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回南》程七cb

6、第 6 章

　　程睿家在澜沧江河岸，梯田从河岸层级而上，延伸至半山腰，连着梯田的，是成片的板栗林和玉米田。
　　种物一年一熟，靠天吃天。收成好的年里不仅家猪吃细糠，连山里靠偷粮而生的猴子也膘肥体壮，哭嚎着攀不回悬崖另一边的家；收成不好的年里，山里没毒的树叶和花都被薅的光秃、田埂上也布满了挖木草根留下的坑。
　　程睿家在祖上大抵过过好日子，程家祖宅是十里八乡最大的，但到程睿父亲这一代，除了一个空壳子，什么都不剩了。
　　程睿的父亲上过书院，读过很多书，在镇上教了几年书，由于两个哥哥都是去了台湾的国民党，政治背景不好，三十多岁才娶上媳妇。可能是怀才不遇，又遇上□□的批斗，受不住身心的折磨，在祖宅后的百年核桃树上上吊自杀了。
　　程睿是遗腹子，母亲是个跛子，做不了农活，父亲死后，家中更加一贫如洗，母亲只能靠为别人做草鞋和鞋垫勉强供他读书，最后熬瞎了眼、伤了身，没活过四十岁，去世前无奈把程睿托付给了老中医。
　　老中医是程睿母亲的表亲，心善，替人看病几乎分文不取，虽然自己也贫寒，给不起程睿工钱，但教技术还管饱。
　　张芸香第一次遇见程睿是在丽江夏季的一个雨天，丽江的夏季多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她没有雨具，又恰逢老中医出门看诊。
　　药铺旁老中医家的门虚掩着，她不敢贸然去叨扰，站在狭窄的屋檐下躲雨，等了很久雨却越下越大，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白色长裙，冻得她直发抖，她咬咬牙、心一横，决定冒着雨冲回去。
　　正要跨出去，却被老中医夫人拦住了，夫人宽慰她稍安勿躁，领着她到堂屋里休息。
　　堂屋中央摆着一个火盆，火盆里放满了热炭，与外面因为下雨几近秋冬的温度不同，整个堂屋都暖烘烘的，连木椅也带上了热气。
　　老中医夫人选了最靠近火盆的椅子，拉着张芸香在身边坐下。说：
　　“我一到阴雨天就风湿痛，小徒弟心疼我，会特意在阴雨天把煮草药烧出的炭铲到屋子里，暖和一点，我身体也就舒服一些。你瞧，我刚刚就睡着了，还是我家小徒弟看见你了，不好意思叫你进来，还特意叫醒我让我去叫你。你这孩子，下雨那么冷，你怎么不进来。”
　　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没有人这么温柔的和自己说过话了，张芸香回握住老中医夫人的手，笑着说：
　　“我不太好意思来打扰您。”
　　“哪来的不好意思，以后只要你不嫌我这个老婆子烦，就多来陪我聊聊天，而且不止我，我家小徒弟也可喜欢你了。”
　　说完，老中医的夫人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又带着慈祥的笑容望向屋对面的回廊，顺着老中医夫人的视线，透过雕花的木窗，张芸香看到了因为烧火熬药而呛得满脸通红的程睿。
　　想必这就是老中医夫人口中的小徒弟了吧。
　　笨拙可爱，这是她对程睿的初印象。
　　张芸香和老中医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些家长里短的话题，两个人都昏昏欲睡。
　　程睿是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怀里揣着五六个烧好的大土豆，露着一口大白牙，大大方方地跨进来，递给了中医夫人两个。
　　“师娘，这是烧得最好的，一点都没有焦，您吃着当零嘴。”
　　老中医夫人笑呵呵地接住，拍了拍土豆上的火灰，嗔怪道：
　　“我哪有那么挑嘴，再说了，你烧土豆的技术有谁信不过。”
　　声音虽然大语气却像在哄小孩，张芸香又想起了母亲，忙低下头，但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热，再抬头，脸上已经爬满了泪痕。
　　程睿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拿出两个土豆想递给张芸香，却又纠结怎么开口。
　　老中医的夫人轻轻地拍了几下张芸香，她和老中医不知道张芸香具体经历过什么，只从不多的接触中偶然知道她父母双亡的事情，当她和自家小徒弟一样可怜命苦。
　　“芸香，你是哪年生的人。”
　　张芸香回过神来，感恩老中医的夫人没有介意自己失态，又帮自己转移话题。
　　“我是七二年十月份的。”
　　“那你比程睿大一年，程睿和你都是兰城来的，都是白族，你有时间可以多来陪陪我这个老太婆，我叫程睿给你做拿手的家乡菜。”
　　程睿反应过来，忙把土豆塞到张芸香手里，笑着跟她保证：
　　“姐姐，只要你来，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但是今天只能委屈你吃土豆啦。”
　　很多年后，张芸香已经记不起来和老中医一家人还有程睿交往的细节，只记得那两颗土豆的温度，那是父母出事后唯一不带着非议和贬低的温暖，那也是她第一次对新生活有了真实的感受。
　　从那天起，张芸香经常会在看病之余和程睿聊一会，用白族的语言的交流是一副良药，治疗她对故土思念却不敢踏足的伤口。
　　程睿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上了她，尽管她明确拒绝了很多次，但他仍以势不可挡的热情和无微不至的关怀慢慢渗入了她的生活。
　　张芸香的病一直反反复复，最重要的一味菌类药材只有每年夏末秋初的雨天才长出来，对环境要求极高且见不得太阳，可遇不可求，老中医没有足够的存货。
　　程睿冒着雨，只身去几乎无人踏足的原始森林采这味药，摔得满身是泥和伤。
　　因为张芸香的屡次拒绝，程睿怕她有负担，托师娘把药给她，自己则躲在门后偷偷看她。
　　张芸香怎么可能不知道那药的来源，那么炽热地饱含思念的眼神，灼得她像被火烧穿一个大窟窿，凉风呼呼地往窟窿里灌，她却一丁点儿冷意都没有，连体寒的折磨都淡化了。
　　真是个傻子，又傻又好，张芸香想。