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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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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兰城只有一个公园,公园连着人民广场,有山有水,是闲暇时间的好去处。
但是对于程七来说,公园是噩梦一般的地方。兰溪小学紧挨着公园,程七放学回家必然会经过公园的一条小路,路两旁是密集的毛竹林。程七经过的时候总会用力跑,但是讨厌他的人如果没能在教室门口堵到他,就会提前躲在毛竹林里,等他经过时突然出现。
长大后的程七已经记不得那些人的名字和样貌,可他噩梦里的鬼大部分都是从毛竹林里突然冒出来的,披着人皮,藏着坏心。
程七被欺负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老师总以哪有小孩子不小打小闹为由,搪塞那些私下去帮程七告状的学生。
由于程睿和张芸香经常不在家,缺少大人静心照料,所以脏兮兮、说不清楚话的程七升学进入兰溪小学后遭受了很多恶意。
小孩子的恶意直白得吓人,推搡、嘲笑、孤立都是家常便饭。
遇见杨涵之的那天,程七正在公园边缘的废水坑里捡自己四散的书本,班里几个男孩子放学后在教室门口堵到他,把他强行拉来了这里。
他们在玩一个自认为有趣的新游戏,叫遛狗。
他们把程七的书包扯下来丢在脚边,丢的过程中,打开的拉链口里,程七的书本和文具鱼贯而出,洒了一地。随即,他们哄笑着把程七的东西丢向水坑,命令程七跑着去捡回来。
程七倔强地低着头,不肯动。为首的男孩子嗤笑了一声,接着,程七感觉密密麻麻的拳脚落在了身上,除了脸,他们从来不打他的脸。
兰城很小,到处都是熟人,坏事从来传千里,对别人家庭指指点点的大人潜移默化了他们的小孩,破碎家庭的小孩生来就是肮脏的,不值得交朋友,要避而远之,他们只是在教训垃圾而已,垃圾的反抗完全就是不自量力。
“你真恶心啊,狗哑巴。”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呸,脏死了。”
“你妈跟别人跑了,我们在训练你跑步呢,你跑快一点说不定能把她追回来。”
“你瞪什么瞪,你应该感谢我们,说不定你妈回来了还能帮你好好洗洗衣服。”
“看到你那个摧得像松果一样的脸我就想吐,回去好好洗脸吧。”
……
骂声混合着拳点,身上的疼痛早已使程七麻木,入学两个月,他被打了无数次,刚开始他会反抗会哭,但是反抗只会带来变本加厉的欺负,现在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程七捂住耳朵,闭上眼,不看不听,他长大后也没能明白看不顺眼为什么能成为被欺负的理由,还有为什么被欺负的偏偏是自己。
没什么高尚的理由,只是找个借口发泄,最好的发泄口是看不顺眼的人。
看不顺眼可以成为随意践踏别人尊严的理由,欺软怕硬在血脉里世代相传。
一群人的卑劣在卑劣的环境中变得合理,他们性格里的劣根在某一阶段被最大程度的开发,一旦被开发就会成为新的遗传素质,即使身心发展和外界道德约束能引起其中部分个体的反思,但也会在反思后被内部或外部给予合理化的安慰,比如一些经典的话术:
“他那个时候还小。”
“我那个时候太小了,不懂事。”
“我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他(他们)太讨厌了。”
“那个时候我的朋友都那么做,我也就跟着做了。”
“他现在不也好好的,哪有那么严重。”
“我觉得就是矫情,打架吵架又不是什么大事。”
“别信口雌黄,我家从小就品学兼优,怎么可能会欺负人。”
“我爸妈从小就跟我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啊,再说了,我不就是打了他几下,他又没有死。”
“你不会那么小气吧,还记着小时候这种事情,你要是实在在意,我给你赔罪,咋俩今天一笑泯恩仇。”
记得伤害的永远只有受害者,逃脱惩罚的加害者不仅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会联合社会力量道德绑架受害者及其家庭,成立完美的受害者有罪论。
“妈妈,我听见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架。”
不远处有小男孩的声音传来,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极有辨识度,因为是少数民族聚居区,连大部分老师上课的时间用的都是方言。这样的人很少见,再加上有家长陪同,对方打定主意要来查看,他们指不定会挨批。
打程七的男孩子们停下手,极快地跑开了,他们是好学生,不能被抓到,不被抓到的话对峙起来可以互相包庇、抵死不承认,反正一个没人养的哑巴,谁会在意他怎么样。
等他们都跑远了,程七才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他轻轻地活动了一下四肢,还好,这次被打没有以往严重。
他一瘸一拐地捡起四散的书本,废水坑里的水约莫一指深,把书本浸湿绰绰有余,破烂的书本沾上泥水就像炒糊的烂菜叶,明天又要被老师批评了。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和家长?”
杨涵之坐在水坑边的一个大石头上,居高临下的问他。
这是杨涵之放学可以回家的第三条路,由于偏僻,在此之前,他只是偶尔会走这条路,但是每次路过都能看见程七被换着花样的欺负,母亲对他的教育是在没有能力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今天会想帮程七一把,哪怕母亲不在,他一个人没有任何胜算,还好,欺负人的那些人跑得快,没有撞破他的谎言。
夕阳的余晖落在杨涵之的头顶,毛茸茸的发丝被染成了橙红色,好看的脸上带着不解与疑惑,像不谙世事、不理解人类苦痛的神一样残忍。
他肯定没有被欺负过,程七想,他低着头苦笑,双手却攥紧了湿透的课本,腹腔里的耻辱感升腾,让憋红了脸,眼角也泛起了红。
从来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寻求帮助,因为大部分人都知道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