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回南》程七cb

7、第 7 章

　　他们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在二十出头的年纪选择了成立一个家。
　　张芸香心里很忐忑，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名声极为重要，和她结婚，就意味着要背负她所有的心理负担，所以和程睿结婚前，她告诉了程睿自己过去经历的所有事情。
　　程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余光扫到了床上绣着鸳鸯的大红喜被，那是程睿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盖过最漂亮、最暖和的被子。
　　程睿穷，这喜被是张芸香自己买了布，熬了两三个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她从来没有做过针线活，十根手指头扎满了针眼。
　　程睿心疼，叫她别绣，攒钱买一床就好，她头都不抬，反驳他结婚的被子要自己绣才能一辈子，只把手伸给他，哄他让他帮忙吹一吹，吹了疼痛都飞走。
　　程睿坳不过她，那几天多磨了几幅草药给她敷手。
　　收回思绪，他说：
　　“啊姐，你信我，我就像这鸳鸯一样，一辈子守着你，以后啊姐就不是一个人了，我们是两个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怕。”
　　接着把她搂到怀里，嗫嚅着问她：
　　“啊姐，你疼不疼啊？”
　　张芸香苦笑，哭着摇了摇头。
　　她不敢疼，她是罪人，面对因为父亲的贪婪而受罪的人，她是罪人，面对母亲的死，她也是罪人。
　　年少时的无知和所犯的错，是穷极一生都无法弥补的。
　　野火肆虐过荒原，留下伤痕累累的土地，瓢泼大雨是长着獠牙的猛兽，冲刷血肉、撕咬冲刷殆尽后裸露出的石头骨架，日日夜夜，永无止境。
　　张芸香不爱程睿，她清楚地知道。但是她需要程睿。利用一个爱她且天真阳光的人把她从噩梦中拉出来。
　　政府给了老中医一份差事，半公职的把云南省滇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中草药记录成册，工作中心在兰城。
　　这是一项大工程，命运总爱欺负好人，老中医和夫人没有子嗣，又年事已高，所以这份差事最后落在了可以称他半个儿子的程睿头上。
　　程睿年少时读过很多书、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丹青，又加上在老中医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各种中医药知识烂熟于心，这份工作他得心应手。
　　但是这份工作需要大量的实地调查，风餐露宿不适合拖家带口，其它工作微薄的工资又养不起妻子和小孩，程睿经常几个星期归不了家。
　　在程七出生后，兼顾工作和照顾程七把张芸香压得直不起腰。她突然发现生活没有一点盼头，产后抑郁差点逼死她，有一天，她清醒过来，发现预想中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张芸香本就是家中千娇百宠长大的独女，虽然历经大起大落但是仍然是骄傲的人。
　　她向往的爱情和婚姻是风光霁月，不是柴米油盐，和程睿的婚姻变成了一种变相地蹉跎。
　　程睿对她还是如前，她却没有感动只有厌倦。分开好像是唯一的结局，只是分开的方式不那么光彩罢了。
　　浙江来的大学生科考队是揭开这段失败的婚姻最后一块遮羞布的导火索。
　　带队的老师叫谭月松，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年近三十还未婚，是所谓的优质结婚对象。更重要的是，他是张芸香的前男友。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因着刻骨铭心的旧情，冲破法律的约束和世俗的偏见牵起了对方的手。
　　那个年头断奶晚，程七不过一岁大，还没有断奶。张芸香匆匆辞了工作，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做生意的借口，频繁地离家，跟着谭月松和学生们四处考察，似乎在自然风光和谭月松的温柔陪伴中从抑郁中走了出来，更加厌恶回家，经常几个月见不到人影。
　　程睿没有办法，带着程七回到了兰城，风里雨里地四处奔波。
　　封闭的小城，没有奶粉这种母乳代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程睿只能用加糖米汤填饱程七的肚子。哺乳期的小孩对除母乳之外的东西都特别敏感，程七总是紧闭嘴吧不肯吃，又因为饥饿不停地哭。
　　为了能让程七不饿着，程睿用的方法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心疼，他用筷子夹住程七的手指，程七吃痛放声大哭，程睿就趁着张嘴的契机把米汤喂给程七。
　　程七四岁那年的春节，程睿和程七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等着张芸香回家吃年夜饭，没等到，张芸香直到大年十五才姗姗归来。
　　程睿和张芸香离婚后，同乡的一个阿姨才告诉程睿，她曾经在年前去下关的班车上偶遇了张芸香，她跟谭月松像夫妻一样亲密，怕阿姨认出自己，还拿围巾包住了头，挡着半边脸，掐着一口级细的声音，让人腻得慌。
　　程睿知道后并没有特别意外，他很自责自己没能多陪张芸香，他比张芸香小得多，父母早亡，没有人教他怎么关心人，他的小心笨拙对上张芸香的漠然，常常另他手足无措。
　　很多年后，程睿偶然得知了程七的性取向，他默许了，即使他不知道是天生还是成长过程中父爱的缺失使程七变成了那样，最好的父爱是尊重孩子的自由与快乐，他希望程七自由，他希望程七快乐。
　　他一生都没能参悟爱情，可他不再需要爱情，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比爱情珍贵得多，很多东西比爱情更能掩在平凡枯燥生活的外衣下熠熠生辉。
　　张芸香又许久未归，程七通过她身上的味道认出了她，被程睿抱着也不老实，举着手咿咿呀呀想要妈妈抱，被张芸香嫌弃的推开了。因为产后抑郁，她很多年都不自觉地对程七充满恨意，反应过来又狠狠地扇自己巴掌，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她虽然不爱程睿却也感激他，更何况，她爱程七，那是她花费半条命生下的孩子啊。
　　她病了，比产后抑郁更严重的病，精神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