来,路途盘缠用尽,想跟小娘子讨些闲钱,换把砍人的刀。”
“砍人的刀?”栖岩将目光挨个扫过他嘴中这些关中弟子,“原来是几位刽子手大哥。”
壮汉神色一怔,这小丫头当真有几分本事——若放在平时,’砍人’二字一出来,正经人家的姑娘怕是早吓晕过去了。壮汉心底怒意渐起,浑圆的眼睛瞪了起来:“小娘子,别不识好歹,赶快给钱吧,便饶你们一命。”
栖岩挑眉,果然跟话本上演的如出一辙。于是她使命加身,有模有样地踏出车架,架着嗓子,有模有样地念道:“泥鳅之辈,也敢称苍龙转世?”随即,她慎重其事地甩手碎了路旁一块大石头,沉着脸色,照着话本正义凛然的模样,“我不和你们计较,惹恼了我,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苏萧差点给她跪下——哪里来的乡巴佬?
壮汉见栖岩面色兜转,话也说得行云流水,看出她有些功夫,忌惮她不知道哪门子的隔山打牛的武功。可说到底,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子,若他们就此收手,委实贻笑大方。于是壮汉身后的壮汉们,即便左右打量,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露出一丝怯弱。
为首的壮汉狠狠一拍马鞍,破釜沉舟地吆喝了一声,七八个大汉便跟着她一起冲了上来。
栖岩站在原地,苏萧却在电光火石间出了手。也不知道他从袖中拿出什么,反手打出,七七八八落在大汉周身穴位上,四五个个立时瘫软倒地。剩下的三个涨红了脸,走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边担惊受怕着,一边又要打肿脸充胖子。
苏萧飞身出轿,极快地从栖岩眼前掠过,他运斤成风,仅剩的三个大汉便通通倒地,不省人事。见他们不耐打,苏萧收了招式,又飞身回来,安稳坐下,前后须臾,快的栖岩连一个招式都没看清。
栖岩虽面色只是微微惊叹,内里早已十倍地沸腾起来,五脏六腑奔走相告,天底下竟还有这样潇洒利落的功夫,栖岩笑着,朝他旁边坐了两步:“敢问,师承何派?”
他将手搭在膝边,斜睨她一眼:“和姑娘同出一派。”
栖岩笑容一僵,他这话……师承一派,她只会耍些嘴上功夫,他却能使出这般不惊不淡的功夫。栖岩一时牙凉,干笑道:“原来你也是鸾羽中人,你叫段什么?”
“……”苏萧道,“倒不是鸾羽中人,只是日前同一位鸾羽前辈,习了几日武。”
从苏萧的举止投足来看,他出身不凡是一眼看出,可若要再细探究竟是何处不凡,又总觉得眼前被蒙上了一层纱,如何都看不爽朗。
栖岩闷头,倘若苏萧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像刚刚那般替她教训几只鼠蚁之辈,那岂不是太大材小用了?栖岩叹了口气,她难道是什么隐藏的救世主吗,投了如此兴师动众的胎?
晌午刚过,郊外路边搭起的茶棚却热闹非凡。正中间是一个素衫书生,书架被随意地隔在桌角,他一手纸扇,一手茶碗,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书。
许是这年头读不读书都没什么差别,在科举这件事,难得上下一心地慢怠,好端端的银子要么用掉,要么扔掉,也不会去养读书人——这些迂腐之才,只会将书读进牛角尖里,越读越觉得九州危在旦夕,越读越想投身报国,到头来,连国的影子还未瞧见,仿佛要先将家里拖垮,才好意思自己一命呜呼。是以满腹诗书之人无有出路,通货膨胀起来,连坐着如今的说书先生,大多是些书读不下去,只好半路出家的倒霉鬼。
这书生说的便是大名响当当的朝国世子,叫做容屿,字访落——正是日前,誉恒过身后,那接了梁臻国玺兵权之人。
有权有势的人家向来都喜欢给孩子取个表字,总觉得这十月血汗之下,怎么着都会是个人物。而一个翻云覆雨的人物,如何是一个名字能道尽的?于是便有字,有表,有号,有谥,就差在出身之时,一路配完了墓志铭。
栖岩曾让段止末给她取一个表字,段止末皱着眉头思虑了一下,大笔一挥,将栖岩的小名挪用至表字,于是段栖岩,装神秘时,也可叫做段阿豫。
栖岩拉着苏萧挑了一个不远处的桌子坐了下来,见二人衣料华贵,小二便颇有眼色连忙上了一壶好茶。
正中央的书生正说起六年前,平晋与萧国的沫象之战。
他神采奕奕,正滔滔不绝:“平晋乃黄河边上一处村落,几十年间竿头日上,蒸蒸发展,正躺在萧国之滨。兵强马壮的,叫萧国侯君东支斐日夜难安,于是冬至一过,东支斐便寻了个说辞,草率发兵了……”
“…东支斐委实自负了些,早前枕戈待旦,厉兵秣马,到头来恃强轻敌,目空一切,合该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东支斐未先打探敌情,一厢情愿以为满天下除七国之外,皆是些酒囊饭袋,轻率鲁莽,白白惹事端!这边平晋传到这一代首领孟东然手上,已是疆域辽阔,实力雄厚,孟东然得祖荫庇佑,性沉深好学,孳孳不倦,算文武双全的明主,萧国举兵之后,他运筹帷幄,不敢怠慢,以少胜多的兵家奇事,就真的发生了…”
当年正月初三沫象一役,大战了五天五夜,血洗十里,听说现在沫象山下,现在都能听见些白骨吟吟。
书生话音一转,“萧国见势头不足,便向朝国借兵。容世子得知之时,正靠着窗口煎茶。领着借兵旨意的将领,跪在地上,迟迟等不来世子的指示,而咱们世子,只抱怨了句今冬的白梅开得不好,茶都带了些苦味,如此气定神闲的功夫,实叫你我升斗辈,望尘莫及啊……仗开断断续续打了三个月,萧国下风,就在十万将士气数将尽快要嗝屁之时,容世子却挥兵五万,北上助萧。”
栖岩听到这里,不满一哼:“若他早些助萧,何故白死了那么多人?”
那书生听见她的话,隔着人群朝她看来。这姑娘脸却被面纱遮了大半,一双眼睛却飞扬,面容之下的风华,无须什么想象力。于是他自然地接过话头,解颐一笑:“姑娘想错了。世子十六岁那年,正奉命南下剿匪,与此之时,萧国骚扰朝国北境,扰的民不聊生,小打小闹,着实恼人!如今东支斐以平乱之由,主动攘境平晋,却不料一个端端大国,被一个部落打得灰头土脸,还能没皮没脸得来找世子借兵,若我是容世子,还借什么兵,早一脚把这萧国踹出九州!”
栖岩脸色一僵:“那……容世子干嘛借兵?”
“你听我说,”书生耐心道,“世子带兵北上,沫象山柳暗花明,萧国挂席为门,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平晋虽民殷寨富,有几两实力,却损耗元气,远抵不过世子训练有素的军骑,不过十日,功败垂成了。”
书生喝了一口水,有意无意对着栖岩,继续道:“正当两国收兵回师之时,萧国济远军大帅,却夜袭军营,欲刺杀世子。大帅未遂,被当场拿下,世子震怒,一声令下,五万骑兵和三万步兵是夜腾起,就地挥旗,杀萧国了个措手不及……那场面,”书生眸光恍然,望着半空,好似他亲临现场,窥见了那样一场火光、血光映天的恢弘场景,他复又轻叹一声,“不日朝国又发兵二十万,不过一个月,便直抵都城,将东支斐逼出西京,萧国至此覆灭。”
说到这里,茶棚一片鸦雀无声,仿若皆目睹了一场暴土狼烟下的片甲不留。
“世子怀瑾握瑜,雷厉风行,未曾伤及百姓无辜,因此扬名天下。”书生见那姑娘不吱声,又笑着朝她看来,“姑娘,世子记仇的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这济远大帅,可不是一枚好棋吗?”
栖岩心中不由寒意衾袭,只觉得他嗜战好杀,她眉头一蹙:“这人多大?”
“弱冠而已,”书生一笑,眼神满是感叹,“世子凯旋,所经之地,得藩王下马相迎。这样的少年英雄,古今中外,除了那鸾羽段忧服,九州便只有这一人了吧。”
说得好好的,书生舌头一打转,居然拐到了段忧服。
段忧服的威名,下山之前,栖岩是从来不知的。她成日跟在忧服尾巴后面,倘若段忧服不说,而他尾巴上也没有一篇赞美自己的《陋室铭》,她不知道应该也是情理之中。所以说……段忧服为什么一天天只教她些掏鸟窝穿檐壁的本事?
书生瞧着日色还早,没有收摊的意思,他意犹未尽地感叹道:“若没有这份心存天下,这份经世之才,凡夫俗子便是按着容世子的路走上百回,也只是依葫芦画瓢,难以企及。”
苏萧在边上悠闲地摇着扇子,也在听着。周围已经聚了越来越多的人,也不知是这说书人颇有天分,还是人人都视这容世子为心头好。这说书人亦觉的容屿颇是个人物,话里话外,无有贬低,话题也始终没能离开他。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朝王耳顺那年得了场大病,卧床三载,满天下找名医,却将病治的越来越重……无奈年纪摆在那里,老朝王也只能看着自己油灯枯尽。可是说也奇怪,将将闭目之前,凭空来了个神医,妙手回春,硬是把朝王从阎王手底下捞回来。朝王愈后性情大变,从前的儒雅宽厚荡然无存,雷厉风行,事事心狠手辣,御下严苛……连素来宠爱有加的孙儿,也陡然变得不顺眼。大伙都知道,朝王这孙儿,正是咱们的容世子——可惜世子幼年丧父,也没个依靠,这几年的日子,正如滚油里洗澡啊……”
晨光骤过,容屿久经沙场,早已独当一面,居重驭轻,可身后却永远跟着这段少年事。说他可怜荒唐,说他不可怜更荒唐,于是这容世子,总有这么一页故事,能让众人唏嘘不已,好似多惨的命,同容世子的一比较,就立时能刮出一两糖来。
苏萧喝着茶,这些话一字一字地路过他的心门,被他云淡风轻地扔了出来。他淡笑着,好似心思都不在这里。栖岩拿胳膊肘撞了撞他,苏萧转过目光,栖岩搭话:“你可知道这容世子?”
“自然知道。”他悠悠点头。
栖岩好奇地看着他,毕竟苏萧对于她来说也算是个‘江湖前辈’:“这说书人说的有几分真?”
他漫不经心支着脑袋:“你不信说书人的真假,倒相信我的?若非我亲自与那容世子相识,我的见解说到底不也都是从坊间传说来的?”
栖岩一边觉得苏萧这话承了段忧服的赖皮样,一边又隐约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